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冲着车窗里探出头来的江儿嘻嘻一笑,江儿脸颊发烫不敢接话,笑笑直接一巴掌拍上大少爷的脑袋,说:“红口白牙的就不能说点正经话?把人闹哭了可把你当‘油脚儿’!”
“咦,死丫头莫不是吃味了?”
“给你块铜皮镜你自己照照!”
两人似乎忘记之闹别扭的事情又开始了一路打打闹闹,令原本枯燥的旅程变得有趣起来。沿途黄沙接天,或有怪石虬木唐突地杵在四野荒地之中,也没什么值得看的景致,雇来赶车的人却很兴奋,说:“几位贵客可都累了吧,不急,前头会有个歇脚的‘集市’,今晚是可以好好休息的。”
几人听说是集市不由精神一振,催促着他快些赶路,行到傍晚时分,只见一片巨大的风蚀壁龛出现在视线中。
这成片的风蚀壁龛远看如同一只扭曲的蜂巢,上面密布了大大小小的凹坑,奇特的是这些凹坑异常的宽大,深深嵌在岩层中像一户户排列有序的小房子,其间有密密麻麻的火光从凹坑中透出来,明亮异常。笑笑吃惊地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那是……灯笼?”
不错,就是灯笼。大大小小的红色灯笼悬在石窝之上,犹似巨幅黄金画卷之上嵌的火红玛瑙,不远传来人声鼎沸,走近一看更是有来往的各种商旅汇集在此。
石窝之下栓了许多骆驼马匹,人们或三五成群地休憩在各式各样的凹洞之中,或凭借岩层软梯上上下下高谈阔论,虽没有人来指定落脚点,却要遵从先来后到的规矩,越是晚来的越要往上头住,各洞贯穿相通人来人往,情形简直像极了巢中之工蜂。
不可思议——在这偏僻贫瘠的不毛之地,竟有着如此稀罕热闹的商旅聚集之地,它姿形奇特艳丽,却在落霞中暖如漠中明灯。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赶车汉咧开白牙豪迈一笑:“叫‘珀萨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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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珀萨源”,曾是回鹘人用来形容砂中某种绿色玉石的,据传这种玉石极端罕见珍贵,价值倾城,自古流传不出一手之数,除了最美一块听说是在匈奴王手中,其他的都在兜售辗转的过程中遗失了。此地虽然奇特,但被冠以“珀萨源”的美名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不过这种想法在几人登上高耸的岩壁顶端后就被打破了,该怎么形容眼前这美妙绝伦的景象——高而厚实的风蚀壁龛背后,竟嵌着一汪翡翠色的碧潭!
碧潭深而宽阔,从高处往下至水面的落差足有十来丈,潭壁岩层呈深浅不一的火红色层层叠叠,四周都有人工开凿的石阶延伸而下,蜿蜒如同精细的璎珞一圈圈盘在了美人颈项之上。众人来不及去想这种地方怎会有如此珍贵的水源,但被那一片碧绿一片赤红勾住了眼球,水映绿了灯,灯染了红了霞,一片璀璨夺目之中只痴痴地想:果真是“珀萨源”!
笑笑一声欢呼急急撩起袖子就去打水,江儿见了急忙拿了水袋也去帮忙,两人来到潭边上却排起了长队,域外荒境一贯水比金贵,在这里打水果真是要收钱的。
“一两一罐?”笑笑瞪大了眼看着木牌子上歪歪扭扭用好几种文字写的告示,啧啧道:“有没有搞错,你们这水罐比驴羔子脑袋大不了多少,竟要收一两银!这不是明着抢钱吗?”
周遭的人听了纷纷笑起来,前头收钱的壮汉听了朗声笑道:“这位姑娘恐怕是头一次来,不知这地方的好处!你若是心疼这几个钱,可就捂好了水袋子省着点喝,去往下一个城还远着呢,到了那儿你才知道什么叫做明抢钱了!”
旁边几人一片哄笑,闹得江儿当场就红了脸去拽笑笑的袖子,笑笑却大喇喇地任由他们打量,叉着腰问:“这水是天上落的地下长的,应该见者有份,凭什么你说收钱就收钱?”
“姑娘,这里是有主的地头,若是没人管着,你以为今天这水还有吗?”
“什么地头主这么黑心,倒真叫人想见识见识。”
那壮汉听了她这么嚣张一句后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嘱咐另外一人继续收钱,走到笑笑面前一拱手道:“姑娘说得可是玩笑话?来过‘珀萨源’的都知道守这规矩,一两一罐便是一两一罐,绝不多求也不少给,姑娘若是不服气自可求见我家主人。”
“规矩是人定的,我总该知道我的钱是进了谁口袋?”笑笑见他这么直爽,也不多废话,抛下二两纹银让江儿打了水先回去,江儿看出她这番折腾根本是起了好奇心,没等开口劝阻她却已经跟着那壮汉走了。
不行,得快些回去告诉几位少爷,别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江儿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当下胡乱抱了一罐水就跑回去,她人瘦力气小,一路咣当咣当洒了半罐也不得知。
洞口已挂上了羊皮软帘遮蔽,江儿气喘吁吁一头钻进去,叫到:“不好了少爷!”
少爷不在,面前只有一幅活色生香的美男图——谁能料到那位妖异貌美的君公子赤裸了上半身背对着她,好死不死正在换衣服。
“哐嘡”一声,水罐跌破在了地上。
君承欢慢慢穿起里衣,修长五指自袖口平顺地穿出,系上衣带,那片玉白的背脊慢慢消失在了江儿的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幽暗摄人的眼,视线落在她身上简直要将她浑身戳出几个洞来,但当她鼓足勇气对视上一眼,又觉得他好像根本没将任何东西看进眼里。
“司城少爷跟你爹在下头凑热闹,若想找他们,自己下去。”他唇角戏谑一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妖异得有几分惊心动魄。
江儿脸色通红如同火烧,一会儿又变白,满脑子都是刚才入眼那白皙的背脊:线条匀称优美,该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轮廓肌理,却不知为何攀了多条象牙色伤痕,其中一道新伤显然深入过骨髓……什么人才会这样?
江儿慌乱的舌头都大了,支支支吾吾说不出成话,按住心口才敢接口:“小、小姐她跟人家起了争执……我、我这就找他们去!”说完再顾不得地上狼藉一片,低下头飞也似地逃了出去,留下君承欢独立在那里,虚假的谑色慢慢收起,微沉了眼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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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跟着那壮汉沿潭走上层层石阶,脚下火红色小路被打磨得光滑透彻像步步踩在玉石玛瑙上,让人恨不得趴下来剐几块揣怀里才好。行到高处往下去,更觉得风蚀壁龛在脚下熠熠生辉,彩光流离恰如一座小小的神秘城。
“姑娘小心脚下。”壮汉提醒她到了,所指之处是一个异常宽阔的凹层,旁边贯通多个石洞,分不清是自然形成还是人力所为。
笑笑原以为会见到一副山寨大王老窝的景象,却不想这里装饰得别有风味,脚下铺好了色泽艳丽的波斯地毯,珠帘轻笼半室清香,猫脚雕花矮几旁博山炉袅袅升烟,风灌入室就听得顶头坠的金铃银铃都清脆作响,竟有几分讲求格调呢!
究竟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占地为王,还摆一副如此清高模样?也不怕穷山恶水的沙匪横行,给他来个一锅端?笑笑心中愈发好奇,探头探脑走进去,入目一幅揽月射雕双面绣云屏。
双面屏风后面坐了一个人正翘脚喝茶,他听到动静慢悠悠抬起眼来,眉眼舒展笑开:
“有缘千里来相会,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笑笑眼皮乱跳,待看清对方那张斯文白净的脸,愣了一阵才微微变色——冤家路窄!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珀萨源
眼前这个不正是鱼鳞巷里自称账房先生的人?前日里他狮子大开口已经让人好生佩服他的厚脸皮,如今追债追到这里来了?好快的脚程!
想到这个笑笑就不由来气,叉腰睨了他半笑不笑道:“我道是谁这么黑心眼到处讹钱,原来是‘故人’啊。”
“不敢当,姑娘同我不过一面之缘,在此碰上也不过是凑巧。”
“嘿,好巧好巧!原先真是多有得罪了,想不到先生敛财有道,生意广布五湖四海……先生你该不是姓‘贪’吧?”
被她这么一讽,旁边的壮汉再听不下去,瞪大了眼睛喝一声:“你这小娘子怎么这般说话!”白面账房却微微一笑,“无妨。你先下去。”待那壮汉恼怒走了,他慢条斯理放平了茶杯起身,对笑笑说:“失礼了,在下才疏学浅,不知天底下还有‘贪’姓。”
此人说话口吻甚是平常,原本相貌只是斯文端正,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在这装饰奇异绚丽的环境中犹显得古怪而似曾相识。这种感觉令笑笑忍不住凝了他许久,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免贵姓玉,名悲楼。”
她眉头一皱,“中原人?”看他丝毫不像中原人,身上却一股中原人装腔作势的作派,这姓名既然是假的,那这张脸不定也是假的?想着手快过脑朝他面上探去,要看是不是能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来,然则入手处平滑无比,根本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她“咦”了一声,凑上前发现他白皙的面上渐渐发红,不禁有些意外,“你不会武功?”
他往后退开一步,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在下是个生意人,又不是打打杀杀的的武夫,要会武功做什么?”
笑笑却不信,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账房怎么可能掌得了鱼鳞巷和这“珀萨源”?应该早就被胡匪强盗抓起来吃干抹净了才对,他身上定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于是一边说着:“玉先生言下之意我就像个武夫了?”一边伸手就去搭他的脉门,窘得玉悲楼连连闪躲。
避过了触碰,却避不过她好奇热切的目光,他难得感觉窘迫,被她摸过的脸颊隐隐发热,忙道:“姑娘不必多疑,取财有取财的道义,在下不过想同姑娘做个交易,不会加害你的。”
“交易?这听起来倒是挺有趣,你原先轻易放我们走了,定是知道在这必经之路上会再碰面,可不是明着下套让我来钻?我可没看出有几分交易的诚心,再说你这地头蛇当得蹊跷,难道不是算计着将我卖了?”
玉悲楼连连摇头,“姑娘言重了,人们到鱼鳞巷本就是图个交易,不是施善,在下手中过的是金银,一不谋人性命,二不祸人妻儿,诚信经营天地良心。何况人至察则无徒,人各有命,姑娘总不会天真设想救尽天下穷苦人吧?”
他一本正经将负罪感推脱得一干二净,气得笑笑指着他鼻子道:“你这人好生讨厌!我不跟你讲了。”说着跺脚就要走人,却被玉悲楼施施然拦住,他说:“且慢,姑娘上次从我这儿买了人,钱却还欠着呢,赊得辰光久了可是要算利的。”
“呸呸呸!真没见过你这么死要钱的!”见他泥鳅般溜来溜去讨钱,恨不得将此人一巴掌拍在地上,她虽内力被制,但对付这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还是绰绰有余的。正掂量着该下多重的手,却听他话锋一转说:“其实不给钱也可以。”
“哦?此话怎讲?”笑笑停下步子,终于有了继续谈话的兴致,她秀眉高挑着模样媚人,任谁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
玉悲楼替她倒了一杯茶,从一只穿铜描金匣中取出两捆羊皮卷摊在她面前,这两幅卷宗看着陈旧古朴却收藏得很好,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图文以外还有一些古怪生僻的注解,文字不尽相同,想必经过了不同之人的手曲折相传。他压低了些声音说:“实不相瞒,其实在下手中有一份蓝州藏宝图。”
“噗……咳咳!”笑笑一口茶喝道嘴边悉数喷了出来,抹着嘴不停道歉,说:“藏、藏什么图?”
她没听错吧,蓝州还有藏宝图流传在外?听起来怎么比君承欢手上的蓝州地图还要厉害?再说那个穷不啦唧的偏僻小城哪里有什么宝藏……等等、难道他说的是地宫里?当年发生了那些事,蓝州城消失在地底,应该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了才对,怎么会平白冒出来蓝州藏宝一说,事有蹊跷,笑笑提足精神起了警惕之心。
玉悲楼却不以为意,指着图上凌乱的只言片语解释道:“世人皆道蓝州有宝,但蓝州城踪迹难觅,‘炎景’是何物也不得而知,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竟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实在荒唐可笑!我手上这份羊皮卷宗,上面记载的是当年蓝州城主毕生所藏的宝物,这位城主平生最喜好敛财,藏宝满室,据传他失踪前将这些宝藏悉数运出蓝州,开山劈石建成地底密室,只将宝藏的下落交托给自己的独生儿子……后来这份地图几经波折传到我手,着实不易。”罢了他用指头点着那地图,若有所思:“有传言说是这位城主的敛财无度导致了蓝州城的一夜消亡,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笑笑嘴巴大张简直能塞进一颗鸡蛋,半天才缓过来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心说真是抱歉啊,荒唐可笑的“炎景”此时此刻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