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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对男人说,只是工作。我只是,过去工作。过一阵子,会回。
男人说知道。他给指甲兰浇水。他说我不去送你了,你带上那袋玫瑰花苞。
女人说到春天,你还会去采玫瑰吗?
男人说当然,会去采。等你回来喝呢。
女人提了箱子,转身,往外走。她知道转身就是别离。她想起那个春天,男人带她回到乡下。女人想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野玫瑰,铺遍山野,满了把撸着,提了裙兜着,笑着闹着,惊动整个春天。可是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山野的玫瑰,少得可怜。每发现一朵,他都会兴奋地叫她来看,然后小心摘下。他的手臂,被山间的荆棘,划得伤痕累累。
她问每年都是这样采么?他说是。她问为什么一定要采玫瑰花苞呢?他说养颜美容,消除疲劳……她轻轻捶他一下,她说我说真的。他说习惯。因为习惯。你习惯了喝玫瑰花茶,我习惯了为你采摘。她说难道不能买些么?他的眼光便黯淡了。他说你认为可以吗?
可以吗?她不知道。面前是汗流满面的脸和伤痕累累的臂,她有些感动。
女人想扔下箱子,转身,去拥抱她的男人。可是她的高跟鞋敲打着陈旧脆弱的竹质楼梯,无可奈何地响。她慢慢往上走,推开古老的木门,拐进幽静的胡同,转到繁华的街区。满街都是阳光。她来到城市最繁华的心脏。
她打电话给磊。她说那里有落地窗,有花坛,有你的玫瑰,是吗?他说是。女人说有山野吗?他说平原都市,怎么能有山?你快来吧。仿佛要挂断电话。女人说你等等,喝的呢?他愣了,说纯净水果汁咖啡汽水可乐葡萄酒热茶,你想喝什么?你怎么了?女人说没什么,有玫瑰香茶吗?他说什么玫瑰香茶?女人说山野玫瑰的花苞,泡在沸水里……他说可以买……花店有卖吗……茶店呢?女人说你采不到?他说肯定采不到……想喝买些就行。挂了吧?女人说,好。
玫瑰香茶(2)
女人站在那里,嘤嘤地哭了。她正远离一个男人,她正奔向一个男人。满街都是行人,她感到深深的可怕的孤独。她毫无理由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玫瑰花苞。男人什么时候把玫瑰花苞塞进箱子的?干燥并娇嫩的花苞,却让她想起男人鲜血淋漓的手臂。
捧在手里的玫瑰和泡在水里的玫瑰有区别吗?当然,肯定有的。
女人提着她的箱子,转身,往回走。她走过繁华的街区,拐进幽静的胡同,推开古老的木门。她发现门后站着她的男人。他好像一直站在这里,一直没有动。
男人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女人没有回答。女人说,给我泡一杯玫瑰香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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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语
男人一直有说梦话的习惯,近年来尤其如此。有时候,睡梦中的男人竟然泪流满面,将她一次次吵醒。
“小玲。”“嗯。”“我爱你。”“嗯。”“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离开我。”“嗯。”“爱我吗?”“嗯。”睡梦中的男人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翻一个身,继续睡去。
有时候,在客厅里,男人问女人,“晚上吵到你没?”女人说没。“真的没?”男人再问。“真的没。”女人肯定地说。男人就喝一口茶,继续把头埋进电视。电视上也许正踢着足球,也许正播着广告,没关系,对男人来说,好像,所有的电视节目,都能令他着迷。
结婚七年来,男人一直奔波于家和另外一个城市之间。两个城市都有他的生意,男人把它们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是那种很成功的男人,接近完美。
“小玲。”“嗯。”“爱我吗?”“嗯。”“我也爱你。”男人在梦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然后翻一个身,沉沉睡去。
那几天男人的身体突然有些不适,胸口总是发闷。女人陪他去医院检查,拍完CT,男人的电话响起来。是公司打来的,催他赶快回去。于是男人抓起那一把报告单,急匆匆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女人发现男人的表情有些奇怪。她马上想到医院的那一撂报告单。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表情一点一点地紧张。她马上打电话给她的医生朋友,请她分析一下一位同事的医院报告单。她把报告单念完,对方说:“是恶性肿瘤。”她说不可能,再一字一字地给她念一遍,对方仍然说:“是恶性肿瘤。”那时男人就坐在她旁边抽烟,一字不拉地听着她们的谈话。女人放下电话,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男人说睡觉吧。女人说好,站起来,突然疯了似地抱紧男人。她说别怕,会治好的。男人说知道。女人说从明天起,我们俩扔下所有的事,只治病,我陪着你。男人想了想,说行。女人说花多少钱都要治好,哪怕砸锅卖铁,哪怕欠下巨债。男人笑了笑,说没这么严重吧。女人抱着男人,问,爱我吗?男人说当然,这还用问?女人说不管如何,我都一直陪着你。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这就写辞职报告,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取钱……我爱你。男人说不会有事的,快睡觉吧!然后他冲进洗手间,把水龙头开出很大的声音。
第二天慌乱地去了医院,才知道竟是虚惊一场。原来医院的大夫在匆忙之中,填错了名字。再想找到他们时,他们却早已离开。从医院回来,男人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女人哼着曲子,在厨房里炒菜。男人突然说:“我爱你。”声音小得像说给自己听。女人从厨房探出头,“你说什么?”男人摆摆手,“没什么。”继续看他的电视。后来男人舔了舔自己的嘴角。那儿很咸。
男人又一次去了那个城市,在他生意并不忙的时候。夜里,独自在家的女人突然听到电话响起。是男人打来的。男人说还没睡?女人说睡了,又被你吵醒。男人便嘿嘿笑起来,他说你想要什么,我回家时捎给你。女人仔细想了想,说,发卡吧,要最好的。男人再一次嘿嘿笑起来,然后嘟囔了一句。女人问你说什么。男人说:“这世上,我只爱你。”女人说那还用说?这次两个人一起嘿嘿地笑。放下电话,女人盯着对面的电视墙,很久。
男人回来了,春风满面。他给女人带回来最漂亮的发卡,并亲自给她戴上。那天睡觉的时候,男人仍然说着梦话,那是他的习惯;女人仍然顺着他的梦话往下接,那也是她的习惯。
“爱我吗?”“嗯。”“我以前,对不起你。”“没事,都过去了。”“能原谅我吗?”“嗯。当然。”“答应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离开我。”“嗯。”“现在这世上,我只爱你。桂芳。”男人翻一个身,继续睡去。
女人终于轻轻地哭了。这是男人近几年来,第一次在梦中,叫对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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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班车开走了
女人要走了,男人去送她。开往那个远方小镇的公交,一天只有一班。
女人从那个小镇来到这座城市,和男人相识相恋相守,却终于要分手了。现在他们在路边等车,女人坐在行李箱上,轻轻地咳。
男人问你怎么了?
女人说不用你管。
男人上前,拿手背试一下她的额。男人立刻惊了脸,他说怎么这么烫?感冒了?你这样坐车,还不把自己烤成肉串?
女人不理他。扭了头,看树。
男人说这怎么行?去打个吊针吧。
马路的对面,就是一家门诊。
女人说不用你管。
男人去拉女人的手。女人被他拽起,恼了脸,甩开他的手。男人讷讷着,他说你这臭脾气!提了女人的箱子,转身就走。
女人说你干嘛?
男人坚定地说,打了吊针再走。
女人矜持着,男人不理他,大步流星。女人追上去,想夺下箱子。突然男人吼,车!一辆汽车,在距女人不足两米远的地方刹住。
他们正横穿马路。
好像他们正是这样相恋的。女人记得那天夜里,两个人加完班,出了公司,一起去街对面吃快餐。女人想着心事,低着头直往前冲。男人吼,车!女人抬了头,看见男人正伸出胳膊,定格在那里。他为她拦下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
男人的习惯很怪。他不拦女人,他拦汽车。多少次,他站在女人和汽车之间,安稳如一座铁塔。
男人的举动让女人又爱又怕。他给了她很多感动。这只是其中之一。
难道,她和他之间,从这个动作开始,又要从这个动作结束?女人的心,纷乱如麻。
大夫给女人的胳膊擦酒精,女人的脸,扭曲变形。仿佛那不是一块酒精棉,而是一把菜刀。
女人最怕打针。
男人说,不怕,马上好。打吊针,又不是杀人。
女人说不用你管。
十个指甲,却已深深地嵌进男人的胳膊。
男人起身,调小吊针的流速。男人说,速度太快,会更疼。
其实早不疼了。女人对于疼痛,更多只是一种心理上的恐惧。她盯着男人的胳膊,那里留着她十个深深的指痕。
女人问疼不疼?
男人笑笑,拿手背试试她的额。男人舒一口气说,好多了。
女人说我问你,疼不疼?
男人说什么疼不疼?懵懂的表情。
女人的心,便有了些许的愧疚。
女人盯着药瓶里有节奏的细小气泡,有些累。她想靠一会儿。她看看男人,却把身子挪向一面墙。
男人及时地坐到女人和墙之间。他不看女人,不说话。此时的男人,厚实如一只暖垫。
这是男人的习惯。他会突然出现在女人和汽车之间,出现在女人和墙之间。有时他变成一座铁塔。有时,他又变成一个靠垫。
突然女人希望,这个吊针的流速,再慢一些。
女人低声说,我忘了东西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男人却起身,说我回去给你取。
男人出了门诊,走一段路后停下。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支烟。
一会儿,女人提着箱子,急急地走来。
男人迎上去,拿手背试试女人的额。男人露出兴奋的牙齿。他说你忘了什么?
女人白他一眼。你管?
男人接过箱子。两个人往家的方向走。男人说没赶上那班车吧?
女人说是,那班车开走了。也许那班车,永不会再来了。
对男人和女人来说,那班车开走了,日子便回归从前。
烫伤
一般情况是,丈夫的开门声恰好将她从梦中扰醒,尽管那声音很轻。她揉揉慵倦的眼,看床头的闹钟。她知道,该起床了。
那时天还没亮,或刚刚亮。她穿着宽松的睡衣,给自己和丈夫煮牛奶。牛奶煮好了,她匆匆喝一口,然后匆匆化妆。有时候她的丈夫在沙发上睡着了,保持一种很疲惫的姿势。她拽拽他的耳朵,傻人,去床上睡!丈夫被惊醒了,笑笑,有时吻她一下。连吻都是疲倦的。
然后她去上班,紧张的脚步和神经容不得丝毫的放松。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的丈夫已经坐在餐桌旁等她了。丈夫匆匆吃完晚饭,开始穿他的风衣,寻他的手电筒。在这个过程中,她有时会倚在沙发上睡去。他拍拍她的肩,去床上睡吧。她被惊醒了,笑笑。有时跟他吻一下。吻得很匆忙。
日子在一种疲倦和紧张的节奏中向前延伸。她常跟女伴们说,自己与丈夫,就像同一屋檐下的牛郎与织女。女伴们笑了,她也笑了。没办法,这就是生活。
后来是闹钟把她叫醒的。一连好几天,她睁开眼,都能看到第一抹阳光照着屋角的马蹄莲。她煮好牛奶,化好妆,直到离家上班,丈夫都没有回来。晚上,她拖着沉沉的步子回家,丈夫却已经走了。锅里放着温热的饭菜,餐桌上放着他的字条:爱妻,近来加班,你休息好。字是歪歪扭扭的,有些潦草和漫不经心。
于是,她有些心痛、失落和伤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半个月来,餐桌上总是有一张字条,锅里总是有温热的饭菜。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胡思乱想,一个人过着两个人的日子。家仿佛成为某个旅店的钟点房,她与丈夫,在不同的时间进来休息,却彼此不识。
她甚至,对自己的丈夫,有些莫名其妙地怀疑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她请了假,可以早一点回家。这事她策划了好几天,但她没跟丈夫说,其实,她根本找不到同丈夫说话的机会。她想象着丈夫见她突然归来时的表情,会是一种什么表情呢?她想问他,为什么躲她?烦厌了?无趣了?一路胡思乱想着,她轻轻打开了门。
厨房里咣咣当当地响,水汽四溢。她的丈夫正忙着做晚饭。他的右手弯在胸前,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锅里的油热着,他正用左手忙乱地切着葱花。脸上有汗滴下来,他的围裙上,竟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