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没坚持多久,一声长嘶把全连睡着的、没睡着的人都惊得猛一激灵。睡着的人觉得做了噩梦,还是那种妖魔鬼怪凄厉索命的噩梦;没睡着的人觉得凄惨无比,像听到受伤的老狼临死前发出的绝望哀号。
高远正在电视前聚精会神,他看的是部美国大片,片名没太注意,讲述二战诺曼底登陆的。残酷的战争场面,并没有让他觉得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大片有多神。他是战术型的指挥员,喜欢看双方的排兵布阵,结果片子并没有给他介绍这个,而是反复地渲染暴力和血腥。看了半天,高远很疲倦,战争就是暴力和血腥,这点不容置疑,影片连真实的十分之一都表现不出来。只有一点让高远产生了短暂的共鸣,大战前短暂的寂静,那是个复杂的时间,参战的官兵,不管是预先得到命令,预知突然性进攻的盟军一方,还是被动防御不知凶险即将到来的德军一方,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空气中弥漫的全是杀气。恐惧、焦躁、无所适从,所有人都把他们内心的复杂刻在脸上,时间成为凝固、短暂和漫长的混合,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在那一刻被证明得完美无缺。
听惯了好几天夜晚的“哗啦”,猛然被带到大战前夜般的寂静,高远很不适应,心情烦躁得像一头小猪被扔到滚热的火炉里连烧带烤。突然电视里传来轰炸机的嗡嗡声,德军阵地上防空警报四起,像野狼的最后号叫。高远还没反应过来,院子里那声可以跟任何警报相媲美,比任何尖叫都凄怆的哭号把他迅速从寂静引到烦嚣。
“妈的,怎么了?开打了?”高远像跃身而起突入敌阵的士兵,动作迅猛,奔着声源而去,连队后院一棵老榆树下已经围着几圈人。
高远分开众人,打开手电,一人在榆树下半蹲半坐掩面而泣,痛苦万分,凄凄惨惨。执手相看泪眼,竟是菜班的胡宗礼。
指导员把围劝的人们撵回宿舍,树下除了高远、两个排长和带岗的二班长徐学义,只剩抽泣的胡宗礼。
“胡宗礼,哭什么?还有个军人的样子吗?家里来信了?……”
胡宗礼不予理睬,继续抽泣,声音减弱,痛苦程度丝毫不见减少,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第三章 突发事件(4)
“指导员,他家没来信。我问了,他只说憋屈、难受,如果不哭出来,说是能被憋死。”
二班长代言,说得不算清楚,不知道胡宗礼为何憋屈,而且憋屈也用不着哭,更用不着号,弄出那么大动静,比空袭警报还恕�
“得了,别哭了,有什么话跟我说。”高远一挥手,两个排长也回屋了,榆树下除了几片枯树叶,人已经减少到四个,达到可以倾诉的基本人数。(一般两人最佳,心里话容易往外掏。超过五人差不多就成侃大山了,除非审讯,没谁愿意实话实说。)
“我……我……我憋屈啊,心……心……堵得慌……”
“我知道你憋屈心堵,说说为什么堵?”
“凭……凭什么……站岗,不……不给我发子弹?……”
“子弹?没给你发子弹?”高远一把抓过胡宗礼紧搂在胸前的八一自动步枪,“咔”的一声取下弹匣。果然空空如也,没有按上岗要求配发实弹。原来是觉得待遇不公,受到歧视,导致痛哭流涕。
“这事你憋屈什么?上班岗疏忽弄差了呗。再说了,就是这几天情况特殊才配实弹,以前不都是空枪。话说回来,你要子弹干什么?配不配实弹有什么区别?你还想真干几枪?”指导员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给胡宗礼发实弹,他还以为是高远的主意,有意不给这个“思想落后”分子犯错误的机会,这也是特殊情况下对“特殊人”的一种待遇。
“区……区别太……大了……都……都是岗哨……都是六连的老兵……他……他们有实弹……我……我也是六连的老兵……他……他们都有(子弹)……凭什么我没有(子弹)?”
憋屈的原因终于找到,只因为别人有,自己没有,胡宗礼就憋屈了,就弄出这么大动静。可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多了,都这么干,都这么个想法,满世界不得哭成一片?岂不成了“悲惨世界”?高远又气又恼还差点乐了,脸上却不轻松。他从没特殊关照过这事,不知是谁安排的,好生蹊跷,遂大声问道:“徐学义,你们交班的时候,没他妈按规定验枪?”
“验了。”徐学义低头小声,话里带着扭捏,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高远也觉得自己问得有失身份,缺乏常识。连傻子都知道,不验枪,胡宗礼也发现不了那枪里没子弹啊。
“徐学义,说说怎么回事?”指导员知道此事跟连长无关,也就没什么顾虑,不怕把事情挑明了。
徐学义把头埋得更低,眼睛专注着地上的枯树叶,不再回答任何问话,似有隐情。
“行了,胡宗礼,不就是没给子弹吗?徐学义,把子弹给他,屁大点事就哭爹喊娘,丢不丢人?”高远突然想明白了,子弹一定在徐学义手里。一定是副连长于继成安排的,他对胡宗礼一向有成见,因为看“光屁股女人”杂志,就认定这小子思想有问题。
徐学义不吱声,犹豫着不做动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看样子宁可被打死,也不想把子弹交给胡宗礼。
这六连有一部分老兵很邪行,对副连长言听计从,于继成说话甚至比高远这个连长还好使,而且那些老兵都跟死党似的,从来不做对副连长不利的事,宁可把所有事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死扛,宁可自己受委屈、挨批评,也不愿意在连队干部中间挑起矛盾。
指导员悄悄地在后面拉了拉高远的衣襟:“哦,胡宗礼这班岗不用站了,菜班工作本来就忙,晚上需要多休息,最近一段时间都不用站岗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突发事件(5)
高远用鼻子冷哼一声,转身向连部走去,临进屋前突然回头大声喊了一句:“胡宗礼,到我宿舍来一趟。”
3
“连长,这连队就你把俺当个人看,副连长他一直看不上俺,处处给俺穿小鞋,连站岗放哨都对俺不放心。俺也在六连当了快三年兵,没功劳也有苦劳……”胡宗礼进屋就扯开河南嗓门,跟豫剧唱腔似的带着哭声,好一顿牢骚。两个人的世界,正是倾诉的大好时机。
“得了,别弄那么严重,没人对你有成见……”
“连长,俺说的都是实话,副连长那次检查内务卫生,从俺床下翻出那几本杂志,真是用来垫床板的,向老天发誓,俺绝对没看一眼,那东西有甚稀奇,俺爹给俺说的对象比她们强多了。可副连长非上纲上线,非说俺思想恶劣,低级趣味……”
“别他妈一弄就起誓发愿的,你到底看没看?”
“没看。”
“真没看?”
高远突然一声怒吼,锐利的目光直盯在胡宗礼红肿得快成金鱼眼的眼泡上,更像一把刀子,快要把那双肿眼泡硬剜出来。胡宗礼顿觉脊背冒凉风,赶忙实话实说:“看了。”
声音小得可怜,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很难想象刚才还从这张嘴里发出过那么说亩病M返偷酶献锓ㄋ频模硖遄匀话税虢兀教跬炔蹲牛坪鹾苣呀簧砉趋篮图∪庵С抛 �
“大声点!”
“看了。”
“再大声点!”
“看了!”胡宗礼终于恢复了立正姿势,身体挺拔,声音尽管赶不上树下那声嘶吼,却也达到条令规定的标准。
“妈的,这才像个爷们,看了就看了。‘当兵三年母猪成貂蝉’,谁都从那时候过过。”高远的声音比刚才减弱不少,语气也趋缓。
“以后还看不看?”
“不看了,打死也不看了,永远不看。”
“得了,别来那虚头巴脑的,还他妈永远,服役期间憋着点,不看那东西憋不出病来,复员回家,把你爹给你说的那对象娶了,该看就看,大大方方地看。”
“中,连长,俺知道了,回家使劲看,狠狠地看,看个透亮。”
“我说你小子,总是走极端。记住喽,只能看自己媳妇,别打别人媳妇主意。回去吧,把菜种好,把猪养肥肥的,要是给饿瘦了,老子扒你的皮。”
“连长,还剩半个多小时岗呢,还站不站?”
“那还用问?当然站了,当得起兵,站得起岗,不站岗不是便宜了你小子?”
“那子弹呢?”
“去管徐学义要,就说我让要的,他要是不给你,你就让他来找我,再不给你就拿老子的手枪去站岗……”
4
“老高啊,你可真会做思想工作,我刚才都听到了,头一次听说思想工作还可以这么做,很人性化,开眼了,我这指导员估计快下岗了。”指导员孟长喜笑呵呵地从外面走进来。
“对了,老高,以后还用他站岗吗?我刚才看胡宗礼的表现也挺犹豫,所以拽了你一把,也许副连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跟菜班的同志接触不多,没什么太深的了解,只是觉得他哭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个兵以后咱们还真得注意点,放在菜班怕有麻烦,离连队几百米啊,就他们两个人……”
“该站还得站,这小子没什么大毛病,军事素质不错,就是有些小心眼,爱钻牛角尖,而且这事搁谁身上都挺难堪,别人发实弹,而他没有,明显的歧视偏见,不相信人嘛。咱们军人,尤其六连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荣誉,士可杀,不可辱,剥夺一个士兵的实弹站岗权利,相当于取消了他的军籍,还不如杀了他。如果胡宗礼什么反应都没有,那他真不配当我们六连的兵。这小子还是太老实,光哭了几嗓子,要是换成我,没准能当场找干部评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章 突发事件(6)
高远说完觉得有些不妥,话里话外好像把指导员当成了外人,马上接着说:“你的担心也对,菜班距离咱们是远了一些,管理上存在一定的死角,平时咱们腿勤一些,没事就过去转转。”
“老高啊,我来连队时间不长,你是六连老人,什么事还得你拿主意。不过,最近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刚出了大事,所以安全管理工作还是小心为好。”
高远的马脑袋点了几下,没吱声。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又传出了动静,这回的声音很清脆,比刚才胡宗礼的放声长号还恐怖,居然是一阵凌乱而带有某种节奏的“乒乒”声。
是枪声,近距离的枪声。连没当过一天兵的毛头小子也能听出那“乒乒”是什么动静,更别说玩惯枪的军人们了。枪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距离在百米左右,位置在营门岗,高远从第一声“乒”传来就准确地判断出大致方位和距离,他甚至还听出共有七八支自动步枪交火,发射弹数在三十发左右。
高远和孟长喜做的几乎是同一动作,拔枪在手,一前一后,奔出门外,嘴张得很大,可谁也不大喊大叫,和跟才处理“哭号事件”截然不同,体现出职业军人的素质,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越是遇到危险情况,越是沉着冷静。
院内的四个哨兵均利用树木、花坛、墙角等地形匍匐在地,出枪做监视状,四个方向都在他们火力控制范围内。没有吹紧急集合哨,宿舍内不断有战士自发拥出,或滚进,或屈身,同样不声不响,动作神速。副连长于继成站在院中央,用手势指挥着院里集结的战士。
“老孟,你在院里指挥大家不要乱动,电台开机,保持守听,我和副连长带三个哨兵先过去,给你留一把枪,让文书把武器库打开,取枪,戴钢盔,一排集合好就跟上去,其他人原地待命,随时准备行动。”
高远话音未落,于继成已经带着一个哨兵,以树墙做掩护,隐蔽向营门方向运动。与此同时,二营其他各连也在组织紧急集合。营长、教导员在睡梦中惊醒,团作战值班室已打来电话追问情况。据团里掌握,当夜没有任何分队实施夜训科目。
高远和于继成屈身跑在前面,三个哨兵呈三角队形在后侧跟进,采取搜索前进的方式,沿着营区道路快速接近营门。
设在团部大楼顶部的探照灯已经打开,并向二营营门前侧的道路、开阔地、排水沟等位置反复照射。岗楼右侧线杆上的路灯不知为何熄灭,光线惨淡,看不清哨位上的情况。两人没有开手电,而是命令后面跟进的战士拉大距离和间隔,疏散成战斗队形,利用探照灯提供的瞬间光亮快速跃进。
“副连长,我是徐学义,发现五六个持枪陌生人,已经跑上后山了。”
于继成最先跃进到岗楼位置,发现两名岗哨均不在岗楼里,而是一左一右匍匐在岗楼两侧的排水沟以里,地形利用得极为合理。一辆面包车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烧,像一头火牛。于继成跑到车前为时已晚,车牌早被歹徒们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