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扬-比天空还远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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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扬-比天空还远的季节-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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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3)
白露几乎喊叫起来,咕噜,过来。
  男子被白露的这声喊叫所惊吓,拎起布包就朝屋外走去。
  后来,当谷雨问起那包天麻是什么味道时,白露鄙夷地说,是股尿骚味。
  带尿骚味的天麻让白露对男子的印象极其恶劣,她似乎更相信那难闻的气味是从男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白露已经许多天没有见到那个卖天麻的男子了,就在白露即将忘记他时,男子又出现在彩虹街。这一次他没有背那个布包,而是用一根木棍挑着七只野兔。他的沿途叫卖使得彩虹街沸腾起来,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向男子询问价钱。
  白露抱着咕噜在窗边观望,她想,野兔有什么好吃的,一群乡巴佬。
  最近白露在为咕噜的事操心,咕噜的牙一天天长了出来,快有白露的指甲那么长了。它到吃肉的年龄了,可白露不愿意咕噜像其他野蛮狗那样吞食血腥的肉食,她仍然给她喂着米粉。
  所以当男子挑着野兔走过白露的窗前时,白露用手把咕噜的眼睛遮了起来,好像让它看见这么血腥的东西是种罪孽。
  就在这时,男子主动抬起了头,他向白露露出了一个缺乏诚意的笑容,他问,小姐,你要野兔吗?
  白露这才发现卖野兔的男子不是上次那个卖天麻的男子。于是白露挥了挥手说,不要,我恶心。
  三
  白露的计划在夏天来临时终于实施了。那时正是阳光肆虐、万物生长的季节,连咕噜这只卷毛狗也不例外。
  街道上年复一年飘拂着沥青沸腾的气味,它顽固地粘贴在空气中,人吸一口便头晕脑涨。白露在这个季节总是关闭门窗,把屋子尽可能地封闭起来,以减轻沥青味的入侵。
  咕噜似乎对沥青味感到兴奋,它躁动不安地用爪子刨门,企图夺门而走,可白露总把门关得死死的。她常在屋内给咕噜洗澡,用薄荷味的泡沫把咕噜裹起来,让它暂时忘记沥青那疯狂的味道。
  谷雨按照姐姐的吩咐买来了一瓷缸冰棍,他知道那是给咕噜解渴用的,他并不知道姐姐的醉翁之意。
  白露开始尝试除掉咕噜碍事的尖牙,她让咕噜口含冰棍,直到嘴巴麻木为止,然后,她用钳子把咕噜的牙一颗颗拔了出来,整个过程十分流畅,咕噜在毫无知觉下失去了全部的牙齿,它又只能喝白露调制的米粉了。
  当白露抚摩咕噜凹陷的牙床时,一种满足感像过电一般传遍了自己的身体,她颤抖起来。
  白露不知道这种颤抖将伴随自己一阵子。
  晚上,白露和咕噜搂在一起,沥青十分黏稠地随风潜入夜,它通过窗户的罅隙,钻进蚊帐细小的网眼,像一条毯子朝白露和咕噜缓缓盖上。
  白露被那滞重的味道反复熏醒,咕噜的口水滴在了她的锁骨上,又滑落到了乳房上,冰凉的液体洇湿了白露单薄的睡衣,白露索性解开衣襟,任咕噜的舌头在她的皮肤上游走。白露把咕噜的头往下按,于是咕噜的嘴巧妙地含住了白露的乳房,随着咕噜本性地吸吮,白露的颤抖就贯穿整夜了。
  彩虹街不分昼夜被热浪包围着,蝉在天井的某根木头上不知疲倦地鸣唱,咕噜有气无力地趴在荫翳中,朝绿色的青苔伸出长长的舌头。   
  白露倒在一把竹质躺椅里,手摇纸扇,一旁的收音机里传来流行歌曲千篇一律的旋律。谷雨从屋外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嘴里喊道,姐,爸寄钱来了。
  白露哼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说,正好电扇坏了,你拿去修吧。
  谷雨蹲下逗咕噜,可咕噜对前主人提不起兴趣,只是敷衍地摇了几下尾巴。谷雨说,真没劲。
  什么没劲?白露问道。
  什么都没劲。谷雨答道。
  白露看了看弟弟,弟弟已经是一个小伙子的样子了,短短的头发,轮廓分明的脸,桀骜不驯的眼神,像极了远走他乡的母亲。白露算了算,父母离婚已经六年了,当时谷雨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如同一枚尚未成熟的番石榴,结缀在彩虹街枯燥的岁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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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掠影(4)
就在白露沉浸于往事之中,谷雨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姐,电扇没坏,是停电啦。
  白露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想接着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可闷热的空气中又飘来一丝沥青的味道,这让她烦躁不安,她索性站了起来,大喊一声,咕噜,我们上楼去。
  四
  谷雨在这个夏天参加了一场全国性的考试——高考。在这之前的许多日子里,谷雨都埋头于书本中,白露看着那个日期的逐渐来临,心里一阵惆怅。她想,弟弟上大学就会离开这座小城了,而彩虹街将剩下她一个人。
  白露感到末日即将来临。
  那个日子果然很快来到了,弟弟顺利被一所外地大学录取,拿到通知书那天,白露正在屋内给咕噜洗澡。当谷雨兴奋地跑进来时,白露已经猜到了结局。
  谷雨说,姐,我考上了。
  白露擦干手中的泡沫,任咕噜在铜盆里扑腾,她握着通知书,看着那所大学的名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一点也不嫉妒谷雨,只是觉得从此自己将孤苦无依了。
  白露过早地给谷雨收拾行李,在离开学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谷雨说,姐,不用这么早给我收拾,还早呢。
  白露的回答总让人琢磨不透,她说,这一天总会到来的。
  当那一天真正来临时,白露依旧收拾着谷雨的行李,生怕落下什么,她反复问谷雨,这些够用吗?姐心里乱得很,你帮姐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谷雨心酸地看着姐姐,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谷雨说,姐,够了。
  白露没有发现谷雨的悲伤,一味地翻看行李,她暗自嘀咕,够了吗?也许真的够了吧!
  谷雨离开那天,白露破天荒地走出了家门。那天暴雨倾盆,姐弟俩合打一把伞,雨点毫不留情地敲击伞面,砰然作响,就像多年以后谷雨作为摇滚青年敲打架子鼓时的情景。
  白露为了不让谷雨淋着雨,自己的半个肩膀露在了暴雨中。她把弟弟送上了远去的列车,临走时,谷雨隔着车窗对姐姐说,姐,你要多保重。
  那一刻,白露的眼泪如同决口的山洪,汹涌而出,相依为命的岁月如同列车远去的汽笛,又一次回荡在白露的胸前。
  可无论如何,谷雨是远去了。
  少了谷雨的老楼,寂静而又凋败。白露蜗居在二楼的房间,怀抱咕噜,彼此安慰。
  整个秋天,白露都蜷缩在老楼里,只有一位阿姨照顾她。白露不和任何人说话,对话只在她和咕噜间进行,咕噜的新牙一长出来,白露就盘算着日子,什么时候该给它拔牙了。
  谁也没有在意白露的生活,彩虹街在平庸中一如往常。白露再一次看见那个卖天麻的男子是一个秋晨,他提着一只木桶走在街上。这次他卖的是什么呢?
  他的沿街叫卖吸引了数个路人,他们站在街头讨价还价,最终有人买走了他的木桶,白露看见买走木桶的是中药铺的王老板。  
  男子空手走在彩虹街上,他的蜂蜜转眼间就被卖掉了,这让他始料未及,所以他的表情显得疑惑而又欣喜。他进了一家饭馆,随后又走了出来。他盲目地走在彩虹街上,在一家家商店前逛来逛去。
  最终,白露看见男子提着一口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零碎的物品。此刻,男子又走到了白露的窗下,他依然心安理得地坐了下来。白露在楼上咳嗽了一声,意思很明显,她想赶走来人。
  男子没有在意那声咳嗽,他甚至清点起自己的物品来,于是白露的咳嗽更加剧烈了,这阵怪异的咳嗽最终引起了男子的注意。他站了起来,朝白露仰望,小心翼翼地说,咳嗽这么厉害,该看医生啦!
  白露正好看清了男子的面容,轮廓分明,青色的胡楂在嘴角若隐若现,恍惚间,白露以为是谷雨站在楼下,于是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谷雨。
  男子一脸疑惑,他问,你在喊我吗?我不是谷雨。
  

浮光掠影(5)
白露这才看清楼下的男子。于是她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里?
  男子更加疑惑了,他又问,你认识我吗?
  白露没好气地回答,谁认识你啦。
  男子不说话了,他又蹲了下去。
  白露继续问,喂,卖药材的,这次你卖的是什么? 
  男子应声站了起来,他依旧采取了仰望的姿势,不过他朝后走了两步,使仰望不至于太累。他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是卖药材的,我是养蜂人。
  养蜂人?你是养蜂人?白露略带讥讽地笑了起来,你明明是卖药材的,我还闻过你的天麻呢?
  男子解释说,我以前是卖药材的,但如今不卖了,我卖蜂蜜。
  白露问,蜂蜜,你的蜂蜜呢?
  男子见白露不敢置信便指着王家药铺说,都卖给药铺了。
  白露听他这么一说,兴致盎然,她问,你的帐篷?你的蜂箱呢?
  男子朝着身后虚无地指了一指,野猫井。他说。
  野猫井。白露念了一声,这个地名陌生而又神秘。她问,野猫井远吗?
  男子说,不远,五十里外就是了。
  于是白露的目光从男子身上离开,她睁大眼睛远眺,希望看见男子口中的野猫井,可远处永远是一团模糊的光影,那里乱云飞渡,雾气弥漫。正是这层难以逾越的雾霭使野猫井顿时成了一个神圣的地方。白露想象那里野花遍地,蜜蜂云集,山坡像被涂了颜料那么鲜艳,空气中仿佛飘起了一阵微辣的花香。据男子说,几个月后就可以赶油菜花的花期了,等油菜花期一过,就要去赶紫云英的花期了。
  男子的话一直在白露耳边回响,勾起了白露作为少女的爱花情结。男子走后,白露的思维还停留在那片姹紫嫣红中,她仿佛看到自己徜徉在花海里的模样。
  五
  萧瑟的秋风吹跑了那股形影不离的沥青味,也吹掉了彩虹街所有的树叶,白露依旧搂着咕噜入睡,咕噜的牙床上像镶嵌珍珠一般布满了数颗圆润的新牙,白露反复摩挲着,把咕噜搂在胸前……  
  冬天措手不及地来临,寒风在彩虹街上回旋。白露盘算着两个男子到来的日子,她抱着咕噜说,咕噜,我们到底和谁走?
  咕噜叫了两声,白露猜测说,谷雨?
  咕噜又叫了两声,白露说,那个男人?
  咕噜不再叫了。
  六
  当谷雨回到小城时,姐姐已经消失了,连同那座老楼,从彩虹街永远地抹去了。老楼毁于一次大火,人们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场大火的情景。据说当时正是傍晚,火光一下子就从天井里冒了出来,如同一只探头的怪兽,瞬间舔破了天空,使得天边出现了火烧云的壮丽景象。
  人们说没有任何呼喊声从楼里传来,但也有一部分人十分肯定地说,老楼里传来了狗的狂吠。对此人们争执不下,因为当大火熄灭,废墟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人的残骸,也没有狗的尸体。
  人们对此疑惑不解,他们仍在思考这个问题:白露哪里去了?咕噜哪里去了?
  终于有人说,其实白露和咕噜早就走了,是跟一位从野猫井来的男子。
  这些传闻里,谷雨相信了最后一种。他曾去过野猫井,可除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及空中盘旋的山鹰,什么印象也没有留下。谷雨对着莽莽群山喊了起来,姐姐,你在吗?
  姐,姐,你,在,吗?
  回声一直延宕,始终没有另一个声音出来回答谷雨的问题,谷雨落寞地离开,这一天恰好是惊蛰。
  当父亲遇上母亲
  文/商华鸽
  母亲二十一岁那年从云南来到河南,来到父亲的家。   
  是父亲开着一辆老解放牌货车去接她来的。车轮子一公里一公里地轱辘到云南,又一公里一公里厚厚实实地轱辘回来。父亲在去云南之前,在村里李爷那儿筹了二百多块钱,全买了鞭炮。于是,十九年前,有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脆脆亮亮地从云南一路不绝响到了河南。              
  

浮光掠影(6)
我时常想,那绵延一千多公里的鞭炮声,是我灵魂深处最动听、最深重的音乐。                  
  父亲的一生坎坷多舛。小的时候家里不是一般的穷,父亲说他小时候吃得最多的东西不是红薯面,是苦。苦难在他的名字上也留下了烙印,他叫湘,因为他是在湖南逃荒的路上出生的。 
  但他是个汉子,无论多大的苦难都被他踩在了粗大的脚掌下。他的鞋子是四十四码的,身躯是弱不禁风的,在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后来被家乡的夕阳镀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色,他开始变得硬朗,肌肉也结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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