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岗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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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岗村的故事-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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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虽离开了小岗,严宏昌的心却时时牵挂着家里,也牵挂着村里的乡亲们。就在他愤而出走之后,和严宏昌一样,也是小溪河中学毕业的严金昌,被推选为小岗生产队的队长。
  当了队长的严金昌,眼看着小岗人每到冬闲或是春荒,都要成群结队跑到外面讨饭,就决心干出一个样子来。但是,不行呀。他虽说是队长,队里种啥庄稼,怎样种,还是县里公社下来的“农业学大寨”工作组在当家,他也只有吹哨子下田的权力。小岗明明塘坝少,水利条件差,工作组却硬是要小岗人种水稻,结果落得个光种不收。不能再指望种田了,只有打别的主意,严金昌就起早贪黑,在荒岗上栽上十多棵柿子树,又省吃俭用养了三只羊和一头老母猪,还在自家分到的四分五厘大的小菜园子里种上了生姜、辣椒、大葱,这样一年忙下来,竟有了*百块钱的收入。看上去收入不少,可他是一个九口之家呀,一家人要吃,要喝,要穿,要戴,还要供几个孩子上学,那点钱也仅够维持最低的生活水平,可以不再出去讨饭了,谁知他却因为个人的家庭副业收入超出了集体的收入,被工作组定为“资产阶级暴发户”,撤了队长的职务不说,还被拉到大队和公社批判了三四场,并被罚去“强劳”(指强制劳动)。
  严金昌不服,他说:“你们光见鱼喝水,不看鳃里漏。”他把全家九口人的花销一笔一笔算给工作组听。没人听他的申辩。当时的政治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房前屋后可以长荒草,绝不允许种出一葱一蒜来,他严金昌不是“贼胆”太大了么!
  严金昌的队长职务被撸后,工作组任命关友德接任。关友德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他既不要自留地,也不曾养猪喂鸡,赤贫如洗,年年就靠唱“莲花落”四处乞讨为生。工作组却表扬他是全队的“无产阶级典型”。
  严金昌气愤地说:“就我一家人不讨饭,还定成了‘暴发户’,往后家家户户全喝西北风,就都成‘无产阶级’了!”
  其实,批判严金昌,这是“杀猴给鸡看”。因为小岗村偷偷摸摸在搞家庭副业的,大有人在:严俊昌和严学昌都弹得一手好棉花;严立学、*、严凤鳌全是炸馓子、磨豆腐的高手;严家太逮鱼摸虾那是远近闻名的;韩国云、关友申早就被大家唤作“小石匠”和“小炉匠”;严美昌和严立华则凭着拉二胡、唱小曲卖艺就可养家糊口。现在,这些人一个个噤若寒蝉,都不敢再干了。

一辈子不再当农民(5)
工作组说:“无产者,就该一无所有!”
  小岗人不服气,有的赌气说:“我们啥都是社里的、队里的,长在嘴巴里的牙,总是自个的!”
  工作组立刻纠正道:“牙也不是你的,想拔就拔!”
  严宏昌听到村里的这些故事,越发为自己的出走感到侥幸。当然,他也发现,自打安徽省委被改组,万里成了省委第一书记,农业学大寨那一套被丢开了,特别是随着省委《六条》的下达,小岗生产队有了自己的自主权,还开始实行了“分组作业、以产计工”,小岗人的日子好过多了。
  眼看着小岗人刚过了一个喜庆的一九七八年的春节,三月旱象便悄然而至。五六月,正是小麦需要灌浆的时候,连刮了十天干热风,温度一下上升到摄氏三十四度。早稻正待扬花呢,又刮了半个多月的西南风,气温就停留在了四十到四十二度下不来。八月,旱情便开始笼罩安徽全境。及至九月,百年不遇的大旱在持续了六个月之后,就将所有的沟塘围堰都蒸得干涸了,大别山区五大水库全处于死库容以下,新安江、清弋江、秋浦河相继断流,偌大的一条淮河,也眼见就要枯竭。田野上一派肃杀之状,不时会发现有麻雀、野兔甚至老鳖渴死在路上。
  老书记王光宇在为我们回忆那段艰难岁月时,虽事隔三十年,却依然满脸惊悚。他说,当时他刚出访日本归来,一点不敢耽搁就投入抗旱。他站在嘉山县明东公社的山岗上,看到一大片长势良好的春玉米刚刚出穗,却在高温袭击下枯焦了,由金黄色变成了霜白色,他不禁落下了眼泪。他说:“从未见旱得这么厉害,巢湖都干了,可以走汽车了。”
  小岗村本就在“江淮屋脊”之上,平日便严重缺水,现在大秋作物成片枯死,远看还好像是青绿色,用手指一捏尽成粉末。田地龟裂,麦子点不下去;晚稻因为没水更无法插秧。很快,人畜用水也变得十分危急了。
  严宏昌震惊了。
  还让他意外的是,这时家里悄悄给他递来个口信,说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正在到处打听他的地址,已经知道他正在县城的轧花厂承包工程,这两天就要到工地来找他。
  他当然清楚,农民进城,一直就被看做是“盲流”。承包工程,更是非法的,被称作是“黑包工”。公社书记亲自出面,准没有好事,只能说明问题的严重。
  他心慌意乱地躲了几天,让张明楼扑了空。
  可是,紧接着,家里又带话过来,生产队将他每月缴队里的十五元,涨到了四十元。只隔几天,又涨到一百元。他猜想,这还是公社书记在起作用,使出这一招,也是在“逼”他回村。
  他自打离开小岗,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去;他这是哑巴吃秤砣,铁了心,发誓一辈子不再当“社员”,除非把他五花大绑硬抬回去!
  小岗队发现严宏昌仍没动静,很快又将上缴款涨到了一百五十元!而且,停了他全家人的口粮供应。
  当时部队的战士,一个月只有六元钱的津贴,生产队却要他一个月上缴一百五十元!并且停了全家人的口粮供应!得知这一消息,严宏昌忍无可忍了。
  当然,这时的严宏昌,手头上已经宽裕了,即便就是把缴队里的“管理费”再提高,他咬咬牙也还是能够承受的。停了口粮,固然会给他全家造成一定的困难,但那时有钱也是可以买到粮票的,这些都已难不倒他。他困惑气愤的是,自己凭劳动致富,不仅背着“黑包工头”的恶名,公社书记在找麻烦,小岗队的父老乡亲也这样不近人情。

一辈子不再当农民(6)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严宏昌不得不分外小心,他让妻子段永霞摸清其中的缘由。
  得到的消息,却让严宏昌大为愕然。
  原来,正值八月天,秋粮已收,小岗生产队又到了“算盘响,换队长”的时候了。梨园公社党委书记张明楼,考虑这年的旱情太重,全公社最穷的小岗队,自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需要赶快找出一个能干的当家人,领着大伙度过灾荒,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四海为家”去到处讨饭。张明楼就想到了严宏昌。他想的其实很简单:严宏昌这小子,多年在外闯荡,承包工程,手底下最多时能有四五百号人,最忙时伙房的炊事员就有十五六个。跟他干的,不光有瓦工、木工、电工、焊工、钢筋工、起重工,这些都是要有一定技术的,还有各种出气力活的壮工。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全能被他捏巴到一块,把活干得漂漂亮亮——小岗生产队不过二十户、大人小孩算一起也只是一百一十人,他能搞不好?小岗人这时同样也有了公社书记张明楼的想法,队里提高严宏昌的上缴款,停了他全家人的口粮,就是要把他“顶到南墙”上,“逼”他回村,希望他把在外面操练出的十八般武艺,都用在队里,让大家在大旱之年都有饭吃。
  当严宏昌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时,他的心动了。父老乡亲的期待,组织上的信赖,动摇了他发誓不再回小岗的决心。
  当然,最后促使他放弃挣大钱的工程承包回到小岗,是他发现形势真的变了,埋藏在他心里的一个多年夙愿,开始让他浮想联翩,夜不能眠,这就是:他死也不信当农民的小岗人会饿肚子,生下来注定该是讨饭的坯子!
  小岗人饿饭,他认为那是因为上面的瞎指挥。一九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当年就闹大跃进,那时他九岁,到今天他也想不明白,政府会要种地的农民去炼钢炼铁。小岗人没东西炼,就要求到“土里挖、水里捞、屋里搜,院外找”,把家家户户做饭的铁锅都敲碎投进小高炉子里。后来,让农民种庄稼了,却不是按照庄稼人的办法种,而是搞“大兵团作战”:公社改编成团、大队改营、生产队改连,小岗人按军事化要求,必须住集体住宿,男女分居,夫妻也只准星期天才能见面。一下集中那么多人窝巴在一起,吃饭没柴烧就砍树,劈门板,最后闹到扒房草、拆房梁做饭。公社还把社员家中的鸡、鸭、猪都集中,要办“万鸡山”、“万鸭山”和“万头猪场”。当时只有十岁的严宏昌,被派到“万头猪场”,说“万头”,其实只有一二十头,加上猪仔不过五六十头,没出半个月,猪场的猪就死的死,拉走的拉走,只好散伙。为放“卫星”,公社提出的口号是:“十里(山)芋丰(收)岭、百里菜花香、万亩水稻一大方”,结果却是:“十里芋丰岭,一片茅草荒;百里菜花香,菜籽只收半土缸;万亩水稻一大方,最后没成一棵秧。”劳民伤财。开始还宣传:“一锅省,两锅费,集中吃饭不浪费。”让大家全吃公共食堂,吃着吃着,锅里就没有正经粮食了,因为虚报了产量,上面下达的粮食征缴任务就高得吓人,社员把种子甚至口粮都缴了上去也不够,“征粮小分队”就挨家挨户地上门搜粮。社员饿急了,更被逼急了,连没成熟的庄稼也偷割回来当粮吃。董湾公社淮丰大队黄湾生产队长逮到了个“偷青”的社员,竟用铁丝穿着耳朵,捆着手脚,把人吊在梁头上;板桥公社淅田塘大队长逮到一个“偷青”的妇女,居然用鸟枪捅她的*。小岗人不敢“偷青”,就只得把榨油后剩下的豆饼,磨面后剩下的麸子,以及野地里的剌剌芽、葫芦秧、山芋藤、芝麻叶、腊藤根、黄狗蛋弄来充饥。再后来,树皮和草根也吃光了,眼看着就饿死人了。
  三年困难时期,教科书上一直说是“自然灾害”造成的,但严宏昌记得最清楚,除一九五九年夏秋曾出现过旱情,其余年份均是风调雨顺。风调雨顺的一九六零年和一九六一年,当时已有三十四户、一百七十六口人的小岗生产队,就饿死六十九人,死绝六户,他跟着父母逃到了外地,回来才知道,小岗最后只剩下了十户、三十九人。至今回忆起来,仍不寒而栗!饿饭和大量死亡开始于人民公社成立的第二年,这实在是个辛辣的讽刺!好不容易熬过了灾荒,农民有了几天饱饭吃,“四清”运动又搞得人人自危,接着,“*”一闹又是十年。
  农民为什么不热爱土地?土地里为什么长不出好庄稼?听老辈人说,刚解放土改分田到户那会儿,家里死了一头牛,全家都掉眼泪,伤心得几天吃下去饭;现在队里死了一头牛,大家却欢天喜地等着分肉吃。
  这样的瞎指挥,穷折腾,“大锅饭”,“大呼隆”,人欺地,地不欺人,那是老天都没长眼!
  淤在严宏昌心里的这口气,早就把他憋死了!
  现在,极“左”的那一套开始受到了清算;如今,队里“逼”,书记“请”,严宏昌终于下了决心,主意一定,他就归心似箭地往回奔了!
  

秘密会议(1)
严宏昌有段时间没回小岗了,虽然早就知道这年的旱情十分严重,但进了村,还是感到了不小的震惊:这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使得小岗像遭受到了一次惨不忍睹的兵燹蝗祸,满目疮痍。尽管大家没日没夜地抗争过,奋战过,但旱情来得太凶,时间又太长,不少人怕熬不过明年的春荒,已经准备要出门去讨饭了。
  一听说不少小岗人又要外出讨饭,严宏昌的脑子就炸开了。
  当然,向这些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小岗人感叹“怒其不争”,实在没有什么意义,而且显得假道学,因为他自己就曾讨过饭。刚娶了段永霞的那年,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他就带着段永霞、大妹子、二弟和母亲,逃荒要饭去了怀远县。都说:“年成不济,要饭不为孬,丢掉棍子一般高。”可就是那一次,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不缺胳膊不少腿的五尺汉子,他实在张不开口向人家讨要,最后是摸出随身带去的一把唢呐,在人家的门口吹了起来。唢呐声和眼泪止不住地就一块儿出来了。
  现在大伙眼巴巴盼着他回来,严宏昌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回来了,再苦,再难,也要为小岗人办成一两件事,至少不能再让大家沿街乞讨,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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