《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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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多世纪中国农村风云变幻史:万各庄-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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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吃菜货。做报告好多是我亲口教的。你们不信问问他,哪样儿事不是我出谋划策?这个家要是没有我,能在村里这样吃香?”
  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看上去阿庆嫂要比何福贵强百倍。出了香花家门,大喇叭正播放样板戏《沙家浜》中的《智斗》一场,刁德一唱得很带劲儿:“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张鹏对我说:“香花妈确实不愧为阿庆嫂的称号。”
  5月12日
  月光皎洁,晚风宜人。潮湿的空气带给人的感觉是甜美的,河边开满各色的野花,花儿温柔而雅静,小虫在草间叽叽叫,蛤蟆在水边“哇哇”唱,听不见河水的流动。
  我和玲玲坐在大清河边。
  “晓民,你当了团支书,不能和别的姑娘好,只能对我一人好。”
  “你看我像那朝秦暮楚的人吗?”我轻声反问玲玲。尽管自己当上团支书,有漂亮的姑娘对我献过殷勤,可我觉得世上的姑娘都没有玲玲好,包括她的容貌,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
  “不像,可我怕……”玲玲依偎在我的怀中。
  微风弹奏着低柔恬静的音符,青蛙唱起动人的情歌,多么宁静而祥和的夜晚呀!。
  “我爱你,晓民,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
  “晓民,今生今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也爱你,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像你一样让我爱的男人了。”
  我抚摸着她蓬松柔软的秀发,望着她妩媚动人的眼睛,完全陶醉在爱情的幸福中。
  玲玲从我怀里挣脱出来,随手揪掉辨不清颜色的一朵野花,放在鼻翼嗅嗅,然后说:“你以后要多为我着想,成天价在生产队里干活,连上面的头头们都接触不上,总当个‘向阳花’,开放在田间,没有贵人欣赏,多没意思。”
  “行。”以后我是得该为心上人玲玲想想,让她生活的快活美好,也该为写了申请书的张鹏想想,他尽管跟自己性格不一样,可毕竟跟自己在同一个城市长大,如今又睡在同一条土炕上,在同一个锅里拉马勺。
  5月14日
  今晚正式表决申请人的入团问题。我完全没料到,大多数团员存有那么大的偏见,对成分高的青年入团持否定态度,好像他们这部分人压根儿就不该写申请书。
  尽管自己以前开会反复强调过:“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可强调半天,只有三个富农成分的青年写了申请,这三个人年龄较小,涉世不深。为了不使自己说过的话落在空地上,我当时决定,从这三个人中必须发展一个青年入团。可香花不同意我的做法,她说这一指标给何克才。据我了解,何克才贫农出身,根红苗壮,整天背个自来红的包袱,不服从队长的分配,干活藏奸耍滑。夜里浇地时,呼呼睡大觉,水跑得哪都是。有人说这一指标给谢国英。国英富农出身,从小就忠厚老实,真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王奶奶无人照管,国英离着她家近,常年为她挑水吃,为她去机磨送粮背面。

万各庄 九(5)
香花极力反对国英入团,并说出不同意的理由,那就是不能让一个“阶级敌人”的后代加入到党的后备队伍中来。我最后让大伙举手表决。不知是国英自己走下的人缘好,还是人们对我工作的支持,反正同意国英入团的远远超过半数。香花散会时白了我一眼,对一名团支部委员说:“哼,报上去也是白费事。”
  5月16日
  队里买了一匹青马来,拴在门前的树桩上,集合时人们围着观看。那马有一人来高,四条腿粗得像四根柱子,蹄子如钢铸的一般,一抬腿,脚下就是一个深深的蹄印儿,毛色像丝绸一般光亮,真称得上膘肥体壮。老汉们围着马赞叹不已:“好马,单拉单架都行!”“要是人家使得了,给一千五也不卖,咱们给人八百,连门都没有。”“人家盼牛就是行,又给队里捞了个便宜。”
  看着高大健壮的青马,我心里犯了嘀咕。难道卖主是傻子?不懂行情?就不解的问旁人:“为啥这便宜?”那人答:“这是一匹骚马,没干过活儿,你看——”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见马背上没有拉犁套车磨出的一点痕迹,那眼睛放射出桀骜不驯的凶光,仿佛谁敢靠前,就要给他一蹶子。
  “难道咱们有人能使?”我问。
  “能使。没有金钢钻儿,谁敢揽这瓷器活儿?”
  这时,谢队长与许盼牛从队部走出来。许盼牛先卷卷袖口,又系紧了褡包,一向阴沉的脸晴朗起来,显得特别精神。他把旁边胶轮大车的牲口套和褡子松了松,然后接过谢队长递给的一根木棍儿。木棍儿有二尺多长,一把来粗,攥在手里挺合适的。
  围观的人们都离远了,孩子们被谢队长吓唬到一边。人们像看耍把式卖艺的看着许盼牛,只见他十分警惕地解下马的缰绳,把马牵到车辕子跟前。那马早已支楞起耳朵,甩起又粗又长的尾巴。“掉过去!”马并不听车把式的指使,而是把屁股转向反方向,“梆梆”就是两蹶子。好险呀!要是被它踢着,准得落个腿折胳膊烂的。只见许盼牛机灵地一闪身,然后把棍子虚晃一下,猛一拽缰绳,吼道:“掉过去!”。马“咴咴咴”的叫起来,瞪红了眼珠子,前脚离了地,一掉头就向许盼牛扑上去……站在高坡上的我,见到这情景,为牲口把式担心,更替他捏着一把汗。
  人和马战了一个回合,马没套进车辕子里去,再踢再咬时,我吓得连眼都不敢睁。马的嘶鸣,人的喊声,孩子的叫声,一起灌进我的耳朵。等我再睁开眼时,马已低下头,呼呼地喘着粗气,四条腿像筛糠一般地抖,眼睛失去了凶光,刚才的威风一扫而尽,完全是一 副驯服的样子。许盼牛抚摸着长长的马鬃,褐色的脸上滚下豆大的汗珠,上气不接下气的,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
  “马是怎样制服的?”我忙问旁边的社员。
  “我也没看清,不知他用棍捅了哪两下,马就成了这副样子,不是点在了穴位上,就是捅在了要命处。”
  许盼牛牵着马溜了个圈儿,走到车辕子跟前,只轻轻说了声:“掉过去!”马就乖乖地进了车辕子里。许盼牛给马备好鞍子,系上套枷,拴好底肚,挂好后鞧,这一切做得干脆利索,然后扬起鞭子,在人们的一片喝彩声中,赶着牲口,顺着村后的路朝东走去。我望着走远的牲口车,对许盼牛称赞道:“他真有两下子。”
  “他不光有两下子,八下子都有,”谢队长自豪地对我说,“盼牛叔不光使牲口行,你说是耕耩锄刨,扬场赶磙,还是盖房砌砖,弹花织布,漏粉磨油,编筐扒篓……样样活儿都能抄得起,放得下。庄稼地里,人家是这份的。”谢队长说到这里,朝我撇起了大拇指。

万各庄 九(6)
5月20日
  春去夏来,原先一块块白地,如今变得绿油油的。一垄垄的都是庄稼苗儿,长在畦背儿上的有小草和菜稞子。今日是头一天锄地,社员们把锄地又叫做耪地。
  耪地的人们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 哪一锄不到家,草和菜稞子就死不了,没草没菜的地方也得锄。原来锄地不只是锄菜锄草,还会起到松土保墒作用。富有经验的老农说:地耪得遍数越多,庄稼长得就越强。他们还能随口说出好多有关锄地的农谚,比如“黍耪三遍不见糠,棉耪八遍白似霜”,“瓜耪八遍瓜上走,谷耪八遍饿死狗”,“豆耪四遍,荚结成串”,这些都说明了耪地的好处,别说一耪就耪四五遍,耪一遍我就耪得够儿够的了。
  锄地要求人的架式是:腰要弯到一定的度数(上年岁的说腰弯到后脊梁放一碗水锄百十弓不洒为好),一定要斜身侧步,不许乱动脚,两手攥紧锄把,每锄下去都要有准儿,不许让锄头乱颤动伤了庄稼苗儿。规格是:头遍浅来二遍深,三遍锄草不耪根。一定要锄到庄稼根边;不许埋住生地皮,不许把锄过的地全踩实。唉,没想到锄地还有这么多的穷讲究。
  《朝阳沟》里有一句台词是:“那个前腿弓,那个后腿蹬,把脚步放稳劲使匀,那个草死苗好土发松”。土发松了,人可不轻松了。二百弓长的地,耪到头就腰酸胳膊麻的。望着天上的白云,我在痴想,假如能发明一种代替人工锄地的机器,那么农民就不用干耪地的累活了。
  5月22日
  庄稼地里总有那么多的农活,今日社员们干活分成了六七拨。一拨锄地的,一拨间苗的,三拨扒炕盘炕的,两拨砸炕坯的。原来场里脱得土坯是盘炕用的,外面粘好多滑秸,地里打得土坯是盖房垒墙用的,脱得坯经不住雨淋,打的土坯易塌又挂不住烟灰。每家的炕一般烧二至三年就要扒一次,换下的炕坯用榔头砸成石子般大小,拉到地里偎庄稼,人们说比圈肥和牲口粪的效果还好。
  5月23日
  “叮铃铃——,叮铃铃——”,身后响起自行车的铃声,我立刻闪到路旁。
  香花从车子上跳下来。她骑辆新飞鸽自行车,车子上挂个绿书包,一般庄稼人大都骑又重又笨的水管车子,飞鸽牌自行车在乡下是紧俏货,凭票供应,别说一般人买不起,就是挣工资的有钱,不托个硬关系也买不到。
  香花一副酸了巴叽的样子,对我说:“咱们报到公社的团员,今日给批回来了。”
  我问:“都通过了吗?”
  “只剩了一个。”
  “谁。”
  “还有谁,富农国英呗。我早知道就不该费那个事,让咱们白作废一个指标。”香花完全是埋怨人的口气。
  “为什么?”
  香花露出鄙夷的神色,用嗤笑的口吻冷冷说道:“你自己去问吧!那是孩子们都知道的原因。”说完,一骗腿骑上自行车走了。望着蹬车远去的何香花,我有些愤愤然。难道在城里可以实现的事在农村竟然行不通?难道国英那样成分的青年永远被拒之于团组织的大门之外?
  5月25日
  虽然还没到炎热的盛夏,可到了傍晌午,太阳就那么刺眼,那么灼热,像守个熊熊的煤火炉子干活。男人们有的光起了脊梁,任凭阳光的照射。庄稼人油黑发亮,看来都是在太阳底下曝晒的。岁数大些的娘儿们敞胸露乳,里面连个背心都没穿,也不知是穷得买不起,还是图了给孩子喂奶方便,两个垂下的奶子随着锄头来回颤动着,看上去真有些不大雅观。姑娘们倒是全副武装,只是褂子的后背全被汗水溻透了,脸涨得红红的,汗水吧嗒吧嗒掉在泥土中,或砸在脚面上摔成八瓣。看来那涨红了脸的高粱,笑弯了腰的谷子,摇铃的大豆……都是因为里面浸透了农民的汗水,籽粒才如此饱满。。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万各庄 九(7)
耪地的人们怨恨太阳像怨恨恶毒的暴力者一般。太阳移向正当空的时候,本来该回家了,可人们非在井边喝气子凉水不可,那个旧砖井多年没有淘洗,水面上浮着一只泡大的刺猬,水有一股腥味。我嗓子干渴得冒烟,见人们都喝,自己就根本顾不上水的脏净,卫生不卫生,趴在水桶边,像渴急的牲口一样,低下脑袋去就喝。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触景生情,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我的这首古诗,尽管很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可根本没理解它的意义,懂得它深刻的内涵。如今,我算读懂了这首古诗,懂得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的道理。
  5月27日
  玲玲锄半天地回来,不知是累的,还是嫌饭菜不好,往炕上一躺,无论怎样喊她也不吃饭,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我手头还有零花钱,从小卖部买来半斤粮票的点心,送到玲玲屋里,刚好周四爱不在,到生产队记工去了。玲玲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这些日子,她明显瘦了,脸也晒黑了,整日愁眉不展的。我很为她的身体状况担心,真怕她长期下去吃不消。
  “看,这手都起泡了。”玲玲将她的小手伸到我面前。我看过她的手,把一块硬梆梆的点心递给她。
  “你也一块吃吧!”
  “我吃得饱着呢。”
  “你要不吃我也不吃。”
  “好,咱们一块吃。”我也抄起一块点心,尽管点心硬梆梆的,在小卖部放了很长时间,可吃起来是比饼子下顺得多。
  玲玲大口满腮地吃着点心,喝着我倒的白开水,边吃边向我诉说道:“晓民,看来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整天是饼子咸菜,咸菜饼子,连点鱼儿肉的都吃不上,农活还累人个愁死,我真想……”玲玲的眼里又流了泪,我递过自己的手帕,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狠劲咬了一口点心,用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我,咽下嘴里嚼的点心后说:“晓民,就是在农村,我也得像香花一样,谋个轻松差使,挣个便宜工分。凭我的长相,满可以在公社里混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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