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不是写过一篇《白杨礼赞》吗?我的名字就出自那篇文章。”
叶翩然中学时曾学过这篇名作,至今,里面的某些句子,她还能背诵: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她觉得“极普通”和“决不平凡”这两个词,用在白杨身上也恰如其分。他虽然英俊,有才气,但一点不高傲,平易近人,对待女生非常有绅士风度。但302寝室的女生,都一致公认,他对叶翩然的态度,套一句宋丹丹小品里的话——“那不是好,那是相当的好!”
其实,在见到叶翩然的第一眼,白杨就对她“一见钟情”。
大学里的叶翩然,优雅自信,昂首挺胸,美丽得看不见任何一丝曾经的丑小鸭的痕迹。但不管如何脱胎换骨,叶翩然性格中偏内向的成分仍然无法改变。和那些漂亮时尚且懂得表现自己的女生相比,她显得文静、矜持,在公众场合,或遇见自己不熟悉的人,表情仍然有些拘束,不苟言笑。就是这种沉静的淑女气质,那份如水的清纯,强烈地吸引着白杨。
新生会上,白杨介绍完自己,迎接他的是热烈的掌声和女生惊艳的目光。只有叶翩然静静地坐在角落,扇动她的大眼睛。当白杨望向她时,她便轻抿嘴角,冲他莞尔一笑,像一朵娇柔水莲。
不知怎么,白杨脑海里冒出了徐志摩那句有名的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下了决心,要追求这个清纯美丽的女生!
从默默无闻的丑小鸭,变成众人瞩目的白天鹅,叶翩然似乎在一夜之间,实现了这种转变。
新生会上,叶翩然吸引的,不仅仅是白杨一个人的目光。
后来叶翩然才知道,01级中文系二班41名男生,起码有20个人对她心生爱慕。当天晚上,男生寝室的卧谈会,叶翩然是当仁不让的“女主角”。大家谈论她的一笑一颦,回味她的如花笑靥,赞美她娇柔、清纯却毫不做作的气质。在四年后的毕业酒会上,不少男生仍然能够回忆起叶翩然当时身上穿的蕾丝边的白衬衫,那条紫色碎花的短裙。
2004年,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红极一时,到处传唱。有人特意将歌词改为:“她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在枫叶飘飞的校园里摇曳……”这个“她”,就是叶翩然。
一度,叶翩然成为众男生的暗恋对象、梦中情人。走在校园里,总有男生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每次在阶梯教室上公共课,都有男生主动帮她占位子;去食堂打饭,同班男生不但抢着替她排队买饭,还端着碗和她挤一张桌子吃饭……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叶翩然才后知后觉,那些男生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还以为,大学里男生都是这么殷勤,这么绅士风度呢。孔芊芊不无嫉妒地调侃:“和美女交朋友,就有这种好处,咱也跟着沾光!”
这种众星捧月的待遇,叶翩然颇有些不习惯。她不止一次地问同寝室的女生:“我哪里算得上美女?我哪里美了?”刘静仪笑着说:“不知道自己是美女的美女,才是真正的美女。你第一天走进寝室的时候,我就眼前一亮,好个清雅脱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可人儿,简直就是穷摇阿姨笔下的女主角。我觉得,你的美不在五官,而在气质。你属于大多数男生都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喜欢和追求之间,还不能完全划等号。有些男生只会默默地喜欢,把她当偶像,只要每天和她说一句话,见她一面就好,晚上躺在寝室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一遍遍遐思回想;而有些人却会主动出击,大胆追求。白杨就属于后者。
中文系的迎新晚会上,叶翩然和白杨合作,表演了音乐诗朗诵《再别康桥》,背景音乐是理查尔?克莱德曼弹奏的钢琴曲《献给爱丽丝》。为了这个节目,他们排练了一个多月,每天下课后就泡在一起。那悠扬的旋律,那舒缓而忧伤的音乐,配合着徐志摩诗中的意境,常常让叶翩然沉湎其中,为之动容。
她哪里知道,白杨主动提出跟她合作,表演诗朗诵,就是为了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每晚回到寝室,都免不了被男生们嘲笑一番,说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排练之名享受“艳福”。白杨被旁人一激,当众夸下海口:“信不信,我两个月之内就能把叶翩然追到手!”
高中的时候,男生对女生的爱恋,还停留在暧昧阶段,悄悄地关注,故意做一些惹人注意的举动,以博取心仪女生的目光;而上了大学,好像一下子冲破了某种障碍,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女生评头论足,可以堂而皇之地写情书、送玫瑰,明目张胆展开热烈追求。
迎新晚会后的第二天晚上,白杨把叶翩然约了出来。学校后面有一个占地颇大的湖,小桥流水,杨柳依依。恋人的身影,处处娉婷,正是“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
树影掩映下,白杨直视着她,认真地说:“叶翩然,我发现我爱上你了,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他不说喜欢,他直接说爱。
看着月光下白杨澄亮而深情的眼睛,叶翩然的心抽动了一下。只是,她想到的,是另一个男生。
“对不起,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这句话,不知怎么就说出了口。
“不可能。我打听过了,你们寝室的人,都说你没有男朋友。”白杨愣了一下,满脸不甘和失望。
“他……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叶翩然索性把谎话编到底,这样,总比直接拒绝白杨要好,至少不会伤他男性的自尊心。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觉得你对我是有好感的。”白杨仍然不肯放弃,“高中时代的感情,一点都不可靠。那么小的年纪,懂得什么叫爱情?大学里的爱情,才有可能开花结果!”
呵,他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叶翩然心里生出了一丝反感。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的男生:“你怎么知道,高中时代的爱情,就不能开花结果?你怎么知道,高中时代就不懂得爱情?”
这一连两个反问句,把白杨给问懵了。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白杨,我已经听你们寝室的人说了,你和他们打赌,两个月之内要追到我。只可惜,我叶翩然不想成为你的赌注!”
闻听此言,白杨瞬间胀红了脸,心里暗骂,哪个该死的叛徒,重色轻友的奸细,竟然把这话传到叶翩然耳朵里去了。
“白杨同学,我确实很欣赏你。你写得一手好文章,无论诗歌,还是散文和杂文都很出色。这次迎新晚会上,我跟你合作得也很愉快。但这些只是单纯的同学之谊,希望你不要往别的地方联想。”
“不,我对你绝对不是什么同学之谊,而是真正的男女之情。只要你接受我,我们就能成为人人羡慕的男才女貌。”
叶翩然从白杨的眼神里看见了真挚的爱恋。她可以分辨出真诚与虚伪,但是,心灵深处却一片平静,泛不起丝毫波澜。
“谢谢你的错爱,但是,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吧?她望着他,表情沉静,目光坦荡,语气虽然冷淡,却让人恨不起来。
“听你这语气,一定拒绝过很多男生吧?”白杨耸肩一下,自我解嘲地苦笑。
“到现在为止,你是第二个。”叶翩然克制着情绪,“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回寝室了,孔芊芊还在等我去上晚自习呢。”
说完这句话,叶翩然便转身,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白杨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她走远的背影看起来如此纤弱,又是如此倔强。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泻在双肩,整个人袅袅婷婷,清雅得像初生的嫩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他由叶翩然想到的第二句诗,出自《诗经》。
求爱虽然失败,但白杨和叶翩然却没有觉得尴尬。都是成年人了,已然明白如何去处理感情的事情。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泾渭分明。何况又是同班同学,坐在一间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道理因为面子抹不开,搞得跟仇人似的。
以后,叶翩然再见到白杨时,没有回避、躲闪,眼神一派坦然。白杨也很自然地把爱情转化成了友谊,一直到大学毕业,他们都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叶翩然由此联想到杨汐,为什么,她和杨汐就做不到呢?
是他们相遇的时候,太过年轻?还是,他对她用情太深?
杨汐始终是她的一块心病,每次想起来,都有隐约的疼痛,不能碰触。
叶翩然母亲说,大学里谈恋爱成风。这倒是真的,林荫道上,未名湖畔,阅览室里,到处是俪影双双,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而食堂是情侣最亲密的地方,吃饭的时候,经常可以看到男生女生坐在一起,相互喂饭,恶心得叶翩然在旁边都想吐。
学校的伙食没油水,又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总觉得吃不饱。尤其是冬天,一下课就饥肠辘辘,又冷又饿,端着碗就往食堂里跑,像冲锋打仗一样。有一天中午,叶翩然和孔芊芊去晚了,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一份土豆和一份大排,但却没有汤。
叶翩然往座位上走,嘴里抱怨不已:“没有汤,饭好难吞……好想回家喝妈妈煲的热汤啊!”
孔芊芊幽幽地说:“我现在都已经习惯吃饭不喝汤了。”
“下午吃饭,要早点来排队!”路过那个已经空空的大汤桶时,叶翩然特意瞥了一眼,“嗯,海带排骨汤,我最喜欢吃的!”
她还没在位子上坐下,就有男生朝她招手:“叶翩然,这边!这边!”是白杨!她和孔芊芊走过去,白杨将一只盛了海带排骨汤的碗推到她面前:“怎么来这么晚?喏,这是我帮你盛的,快点喝吧,要不就凉了!”
孔芊芊就叫起来:“帅哥,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偏心?明明两个美女,为啥只打一份汤?”
叶翩然的脸有些红,连忙将碗推过去:“我们一起喝!”
“这怎么可以?”孔芊芊可不干,说:“这是人家白帅哥的一片心意,我哪里有资格分享?”
“对啊!”一个痞痞的声音插了进来,“特别的爱,要给特别的你!”
叶翩然扬起头,就看到陈晨的脸。他大大咧咧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悻悻地用勺子敲着饭盆。
陈晨念的是体育专业,高考时没上二本线,作为篮球特长生招进来的。
叶翩然心下懊恼不已。你说,偌大的校园,几千号人,又不在一个系,她数学再不好,也知道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的几率应该很低。这么大的食堂,怎么好死不死,就让他们碰上了呢?
孔芊芊认得陈晨,知道他和叶翩然是老乡兼同学关系,听他话说得有点酸,以为他也是叶翩然的倾慕者之一,趁机煽风点火说:“你都不知道,你这位老乡在我们中文系有多么受欢迎。喜欢她的男生,多得可以从这里排到操场,再绕操场排几圈的队!”
叶翩然恨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孔芊芊,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关键时刻出卖自己!
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但面对陈晨,总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
“是啊,没想到,丑陋的毛毛虫,有一天也会变成蝴蝶,一只到处拈花惹草的蝴蝶!”陈晨轻扬眉毛说。
“陈……”叶翩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恶毒,气得全身发抖。白杨霍地一下站了起来,瞪着陈晨:“这位同学,请你嘴巴放干净一点!”
陈晨眯着眼睛笑起来:“她又不是你女朋友,干吗这么紧张?”
“谁说她不是我女朋友?”看到叶翩然公然被人侮辱,白杨东北人的仗义和犟脾气被激了出来,“我和叶翩然的关系,这在中文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真的吗?”陈晨有些疑惑地回头,盯着叶翩然,“你和他已经在一起了?”
叶翩然狠狠地横他一眼,饭也不吃了,端起碗就往食堂外面走。陈晨却迈开长腿,两步追上来:“喂喂,叶翩然,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对得起杨汐吗?”
“我交不交男朋友,和杨汐有什么关系?”她皱起眉头,对着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男生嚷,“陈晨,你公平一点!我和杨汐根本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倒说得好像我对他变心了一样!”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杨汐对你用情有多深?他真的爱惨你了!”陈晨低下头,嗡声嗡气地说,“他十一长假的时候,曾经到过N大。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半夜站在你宿舍楼的窗户下面,嘴里狂叫着你的名字……叶翩然,你为什么不给他一次机会,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毁在你的手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其中饱含的愤怒与鄙视,足够让对方听见。
陈晨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