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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她,花园里的很多花儿都鼓出了花苞,看样子马上就要开了,只要这墙一拆,她倚在床上也能看见这些花了。这墙到底什么时间拆?她问。他踱到窗前,他说,应该很快。
墙继续立在那里,她也继续虚弱着。盛夏,天很热,有时她一整天都在咳嗽,生命仿佛正在离她而去。他扶她倚坐在床上,他说,再过一个月,这墙就被拆了,是真的拆,市容部门在电视上通告的。那时他握着她的手,他感觉她的手冰凉。等你病好了,我们去那儿散步。他说着,指着那墙。却不敢看她。
她把他的手攥紧,她说可能我等不到那一天了。其实不拆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知道那儿有一个花园,花园里开满了花。梦里,我们在那里相拥呢。她微笑着,表情有些羞涩,然后她开始吐血。一大片一大片的血花,溅落到了雪白的床单上。恍惚中她觉得床单上开满了大片的玫瑰,她和他牵着手在玫瑰园里无忧地散步和说笑。再然后,她的手便垂下来。
他守着空空的病床,哭了整整一夜。他骂自己的无能,他的谎言仅把她多留了两个月,却不能留住她的一生。后来他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他盯着那堵墙,好像墙的那边,真的有一个花园。
护士交给他一本日记,日记是她的。他翻开日记,只见纸面上画了一个漂亮的花园,花园里有月季、紫藤、鸡冠、江斯腊、毛竹、剑麻、石榴、四季菊、金边兰,满满的一园子。
下面,她写着:
我知道,墙那边其实并没有花园。可是在黄昏,我真的闻到了花香。
。。
还有一百元
那时他们刚刚来到这个城市,两个人豪情壮志,却只能没头没脑地在城市中寻找着哪怕可以暂时糊口的工作。他们认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但生活却好似故意和他们开着玩笑,那段时间,他们几乎遭到所有用工单位的拒绝。
存折上的钱,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他取光了那上面所有的钱。
回去后他对她说,花光了这些,我们就该挨饿了。
她笑着说,不怕,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随后的那段日子,他们每天只吃两顿饭,不再乘坐公共汽车,换租了更为简陋的住房。他们苛刻且吝啬地对待着每一分钱。然而,两个人的工作仿佛仍然遥遥无期,剩下的钱也越来越少。
终于有一天,他们剩下的那点钱,仅够买到两张返程的车票。
那天晚上他跟她商量,他说要不我们回去吧,趁现在还有路费。她说真的要放弃吗?他说其实我也不想放弃,但我们现在好像已经山穷水尽了。她说还没有,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取出一本书,从那里面翻出一张百元钞票给他看,然后再把这张钱夹回去。
这是我的私房钱,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她笑笑说,所以,我们其实还能再坚持一个月。
这样他们便又坚持下来。
第五天,他终于找到了工作,虽然这工作和他最初的要求相距甚远,但总算有了可以为他们赚回温饱的条件。几天后,她也有了份暂时的工作。第一个月薪水发下来的那一天,他们的兜里,已经不剩分文。
可是那一百元钱仍然夹在那本书里。他们没有去动。
后来他们在这个城市里扎下了根,几年后有了自己的公司,事业越做越大。谈起曾经走过的路时,他轻描淡写地对每一个人说,给他胆量、勇气和信心的,其实是她手里那最后的一百元钱。否则,他们此时,极可能正在家乡贫瘠的山坡上放牛。
他说,那不是一百元钱,而是他们那时的希望。
有时候她也在场,就会坐在一旁微笑着倾听,不语。
有一天他想浪漫一下,他让她取出那一百元钱。他说今天我们把它花掉吧,重温一下那些艰苦动荡的岁月。她说别,还是继续夹在那儿吧,当个纪念。
他不听。为这事他和她嬉笑打闹起来。他坚持一定要把这一百元钱花掉。她终于拗不过了,于是告诉他,这张钱花不掉的,它其实是一张假钞。
假钞?怎么可能?他不信。取来验钞机,他把这张曾经带给他无限胆量、勇气和信心的钞票塞进去。
他听到验钞机发出硬邦邦的、此时却令他泪流满面的声音:请注意,这张是假币。
为你一生
女人病在床榻,越来越瘦。她长时间躺在那里,身上像盖着一张堆满褶皱的宽大皮肤。年轻,却没有光泽。
男人把她从医院接回来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剩下的日子,可以秒计。
每天她可以坐起来一会儿,一小时,或者半小时。她艰难地倚着床头,仔细且留恋地看着她和男人共同的家。沙发,餐桌,台灯,龟背竹,以及每天都会射进来的那一缕阳光。她对男人说,怎么看,我都看不够呢。男人怜爱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吻着她的唇。那时她满头的长发,正一缕缕地往下掉,似深秋谢落的黑色的菊。
女人眷恋地看着男人,说,这世上,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呢。男人笑笑说,你没事的,傻丫头。女人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说,答应我,如果我去了,一定再找一位能照顾你的好女人。男人笑笑说,傻丫头,你肯定没事的。女人朝男人眨眨眼睛,还想说什么,男人却把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的唇上。不准乱说,男人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此时男人的心,似刀剜般,一下一下。那血,将他的世界染红。
女人让男人帮她买回杂志,每天,她都一本一本地仔细翻看,然后,再让男人去买。男人想问女人为什么突然喜欢上这些时尚杂志,男人想劝女人不要看得太多,否则,她的身体吃不消。可是他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他想女人快去了,她的什么要求,他都应该满足。一想到女人快去了,男人就止不住痛哭。夜里,他一个人偷偷跑到河边,撕心裂肺地嚎。
女人说,再去买几本杂志回来吧!男人便去买。女人说,把电话移到床前来吧!男人便去移。女人说,你去照几张相片吧,帅一点!男人便去照。女人说,帮我把这几封信寄出去吧!男人便去寄。男人想,只要能留住他的女人,哪怕多留她一天,要他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是女人,仍然一天天地虚弱着。那几天,甚至,男人不敢睡去。他怕一觉醒来,再也见不到他的女人。
那天女人对男人说,帮我去买那本杂志吧!她仔细地向男人描述着杂志的名字和期数。女人是笑着对男人说的,她的呼吸细微,目光凄迷。男人握着女人的手,不想离开。女人说,快去吧,我等着你。男人就去了。很近的路,却一路狂奔。男人拿到杂志,心突然怦怦地跳。毫无缘由地,他翻开那本杂志。一下子,他便呆住了。
他翻开的,恰是一页征婚广告。他的名字,竟排在第一位,并且配了他的照片,和几行文字。
……某男,30岁,体贴善良,丧偶……
男人向家的方向飞奔,一路上,泪洒成河。终于,他再一次见到自己的女人。女人倚在床头,软软地坐着,像千百次一样,等着他。女人看了看他手中的杂志,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她笑了。男人慌忙去握女人的手,却感觉那只手,正迅速离他而去。他发现,女人的笑容,正凝固成一段记忆。
男人低了头,去吻女人苍白柔软的嘴唇。那唇,正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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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出口(1)
想不到那个山洞,对他们来说,竟成为一场劫难。
早计划好的,周末,去游那个山洞。他们准备了一个上午,火把、手电筒、蜡烛、粉笔、矿泉水、饼干、羽绒衣。男孩甚至藏起一只形象逼真的塑料青蛙,他想在适当的时候,可以把它塞进女孩的脖领,然后夸张地喊叫。
山洞在公园的一角。一座山,中间被掏空。其实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经过公园的改修,竟也成为一个景点。山洞不是很深,却似迷宫般错综复杂,黑暗潮湿。大多数时候,这里并没有几位游客,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荒野。
他们买了票,走进山洞。正是冬天,天气刺骨的冷。男孩举着火把,牵着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向洞的深处。女孩不时惊叫一声,人为地制造着恐怖的气氛。每到这时,男孩就会回过头,冲着她笑。男孩说不怕不怕。火光映着他飘忽的脸,那脸,明俊并且简洁。
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深,全然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暮色逐渐降临。看管山洞的老人在洞口喊,里面还有人吗?没有人了吧?不见回应。于是老人按下一个按钮,关上第一道石门。然后按下另一个按钮,关上第二道铁门。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两道门,就将他们和世界隔离。
一小时以后,他们才发现面临的可怕处境。他们站在石门前喊叫,声音被石门阻挡,反弹回来,震得耳膜嗡嗡地响。女孩的紧张变成深深的恐惧,她紧抓着男孩的胳膊,脸色苍白。她说我们出不去了。男孩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笑着说没事,只不过在洞里多呆几个小时而已,明天一大早,门打开了,我们就能出去。
男孩的话,让女孩稍稍欣慰。他们把羽绒衣铺到地上,两个人挤着坐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女孩不停地抖。她觳觫的身体,在男孩的怀中,似寒风中可怜且柔弱的蚕。
夜里下了雪。
罕见的肆虐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夜。仿佛所有的云彩都被撕成了碎片,直接堆在地上。公路的护栏几乎被雪彻底掩埋,公园的铁门,也被埋掉一半。
这种天气当然不会有游客。所以,那天公园没有开园。
大雪一连下了五天,仿佛永远不会停下。公园的大门,也锁了整整五天。
男孩女孩早已吃光了所有的饼干,喝光了所有的水。他们的恐惧和绝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累积和加深。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假如再过两天,他们仍然出不去的话,那么,将肯定死在这里。
每一秒钟,女孩都在抖。她躺在男孩怀里,泪眼婆娑。她说,我们可能,真的死在这里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徒劳地呼救十几分钟。可是他们的声音,只能在冰窖似的山洞里回荡。或许会有一丝丝传出去,却很快被寒风撕散,然后湮没。
终于,男孩决定不再等下去。那已经是第五天的夜里。
他对女孩说,我去找找,这山洞,说不定还有别的出口。女孩说会有吗?男孩说我去找找看。女孩说我也去。男孩说不,你留在这里,每隔一会儿,你就呼救。记住,我不回来,你千万不要乱动。然后他吻了下女孩,返身走向山洞深处。
男孩只带了几根粉笔和一个手电筒。
女孩在黑暗中徒劳地呼喊。她说外面有人吗?外面有人吗?渐渐地,那呼喊就变了内容,仅剩下男孩的名字。呼喊声慢慢变小,变成呻吟,到最后,终于连她自己都听不到了。
女孩昏睡过去。恍惚中她走在一条粉色的路上,身边没有男孩。她感到无尽的孤独。
……老人打开那道石门。他揉揉眼睛,惊恐地叫一声,我的天啊!
那已是第六天的清晨。
女孩被救活了。可是男孩,却终未醒来。
山洞真的还有一个出口,尽管,那出口早已废弃。它在一个很陡的斜坡上面,已经被枯草和石块掩埋,仅露出拳头大小的窟窿。当人们找到那里的时候,那个窟窿,已经被扒开,足以通过一个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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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出口(2)
或许是从那个窟窿飘进来的未及融化的雪花,让男孩找到了它。出口外面的雪野上,留着男孩的脚印。洞壁的石头上,沾着男孩凝结的血。
男孩的尸体,躺在洞中,距那个出口,约二百米。他背对着出口,身体早已冰凉。他的头撞上了一块尖石,鲜血早已结成了寒冰。一边的石壁上,留着一条清晰的粉笔线。那线,一端连着死去的他,一端连着生的出口。
没有人看见到男孩的最后时刻。但是,我们可以试图还原。
……男孩跪在那里,他的双手流着鲜血,拼命扒着那个拳头大小的洞。那洞一点点地变宽,终于,他爬出了那个洞。他站在雪野上拼命叫喊,可是周围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影。于是男孩重新钻回山洞。他将那个出口,变成入口。
或许此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极度疲惫的自己,能否重新走回女孩的身边。
……他扶着洞壁走向女孩,粉笔在洞壁上划下一条长长的线。虚弱、迫切和兴奋让他忘记了归途中那个很大的陡坡。于是男孩滚了下去……
他逃离了山洞,却又返回。因为那里有他的爱情。因为有爱情,这世上,就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