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会回答:娘说有!鬼会吃掉不听话的小孩子!
大人则会回答:那只是骗小孩的。
——真的吗?
这世上真的没有鬼吗?
你去问问江湖里的人。
榭荫剑影乱,螺枢机关转。
楠北百花绽,逢山鬼影暗。
山海经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逢山。
沈寄北上一次来逢山鬼域时,是手上的汉刀旗玉大破的时候。阁主吴夜桦烧了沈寄北手上逢山鬼域鬼主李歧给的血符,召来了鬼使白巡,让他带着沈寄北去找李歧让旗玉还魂。
沈寄北再一次感叹了李歧这老妖精选老巢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进来的路就一条,可出去的路四通八达,走大路水路上天入地都没问题。就算李歧不愿意给沈寄北所要的东西,沈寄北一气之下和他打起来,打的过就算了,打不过李歧跑起来也是各种轻松。
沈寄北远远地看见江上飘着一叶孤舟,一个白色的少年坐在床篷上。白衣白发白肤,除了赤金双色的鸳鸯眼与服饰上一些黑色羽毛的装饰外其它都是白的。身后背着一把以青色为主色调的镰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白色的少年显然也看见了沈寄北,非常欢快的和他打招呼,也非常欢快的招呼他上船,开口就说:“——我跟你说,那个楠北教的教主……”
有着与外貌完全不符合的性格的白色少年正用着他那把大镰刀充当船桨,顺便和沈寄北讲着大江南北的各种八卦,上至当今圣上的军事机密,下至螺枢院南边新出生一窝小猫,无奇不有无所不有。
白色少年从入海口讲到岸上,不带喘气地讲了一大堆八卦,还没有讲完的趋势。沈寄北疑惑,鬼的肺活量是无限大的?
“沈寄北,谁和你说鬼的肺活量是无限大的?”白色少年一双鸳鸯眼盯着沈寄北,装可怜的样子可勾人了——至少比那些妓/院的头牌姑娘故作可怜的样子勾人。沈寄北想。
“你说谁是男/妓呢你说啊你说啊!”白色少年突然勃然大怒,一副恨不得掐死沈寄北的模样。
我什么都没说啊——沈寄北想。
“得萤鹤便知天下事。”
这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一句话,话中的萤鹤指的是传说中知天下的鬼萤绛鹤。意思是谁得到了鬼萤绛鹤,谁就知道了天下的大小事。不论是军事机密还是饭后杂谈,只要有这件事,鬼萤绛鹤就知道它的起因经过结果,说是公正的裁判也不足为过。
世人皆认为鬼萤绛鹤是物,却从未想过它是人。
看名字鬼萤绛鹤就觉得这人高大上,可实际上呢?
其实就是个八卦得要死的疯小孩儿。
突然白巡开始不动了,沈寄北觉着有些不妥,不知道这八卦孩子又要耍什么鬼花招,便提高了警惕。果不其然,白巡微微一动,一出手就送了沈寄北一个挑刺,反手给了一个倒斩。可白巡哪能那么轻易得手?沈寄北挪动几步,躲开了这两招。
两个人在岸边打了起来。
白巡突然出手也突然收手,来不及收的沈寄北一剑挑开白巡,白巡被弹上船滚了几圈。
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白巡作死被打得挺惨,可沈寄北是谁?当事人,还会武功,提高了警惕认真观察着白巡的一举一动。
白巡虽然在船上滚得不亦乐乎,可是那船却纹丝不动,没有半点颠簸。
沈寄北冷眼看着这八卦的小疯子玩得开心,突然想起了以前楠北教的副教主张绪玖说,这大逢山上没有一个正常人。
这话确实不假。
白巡玩够了就溜出来,直接拉着沈寄北进入鬼域。他是鬼萤绛鹤,他什么都知道,当然会知道沈寄北来逢山的目的。
上一次来的时候,沈寄北都给鬼域的幻境吓傻了,这次倒是免疫了不少。但是对某些太过恶心的画面,难免忍不住一阵阵的反胃。
走了大约路程过一半的时候,握着沈寄北的手突然小幅度地颤抖了起来。白巡又走了几步,抚着手的触感突然消失,眼前的人忽然不见了。
风呼啸而过。
面前的男人生得漂亮,穿着一袭暗蓝色与黑色搭配的服饰,扎着一条蝎尾辫。怪异的是,他眼眸的颜色虽然好看,但眼眶里并没有眼白,不是心理素质过硬的人估计得当场吓晕。
“听白巡说,你想要我们逢山上的金莲花?”男人笑着抚摸身旁一只白鹤的脖颈说。
“要是可以,但总要东西来换……。正好等金莲花开花还要过两个月,你就在我这打工吧。”
沈寄北莫名地一抖身子。
“阿哲说,他最近缺一个和他练手的跟班。”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逢山。
大逢山中,最著名的八卦是,鬼域鬼主李歧是个妻奴。
此八卦当真。
肆落霞
陆哲跟着侍女萝湘去盘点帐房。
最近江湖大盗凤凰楼重出江湖,不管大帮派小帮派都敢下手。虽然陆哲觉得不用太担心逢山鬼域遭盗,少了的也估计是李歧自己拿去花了。
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来查查总是好的。
逢山鬼域恐怕是全江湖开销最大的一派。鬼主李歧与副鬼主陆哲在全江湖中以铸剑闻名。当初榭荫阁副阁主沈寄北的旗玉被前楠北教的副教主张绪玖给炸断时,就是找李歧还的魂。
铸剑需要大量的材料。特别是神器,不仅需要好技术,更是需要精巧合适的材料,稍有不妥准把好好的兵器毁掉。
要材料就要钱,越是珍贵越是要的多。李歧恰好又是个舍得花钱的主,管你咬价多少钱,对我来说在可以承担的范围就行,你假如敢狮子大开口就把你丢进海里喂鱼。
陆哲可是见过李歧真敢把人家丢进海里。
萝湘唤来帐房,让他们把账本拿出来核对账目。萝湘做事果断迅速,李歧恐怕是看上这一点才会把她留在身边。她很快就查出来纰漏之处——“这二月十七的账目怎会少了如此之多?”
帐房的主管拱手鞠躬,语气毕恭毕敬:“……二月十七那日凤凰楼来盗,鬼主说自己会处理,小人便没有注明。”
萝湘头转过来,好似在看着陆哲。萝湘是个漂亮女人,可惜被前任鬼主挖了双眼。
只见陆哲面无表情的脸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让萝湘继续查账。
帐房的主管默默地给鬼主大大点了个蜡烛。
李歧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陆哲今天因为去查账,并没有把沈寄北带在身边,李歧无所事事,便和沈寄北来练练。
沈寄北不愧江湖人送他的别号“妖刀”。妖,有出其不意之意,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不是李歧虽然善铸剑,但也善用剑,恐怕都被打死好多回了。
此言差矣,李歧是鬼,死不了。
打了几回,白巡吵着要和沈寄北逛逛逢山,李歧也累了,便放了他们走。自己经过几场打斗,出了一身汗,身上黏嗒嗒地,准备洗洗。
李歧很喜欢他爹留下来的一处池子,也不知道叫什么名,总之适合洗浴。
李歧最近玩得有点疯,玩脱了以后还躲追杀,跑回逢山来又和沈寄北打了几场,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现在在温水的浸泡下慢慢放松下来。李歧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便起来准备回房睡。
陆哲坐在房里吃葡萄,纤细的手指上还粘着透明的汁液。
看样子是等了很久了。
李歧看见如此香/艳的场景,登时觉得不怎么困了,一蹦一蹦地把陆哲圈进怀里,异常熟练地故意在人耳边轻轻地说话,调戏技能日益增长。
“阿哲你居然主动找我。”
陆哲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葡萄。
“啊——阿哲你好冷淡!我也要吃!”李歧像个家犬一样蹭着陆哲,陆哲异常干脆地推开他,站起来找帕子擦手。
“阿哲你理我一下啦。”李歧扑眨扑眨着眼睛,看起来挺可爱的。
如果忽视眼睛的话。
陆哲“嗯”了一声后,转身就走。
“啊——阿哲又是这样——”李歧的口气听起来特别沮丧。
但是陆哲知道,这家伙肯定笑得特别开心。
整个大逢山里,除了李歧他爹和他师父,就只有陆哲敢对他如此。若不是李歧从小就认得陆哲,知道他的脾性就是这样,恐怕早把他当场碎尸了。
李歧乐意宠他,整个大逢山里只有陆哲享受得了这特权了。
他爹和他师父都没尝过这滋味。
虽然陆哲觉得这特权有点恶心。
是夜。
李歧果不其然地来了陆哲房里蹭床睡觉,其本人似乎非常享受抱着一个体温宛如冰块儿一般的人睡觉。
陆哲又一次地被李歧故意压到头发给疼醒,气得直接咬了一口李歧的手腕。
李歧任由他咬着。
“你是不是不开心?”李歧问陆哲。
“没有。”陆哲回答。
李歧握着陆哲手腕的手突然发力,被握着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李歧尽管平时看起来像只大型犬一样粘着陆哲,但狼依旧是狼,就算伪装成狗,他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性。
“你是不是不开心?”李歧又问了一遍。
陆哲这次没有回答他。
李歧松开了陆哲,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接着抱着陆哲睡觉。陆哲哼了一声,把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
陆哲儿时冻出了病,惧寒,就算是最热的时候也会盖一层毛毯。
李歧抱着裹得毛茸茸的陆哲非常开心地睡觉去了。
过了很久,李歧才说:“你绝对不能在凤凰楼这件事掺一脚。”
很坚定的陈述句。
“哦。”陆哲应了一声,裹着毛毯动了一下,把李歧的手推到后面去,处于小腹位置的手实着搁着他慌。
后来陆哲以为李歧那么老实,八成是睡着了。自己一晚上给李歧动不动压着头发疼醒整个人也是迷迷糊糊的。
他在恍惚间,听到李歧说。
——我喜欢你,阿哲。
“是是……”
陆哲含糊地应到。他实在撑不住了,最后的回答几乎是用尽力气,也不知道是多大的音量。
“……我也是。”
我也是。
伍起
李歧趁着陆哲还没有醒的时候溜去了山崖底部的小洞穴里。
榭荫剑影乱。
榭荫阁的剑术中心是出其不意,以快至胜,其步法主快稳,号称全江湖无人能及。但李歧不以为然,逢山鬼域世代鬼主相传的鬼步步法刁钻诡谲,也不让那榭荫阁的三分。
全逢山也估计只有这李歧得那么快下得了这山崖。
与其说这是洞,倒不如说它是个挺正规的房间,看得出有稍微上心去布置的。
房间的主人正刚醒的样子吧,赤着脚晃来晃去。若是那医圣王济轩,早就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房间的主人一看就晓得是一个俏佳人。黑发黑眸,唇瓣红艳,红衫红袍,这反而更衬得肤色白皙如玉——就好比那火红的山茶花一般打个旋儿飘入水里。这美人儿比那皇帝的后宫佳丽都不知道艳上几分。
都说楠北教的副教主张绪玖人生得俏丽标志,比那江湖里的第一美人秦烟北都不知道艳上几分,这话一点儿也不假。但这俏佳人可不是花瓶儿,火药暗器可是拿手货。当年那沈寄北的兵器旗玉,就是被这张绪玖给炸了的。
张绪玖看见了李歧,唇角上扬红唇轻启:“你是谁?”
“李歧。”李歧答。随后他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而自己就开始交待一些琐事。交待完后,便匆匆离去。
从二月十七开始,每日早上都会进行这么一次的对话。
江湖中有四足鼎立。
榭荫剑影乱,螺枢机关转。
楠北百花绽,逢山鬼影暗。
如今,已经没有了花,也没有了剑。
楠北教被一众叛乱教徒给策反,张绪玖寡不敌众口因而负伤。而叶钰为了掩护张绪玖逃脱,最后不知去向。
这是他们两个最后的下场。
那群逆徒第一个血洗的就是榭荫阁。
他们血洗了全阁上下,重伤了吴夜桦,逼得沈寄北只能带着吴夜桦和他的徒弟北上入京。
而京城里头除了那医圣王济轩,还有谁可以把吴夜桦救活?但那王济轩不亲自出诊已有几年之久,那吴夜桦八成是死定了。而沈寄北又过分依赖着吴夜桦,有着吴夜桦作为沈寄北的绊脚石,对他们那些逆徒自然没有威慑力。那群逆徒应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没有在沿路上追杀设伏,等着他们一行三人自己消亡。
李歧看得出来,那群逆徒想让四足皆散,江湖亦乱。江湖乱了,接下来便是天下大乱。
他们窥视的是那权利象征的龙椅。
这李歧看得出来,那肖舟更不会看不出来。
全京城上下都晓得,螺枢院的院长肖舟,今日被钦点为圣上的陵墓机关设计师。
京城的螺枢院被一群身着戎装的武士团团围住,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