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一听我要吃东西,立刻唤奴婢给我端到跟前伺候,我则摆出颇有食欲的谗样。
“墨兰,听到你开口说话,我打心里高兴,你要快点好起来,你阿玛这心呀才能落下。”
我点点头,投入消灭食物的战斗中,当然行为举止还是规矩节制的,似乎也是为了配合眼前大娘的贵妇气场。
眼见大娘日日过来千叮万嘱、关怀备至,可却不会让我产生想要扑到亲娘怀里撒娇的热络情怀。按照众多小说一贯的逻辑来看,墨兰庶出的这种身份通常会遇到让人咬牙切齿的主母,且是各种祸端的制造者,可到此时此刻,故事里编排的那些冷嘲热讽我尚未听到只言片语。
说真的,从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将军府的嫡长夫人,她身上透出的那种与生俱来、不容置疑的骄傲气质当即就亮闪闪灼伤了我的双目。心里暗自无数次嘀咕,她到底是哪来的自信,如此铜墙铁壁地护着自己的尊贵。
直到私下拉着费扬古,一脸天真地掩饰自己的无知,绕东绕西套问大娘的身份,多多少少的信息量足够我消化半天,果然出自豪门,豪华到姓氏为爱新觉罗。
大娘的曾祖父是清太祖努 尔哈赤的长子褚英,父亲是褚英长子安平贝勒杜度之第二子固山贝子穆尔祜,而大娘则是穆尔祜的长女。
初来乍到,虽没有掉进皇帝的直系皇族,但好歹也是皇亲国戚,将军府家宅坐镇的嫡长夫人出自有头有脸的皇族,无论怎么说,眼中还是会忍不住泛出好奇的小星星。
当然,董鄂家族可是战功显赫的名门望族,另则墨兰的阿玛也确实优秀,否则也高攀不上皇亲,可对?
晚膳后,菱香扶我在屋里走了两圈,后背的疼痛显然好转,坐下休息时,随着菱香的一声恭敬称呼“老爷”,我扭头看到阔步迈入的“阿玛”。
第一次称呼这位老爷“阿玛”时,我真是别扭了半天。阿玛只要一得空就过来看我,几天下来我也算熟能生巧了。
没等我开口,阿玛就来到跟前,询问起来:“墨兰,今儿个好些了吗?”
轻轻点头:“阿玛,孩儿好多了!”
墨兰的阿玛,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粗犷伟岸的姿态,不愧为一员武将。难能可贵的是,他炯然肃穆的双目移到我身上时,柔和的关怀之情就显现出来,句句问语中也是掏心窝的担忧。再迟钝,我也能感受得到,墨兰深得阿玛的疼爱。
每次阿玛离去时,他的大手都会忍不住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几下。他掌心的粗茧磨棱着我的手背,可他口中的温和满是疼爱,“快好起来,只要你平安无恙,阿玛做什么都愿意。”
为墨兰感慨了又感慨,虽说是女儿,一样得到不输于儿子的关爱,在这种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实属不易!
身为伤员,无法外出溜达探明情况,确实惋惜。可巧的是,单就呆在闺阁里足不出户,我也有幸把将军府上的主子们逐一认识了个遍,就连传说中的恶煞,我那同父异母的大哥洛舒,居然也能不请自来。
菱香向我禀报时,神色明显是难以置信。待身材一如阿玛般高大英挺的洛舒进来后,我无意注意到跟进的菱香,脸上的表情有茫然、有忧虑、有愤然、有无奈,真不是普通的复杂程度。
细看洛舒的眉目、长相就发现,大多来自阿玛,他回身看向菱香开口,声音的浑厚,也和阿玛颇为相似。
“菱香,我过来时,夫人说药煎好了,你去端来给小姐喝。”
既然费扬古口中的洛舒不是善类,我赶紧起身,做出听训的低调姿态。他抬个凳子过来放在我前方,坐下,“你有伤,不用站着,我说两句就走。”
谨慎坐下,谨慎抬头,双手交握于腿上,虽内心忐忑,但还是目不转睛投向洛舒。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自然是要努力直视,一上来就表现出抖抖索索的怯场,不妥。
“墨兰,听额娘说你开口说话了,我不敢相信,心里却也真的高兴。”
也不知是不是我直视的目光未免太直,他避开低下头,叹口气,复又抬眼捎带疑惑注目于我,只是这疑惑中流露出的复杂神色为的是哪般?与方才菱香的复杂神情旗鼓相当。
“这两年,心里就像压着块大石头,难受。”他停了停,有些小心地试探,“你还记恨我吗?”
费扬古倒是提过,墨兰不能说话和洛舒脱不了干系,可也不好直截了当质问。左看右看,他现在彬彬有礼,我愣是没瞧出任何混世魔王的嚣张跋扈。
也是,这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退一步想,如今家里的具体状况我不是很了解,还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先和大家相处融洽,再伺机而动。
“大哥,谢谢你来看我,既是一家人,事情过去就且搁下,你放下难受,我这也就谈不上记恨。”
他快速眨了眨眼,一丝欣喜掠过眼眸,“果真是能说话了,还挺顺畅的。”
“那时阿玛问你,你在纸上写是你自己不小心跌落池塘,我真的不是故意推你的,你苦苦逼问于我,我心烦气躁才推了你一把,没留心你已站在池塘边上。在阿玛眼中我是不成器,可我也不会害人,你终究是妹妹,我不会那样做的,你要相信我。”
那天墨兰和洛舒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恐怕只有他们两人最清楚,我不是墨兰,如今也只剩下洛舒的一面之词。要不要相信他呢?他看起来很真诚,不像惺惺作态,也罢,跟着感觉走,我做出了选择。
“大哥,我相信你说的。既然我们都是阿玛的孩子,墨兰请求大哥日后好好照顾我与费扬古,做我们的好哥哥,行吗?”
洛舒倏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墨兰,你?你从未这般与我说话,你向来客客气气、冷冷淡淡,这回你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随和了,我还真不习惯。”
我就知道言多必失,我怎么知道墨兰小姐以前是什么样?不过,既然我成了墨兰,我就要让大家接受我这个版本的墨兰,要好好把握。
“随和好呀,大哥要是觉得这样好,以后我就这样。”说完,我坦然一笑,充分表示我的诚意。
他刚想坐下再说点什么,菱香端着汤药进来,他立刻起身,“你好生养伤,菱香,照顾好小姐!”说完转身迈步而去。
不过寥寥数语,我总觉洛舒不像故事里那种坏心眼的同父异母哥哥,他其实很像阿玛,我就姑且谨慎乐观相信他。
第4章 似曾相识
充当墨兰小姐已是月余,日子一天天过去,感觉忽快忽慢,许是由心情而定吧!我已可以到花园走走,光秃秃的树枝有些蠢蠢欲动,小小的新芽好似要破壳而出,春天不远了。
花园里临池而建的亭子,有了一侧青竹的遮映、衬托显得格外雅致,引得我不时就会过来透透气。
菱香在石凳上放上一个厚厚的垫子,扶我坐下,见我不语,她就乖巧地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自我决定执行谨言慎行后,我真的努力克制自己,有时真的憋得抓狂,好想叽叽喳喳说上三天三夜不止。可惜,我不敢,一想到我不是墨兰,浑身不自在,无法坦然面对周围的人。
“小姐,想喝水吗?”菱香问道。
我回头看着菱香,扯出个笑容,“大娘昨天送来的茶你去给我沏一壶来,顺便拿些桂花糕!”菱香答应后快步离开。
我闭上眼深吸口气,站起仰望天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父母。找不见我,一定是伤心欲绝了吧?转瞬间,我们就此相隔三百多年,一道时间的银河把我们隔在河的两对岸,遥遥相望。眼泪忍不住落下来,情不自禁小声抽泣,实在是太想念亲人了。
叹口气,低下头,用手绢擦擦眼泪,担心菱香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整理一下情绪,我转过身来,顿时,呆住。
亭子下方站着一位陌生男子,看样子年龄比洛舒年长,衣服华贵,玉树临风。至于面容,眉如剑锋,眼如幽潭,鼻如青峰,嘴如红玉,一脸淡然,一脸思索,一脸探究。
我的双目自锁定他后就不曾看向别处,心跳“砰砰砰”地加快跳动,大脑霎时高速运转起来。
这是谁?没见过。府里的人吗?不像,费扬古好像没提过。外面的人不可能随便进府,有人带进来的?谁带进来的?阿玛?洛舒?到底是谁?
别看我思潮起伏,可我的神情却丝毫未变,目不转睛盯着他,仿佛光用眼睛就能从他身上找到答案。然而虽大饱眼福,却毫无头绪。
没想到对方也是一言不发,居然如我一般仔细打量着我,好像有什么东西牵住我们的眼睛,将我们定格在一霎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就连菱香走来我也未曾注意,直到听到她恭敬地说“奴婢给安郡王请安!”我才惊觉。
听到他说“起来吧!”菱香才起身来到我身边,“小姐,安郡王带太医来给小姐诊脉,老爷和太医在房间等着,小姐请回吧!”
刚才大脑还能井井有条分析状况,可自从听到“安郡王”三个字后我的脑袋就变成了浆糊,这是何方神圣?脑袋一片空白,感觉自己一下子就懵了。
菱香扶着我经过安郡王身旁时,再次想要屈膝行礼,他沉声静气地说道:“免了,去吧!”
突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种熟悉感,同时还涌出一种安心感,莫非我见过他?
我再次端详他,希望能想起什么。当他注意到我的肆无忌惮时,微蹙眉尖,眼眸透出更为深沉的颜色。
扭过头回房的路上,脑袋里都是他的脸,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呢?与此同时,我发觉自己好像有些飘飘然,就像喝了点酒,脸蛋有些发烫,心跳的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房间里,太医给我诊脉后,仔细询问我的伤情,至于我为什么又能开口说话,这就归功于吉人天相。
阿玛带太医离开时,刻意叮嘱我,既然安郡王亲自带太医过来,于情于理,我还是出去亲自叩谢郡王比较妥当。
回过身来奔到镜子前,稍微整理一下,都挺好的!想想太医的服务对象可是皇族,要不是安郡王,太医怎么可能给我看病呢?既然如此,我就好好对他说声谢谢。
想着刚才他在庭院,我直奔庭院而去。果然,他就站在亭子里,如我方才一般对着天空发呆。
看着他俊朗的侧脸,瞬间我还真有些心猿意马。小心慢慢地靠近他,他猛然回过身来,看到是我,有些惊讶。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柔和,一边打招呼一边真诚地弯腰鞠躬,“安郡王,您好!”
他的惊讶不减反增,“墨兰姑娘?可你这行的是什么礼?”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干脆直接回答:“我这是诚心诚意向郡王你问好呀!”
他哑然失笑,“没学过怎么行礼吗?你不会?不应该呀!”
我顿时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确实不会,还没来得及学习呢。
“刚才看见你,本王还以为你过于冷傲,目中无人,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他好像一下子逮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嘴角扬起戏谑的笑容。
我很想解释一番,可惜张口结舌的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行啦,看你的样子本王也明白,不妨事,本王也诚心诚意接受你这种奇特的问好。”
这家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正所谓,真君子不拘小节,郡王何等身份,当然不会与我计较。总之,谢谢郡王带太医来给我看诊,十分感谢!”
“听鄂硕将军说,姑娘两年来都没有开口说话,没想到竟是这般伶牙俐齿。”
“至于带太医来给姑娘看诊,确实与本王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那日公务紧急,我们一行人策马急驰,惊了姑娘的马车,马车翻入路旁的沟中。”
略显尴尬,他有些不好意思,“本王差点就铸成大错,万一姑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有何面目来见鄂硕。所幸,姑娘福大命大,本王也可以放下心了,如今还请姑娘见谅。”
原来是罪魁祸首呀!难怪堂堂郡王爷会带着太医来给我看诊。
试想,如果我只是一介平民,如果阿玛不是将军,我的下场想想都不寒而栗。好一点就赏给我几文钱可以找大夫,惨一点就是无人问津、生死未卜,谁让人家是皇亲,谁让人家公务要紧呢?
想着想着微笑从我脸上褪去,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那一刻我竟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忘了自己身处的年代。
“墨兰不过是区区无足轻重的小丫头,何谈见谅。郡王爷高高在上,公务又是十万火急,还能怜惜我这一介草民,我真是感激涕零。另外,墨兰也要多谢阿玛的身份,才能让墨兰得此眷顾。”
安郡王脸色阴沉下来,双目也变得凛若冰霜,“放肆,你好生无礼,跪下!”
他严厉的呵斥中有着不可忤逆的威严,在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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