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艾德里安的身份,他就说:“当然啦,我其实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会对我的画作感兴趣的。”杜兰用手梳理了一下印着旁边一幅画上瑰红色的灰色头发。“自从给我帮笔之后,他竟然很少想他的老本行了。艺术确实是有教化人的魔力的,是不是,道格拉斯先生?当然啦,我不是自夸,我是说艺术本身。艾德里安更加尊重他自己,也更加尊重我们的友谊了。”
我来拜访了他这事杜兰肯定告诉了茱莉亚小姐,才让不明真相的凯恩加深了对我那莫名其妙的怀疑。几天之后,便上演了故事最开头的那一幕。
那天,在巴士底。他们走过垃圾堆,又走过一旁传来浓重厚实的哔叽气味的裁缝铺,里面堆满了厚重秋装的半成品。艾德里安仍旧没有正视纳夫塔利,只是不再直视前方,盯着地。
渐渐,他的脚步像他的目光一样凝滞下来。那个秘密在他的心里激荡着。他安思索良久,终于把视线从那片跳动的绿色中抽出,悄悄看了眼纳夫塔利。
纳夫塔利并不如他所想在对着远处发呆,而是正看着他;还因见艾德里安终于抬起头来了而冲他一笑。艾德里安的心砰砰狂跳起来。他想踩着心跳的节拍开口说话,却跟不上节拍。
房屋与地面构成的角度又在远处与晾衣绳打结,将越发密集的砖块分割成一片片和谐的远景。
纳夫塔利说:“过来。”艾德里安还在出神。他便腾出一只手来,摸艾德里安的头。艾德里安脸红了,纳夫塔利伸手去拥抱他,艾德里安慌张地挣脱开,紧张地张望了四周。
纳夫塔利失望地说:“在画展后的那条小巷里你可不是这样。”
艾德里安羞红了脸,怀揣着心事说:“那太荒唐了。……我有些事要告诉你,纳夫塔利。”
虽然那天夜里异常漆黑,月亮隐匿在了尚未散去的夏夜闷热的云层之后,但艾德里安还是看得十分真切:很久之后,在一个舒爽的、电灯闪烁的夜晚,杜兰那双深邃的小眼睛,过长的嘴巴和过短的脸,还像一幅被扫落尘埃的画,在艾德里安眼前清晰起来。
就在和父亲争吵后离家,又告别过纳夫塔利所在的小巷后。艾德里安知道杜兰一直跟着自己。杜兰的脚步声凌乱中带着秩序,像刚学琴的孩子,虽然有时按错琴键,还是只反复练着那几个音组。他终于在艾德里安拐入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时从后面拍了艾德里安的肩膀。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交流,艾德里安没有反抗杜兰放在肩头的手。然后,杜兰拿开了手,两人保持着距离往前走了几步。艾德里安给了路边乞丐自己兜里的唯一的十个苏,听他连声对自己说:“上帝保佑您!”就和杜兰一起进了漆黑无人的深巷中。
艾德里安还告诉纳夫塔利杜兰的那群朋友如何一边贬斥着纳夫塔利的取向,一边和自己一起探索那些他们既装作非常熟知又抱有极大好奇的事情的。比如在勒菲弗尔咖啡馆里,他们是如何热烈地讨论并否定《西蒙》的。
“我觉得,他们并不是真的喜欢男人。”艾德里安说,“我一直没能告诉你。我怕你会因此讨厌我。”
那封信上的杜兰特有的花体字和在 “店主”家中的种种诡异,纳夫塔利已经猜到了艾德里安的秘密。他只是在等待。他有极大的耐心犹如不间断地修改一条偏离毫厘的线条。当然,艾德里安也有权对此事永远保持沉默。
纳夫塔利吻着艾德里安的头发望着远处说:“这没什么。我也因生计做过佩兰夫人的情夫。”
而后,他还在给艾德里安的一封信里悄悄地写道:“我曾以为身经百战的军人是勇士,也曾误以为游戏人间、举重若轻的人才是真的强者。但是是你给了我机会和勇气让我爱你。你是我爱过的最勇敢的人,艾德里安。请你看过之后将这信烧毁吧,不然我会后悔将这些话语付诸文字。还是说这其实就是你所希望的?我知道你又会嘲笑我的懦弱。”
艾德里安将这封信保留直至长眠地里。
但纳夫塔利还是没能知道,那天,在革命党人闹事的酒馆,艾德里安究竟看到了什么。
那时,艾德里安告诉纳夫塔利的所有酒馆里的事,都是围绕一群由亚力山卓带领的人展开的。
亚历山卓他们和杜兰一样,是经常在酒馆里聚会的同性恋者。他们在此集会是为了反对教会与民众对同性恋者的歧视。他们兴致勃勃地拉艾德里安入伙。“我们需要得到大众的理解,我们和他们一样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们的要求绝不是过分的而是最基本的——平等自由。我们欢迎所有支持我们的人加入我们的队伍!”
艾德里安曾认为也许能从这里找到互相理解之门的钥匙,可是没几天,艾德里安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像初恋的少女一样一厢情愿。
初露端倪是在那天,有个女孩儿找到亚历山卓说她愿意支持他们,因为她的哥哥也和他们一样苦闷。亚历山卓有礼地感谢她,却把她晾在一边,一桌人继续围着讨论,还是艾德里安为避免尴尬上前去和她说了几句话。那天晚上艾德里安问亚历山卓怎么不理那个女孩儿。
“你不是还感谢了她吗?”
“感谢是感谢,艾德,”亚历山卓挠头说,“但她能帮上什么忙呢——她不过是个女人。”可是后来有个女记者找上他们,他们就热情接待了。之后艾德里安还知道,他们这个组织并不欢迎犹太人。
除此之外,有个叫托马的,给了艾德里安一条新思路。他是因为对亚历山卓不满才和艾德里安说到一处去的:“他不过是个娘娘腔!把脸涂得像妓女一样白,还模仿德利莱夫人的香水味!”可是艾德里安也在他身上闻到了那股模仿失败的香味,只是和亚历山卓失败的配方不同。
这一伙人暗地里互相瞧不起——和普通男性一样,他们的以貌取人有着与生育来的残酷(当然女性也如此,只是大多表达更为温和):谁的鼻子是塌的,谁的眼睛是吊的,谁的体毛太多了(或太少了),一点也不性感……
艾德里安总算是明白那句“我们和他们一样是普普通通的人”了:他们渴望理解却拒绝沟通,宁愿把自己关在“受歧视者”的弱者牢笼里,每日念些痴情且悲伤的诗句的同时私生活混乱惊人;他们反对歧视声称要伸张正义,然而与此同时理所当然地歧视着女性、穷人、犹太人、缺陷者……他们也盲目跟风,观望他人的态度以形成“主见”,附庸风雅和权威。艾德里安想,无外乎要主流社会的人理解他们这样难。
但艾德里安也看到,托马虽然尖酸刻薄但不会拒绝他人让他帮忙的请求,亚历山卓决不允许自己人受欺负……杜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所以我才不想和他们混在一起。他们年纪小,市井气十足。”可是艾德里安也在杜兰身上见到了亚历山卓等人相似的弱点,只是像传得更远的声音一样更加微弱而已(艾德里安想,在自己身上一定也是如此)。
“所以我没法回家。我无脸去让父母谅解。我不能对他们说:‘你们应该给我平等和自由。’”艾德里安说这句话时,纳夫塔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前额的头发和睫毛卷曲成一个弧度。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虽然我们认识一个人,和他们面对面说着话,然而我们根本不了解他。如果卡尔不告诉我画友会上的事,如果我没看到报纸上那些关于绘画的论战,如果我也没有在墓地遇到纳夫塔利,和在酒馆听到他的过往,我可能还以为他只是在我家给我母亲画肖像的那个犹太画家而已——严肃、冰冷、一丝不苟、缺乏激情。
那些发生在我和他交集之外的、我知道或不知道的事情,都在促使着他的形成和改变。依据我春天下的订单,十月中旬,他来到我家替我过生日的母亲完成了她的肖像。
“纳夫塔利先生,您的画比以前更美了。”我作为一个门外汉说了一些自己的拙见。
“是吗?”纳夫塔利浓密的大胡子下盖住的厚嘴唇显出一丝笑意。
“您的色彩比以前更鲜亮了,但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
他一边给我讲解我听不懂的关于色彩的主客观问题,一边擦擦脸上的汗,米色(我猜它本来是白色但已毁色了)打褶的薄衬衫打湿了贴在身上。我很羡慕他的身材,但食欲和懒惰注定我这一生与好身材无缘。
“但您画里的这种色彩显然比我身上真实的颜色更好看。”我指着画上的衣服。
纳夫塔利黑色的眼睛陷入了思索,他说作画就像统治一个国家,如果滥用权力让人可以获得许多个人的快乐,但“人的想象原本就来自自然且极为有限。很难说想象是否真的可以使现实的东西更美——您的这件外套本身的色彩有着它自己的效用与历史,但它放在画面上确实有点暗淡了。”
我只能用门外汉特有的莽撞安慰他说:“但造物主确实给了我们想象。”然后满意地验收了画作。
作者有话要说:
☆、在文森
纳夫塔利有个预感。
虽然在文森的两人总在开着调色板、颜料、未清洗的画笔的花地里漫步,在铁钉和木棍的地荆旁打盹,在秋天的比利牛斯山般五彩缤纷的画的丛林中嬉戏。
有时,艾德里安陪着纳夫塔利读一些法语的名著,他自己也学着说连珠炮般的意大利语。不过常学到一半他就忍俊不禁,还对纳夫塔利说:“我不知道舌头该往哪里放。”
有时,纳夫塔利会故意让艾德里安去拿高到他根本拿不到的柜子里的工具,这样他就能欣赏艾德里安衬衫上肩胛骨下那片米色的阴影,和因为跳起而散乱的头发。
但有时,纳夫塔利半夜醒来却发现艾德里安不见了踪影。他那时悄悄走下台阶,看到月光穿过树林洒在画室斜挂的纱布和满地画笔上。
艾德里安一个人坐在纳夫塔利未完工的画前,就在那个缺了角的茶几边。他用手指的关节摩挲着嘴唇。月光为他的毛发铺上一层晶莹的淡蓝。
还有一次,有时纳夫塔利进城卖画,艾德里安就一人在小屋里画画。他画了他们的小屋,红色的烟囱被涂成了灰色。
艾德里安笑着摩挲着画纸的边缘向纳夫塔利解释说:“我想起以前小时候我们在塞纳河边的房子了——就是打仗之前——妈妈那会儿总爱向昂立夫人请教如何保养皮肤。有天吃饭时我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父亲瞪着眼睛大声对我说:‘你怎么这么笨!’母亲也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回事!’我跑回房间躲起来哭了,母亲发现了,大吃一惊说:‘我从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孩子!怎么,很委屈吗?你好好想想你错在哪儿!’见我哭得更厉害了,父亲就怒斥我说:‘简直莫名其妙!’到后来,克莱蒙和穆勒先生(他是我小时候的家庭教师)也都认为我是个大笨蛋。
“想到穆勒先生,我又想起打仗时我们逃走那天了。那天我醒来,整个二楼一个人都没有,我走到客厅,看到穆勒先生背对着和谁说我们要赶紧走。他穿着深蓝色的西服……虽然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我很喜欢他的手,关节很漂亮。那天他带着我上了马车,我回头看着我们的屋子,到后来,我只看得见烟囱了。我想着这件事,稀里糊涂就上错了色。”
艾德里安的身体越发糟糕起来。往日在家时,早就有医生每日嘱咐他的吃穿用度了,但在文森,他还不肯接受纳夫塔利的钱去医院看病开药。(夏天还在杜兰家时,艾德里安让纳夫塔利陪自己去看病也是用的自己的积蓄)
有天夜里,他发起了高烧,紧紧蜷缩在床角。纳夫塔利在他耳边不断地说:“艾德里安,你好点了吗?你需要暖壶吗?我去给你拿毛巾。好些了吗?你在说什么?艾德里安,这是你的药。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手抓着被子,痛苦地说道:“纳夫塔利,求求你别说话了!我的头很痛……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别说话就行了。纳夫塔利,别说了!闭嘴好吗!算我求你!”
纳夫塔利只好静静坐在一旁。他看到艾德里安的手突然惊恐地缩回,仿佛床单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冰凉蠕动的小虫。他看到艾德里安死死盯着房梁,就好像那儿长着一只死人的手。艾德里安还时而在痛苦的呻吟中拼命塞住耳朵,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有谁在敲着阁楼的窗户。
最后,纳夫塔利感到有一群小虫钻入了自己的耳鼻里。四周安静下来。艾德里安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在痛苦中睡去了。
那天早晨,纳夫塔利轻手轻脚上了阁楼。艾德里安早已醒来,却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金色的朝阳为屋里铺上一层薄纱,纳夫塔利恍惚间在艾德里安脸上看到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