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二十回合的较量再次提醒了我宋朝皇帝的狡黠。其实他的武功略高,完全有获胜的把握,但他却保持战局的平衡,等待少年自己失误——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果然没过多久,少年就因经验不足,自己走进了死角。这时,宋朝皇帝才猛增几分力道将他逼靠在墙上。少年的脸颊有些微红,他可能认为被一个挑夫模样的犯人制在墙边不得动弹实在是件羞耻之事吧。
宋朝皇帝紧紧盯着少年的双眼,嘲弄道:『你不是也在这牢房里吗?没有资格说我吧。』 少年的眼睛似乎想辩解些什么,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用力推开宋朝皇帝钳制的手。
『皇……爷,您没事吧?』欣赏完精彩的戏码,我连忙起身奔到宋朝皇帝身前跪下,为他轻掸那件并不很干净的粗布衣衫,自言自语道:『那帮狗仗人势的奴才,认衣不认人。不就是庞府管家开的店吗?居然那样蛮横不讲理,不但打人还勾结衙门硬抓人,等您回到宫……』宋朝皇帝严厉的瞪了我一眼,我识相的闭上嘴站到一边。我那时确实想故意逼他暴露身份,毕竟我跟在他身边,不是为了和他一起坐牢。
『你们只是得罪了庞府的人就被抓到这里了?』这次问话,少年的脸上不再是厌恶,愤怒和同情堆在了眼中。
宋朝皇帝点点头,反问道:『你也不是因为犯了刑法而关进这里的吧?』
『我……』少年刚要开口,脸上突然闪过异色。『嘘,别出声,他们来了!』
远处渐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很轻,看来都是习武之人,我估算了一下,大约有十来个人左右。
这很不寻常。其实在他们开始过招之初,我便深感惊诧,监牢不是寻常地方,怎么可能会允许犯人在狱中随便打斗呢?
未多想,少年已经从牢房里的草垛中抽出一柄宝剑。
『巨阙!』宋朝皇帝显得十分惊讶,那个比他小五六岁的少年竟会拥有这等灵器。而我也在心里喊出声来,不但是因为少年手中的宝剑,更是因为它就藏身在监牢中。
那一切看起来都像个谜团。直到三年后,再次遇见他时,才终于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三章 承诺
寻仇。
当那十一个黑衣杀手持刀冲进来时,我便觉得这仇家的来头肯定不小。统一的服饰兵器,统一的轻功套路,甚至连露出的眼睛都暗含着相似的死亡气息,很明显,应该是从属于同一个严密的组织。他们是冲少年而来。
我一直不习惯将少年的他唤做“展昭”,只因为我所认定的“展昭”是“南侠”,是“御猫”,是身肩忠义的成熟男子。而那时的他,只是个不经世的少年,不染尘世,给人一种透明的感觉。
可惜那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少年的眼,坚定而锋利;燃烧着无限斗志和激情!他向前大迈一步,手中宝剑横胸,沉稳对众人道:『大家退后,莫要走动。按规矩,他们是不会滥杀无辜的。』最后一句显然是对那群黑衣人说的。
『小子,你放心,上面交待了,只要你的项上人头!』话到刀落。
转瞬间,狭小的狱牢变成了杀场。
我挡在宋朝皇帝身前,完全是一付忠心护主却又胆小怯懦的奴才样。我用惊恐的口气对宋朝皇帝哀求道:『爷,您…您趁现在赶快走吧……』
旁观者亦死。既然是不露真容身在暗处的杀手,就一定不会留下活口。我知道若再呆下去,毕会招致杀身之祸。而到那时若真打斗起来,我的身份必然会被拆穿。况且双拳难对以敌众,凭少年那时的武功,输只是时间问题。而我那时确又不愿见到那个清秀的少年身首异处的情景。
宋朝皇帝没有答话,我感到他有些迟疑,宋朝皇帝自己也说不清的迟疑。
蓝色穿梭在黑色之间,红色突现在蓝色上,道道伤痕十分刺眼。
在刀海间游弋的少年,没有丝毫畏惧,只是眉间多了份快意。他明知自己身处劣势,却仍坚定如初。没有任何保留,也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难道这世间就这么不值得他留恋吗?我心中叹道。
那时我还不知道少年的身世,只觉得他似乎并没有太多对“生”的渴望,可又觉得他那样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后来我才知道,少年很小便失去了双亲,他和师父两人一直住在深山里,后来师父去世,他便孑然一身出来闯荡江湖。那次相遇,正是他初入江湖不久。
我知道至亲至爱离去的痛苦。虽然我双亲健在,但与失去无疑。一个只会站在远处将视作我棋子,而另一个则成为钳制我的工具。唯一疼我的师父也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不,正确点说,他是死于我剑下。那也是他教我的最后一课——想要活下去,就要做到绝情。
其实师父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我……做不到。
和当初想的一样,杀手们在掌握战局的主动后,立刻分出了三个人朝其他囚犯杀去……
相当职业的手法,一刀毙命。
站在前面的三名犯人未及躲避,便已成了刀下鬼。其他囚犯看此情景这才想起逃命,可惜为时已晚。刀疤男子刚挨近门口,脸上就又多出道疤,不过他已经不会在意了,死人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三名杀手忙于解决其他犯人,似乎想把看似柔弱的我们留到最后。
『爷…』我再次向宋朝皇帝哀求。
终于,宋朝皇帝紧紧皱下了眉头,抓起我的胳膊向外走去。
而杀手自然是不会放过我们,其中一名冲过来提刀便刺。当时,宋朝皇帝一手架着假装腿软的我,另一只手正预打开牢门,躲闪已有些困难……而他竟用力将我推到一边,打算赤手抵挡刀锋……
『不!』那一刻,我惊得睁大了双眼,那绝不是伪装。因为我根本不会想到宋朝皇帝竟然会救我,他竟然会去救一个小太监……也就是在那时,我决定变更我的计划,至少等我还他一命后再说。
其实命运就着这样捉弄人,倘若距那时一年半后再发生这一幕,他根本不会救任何人吧……
就当刀即将接触宋朝皇帝皮肤的瞬间,那名杀手双瞳一紧,歪身倒下,胸口处的殷红慢慢扩散到地上。
血,喷溅在少年脸上的腥红的液体,顺着脸颊的弧线滴落在已经浸染的蓝衣上……杀手气绝的瞬间,少年的剑掉落在地上……
『我…我…杀人了……』少年僵硬的杵在那里,薄唇泛着白色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慌乱和恐惧,似乎不愿相信刚刚发生的事情。
我并未注意到少年何时冲出重围,但我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手岂能放过如此良机?十柄钢刀同时来袭!
宋朝皇帝急忙将失神的少年拉到身后,拾起巨阙……
『你们这些饭桶,都给我住手!找错人都不知道!』尖利的女声突然响起。杀手们听到后立刻扔掉兵器,跪在地上求饶:『求主上原谅,求主上原谅!』
『还不都给我滚回去!』声音中带着怒气,杀手们像被大赦一般,纷纷落荒而逃。
我向四下张望,并没有见到声音主人的身影,想来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
『哈哈哈哈……小子,你竟敢替人受死,好样的!咱们后会有期!』苍老的女声渐渐远去,预示着危机的结束。
那时不会有人想到,那个苍老的声音在三年后将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血雨腥风。
少年还没能从杀人的罪孽感中清醒过来,但是神情已经镇定。他从宋朝皇帝手中接过宝剑,一步一步向外面走去。
我想,也许当他的剑刺穿杀手心脏的一刻起,那个纯净得几乎透明的少年便死去了。
我不想承认所谓的宿命,可我却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愚弄。人无法预知未来,只有当回望过去时,才会惊讶的发现原来命运的预告牌早就放在了面前。
宋朝皇帝嘴张了几次,安慰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追上前,从怀里摸出一枚圆石,塞到少年手中,轻声道:『你救了我的命,我一定要为你做件事,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的。』
少年迷茫的抬起头,望着那张成熟英俊的面孔,又望望手中的圆石。
『需要我帮忙时,就将它放在街北面的龙型柱下,三天后我会去找你。』宋朝皇帝立下了誓言,也将自己命运的线绳缠绕在了少年身上,从此,便成了再摆脱不了的羁绊。
少年走了,却并未留下太多的回忆。
那时,他对我和宋朝皇帝来说,都只不过算是个不平凡的插曲。
第四章 启缘
夜来得有些晚,西沉的余晖还在地平线前挣扎。
我点燃蜡烛,任它忽高忽低的甩着火苗,将屋子笼罩在颤抖的昏暗下。
今天是第几天了?有六天了吧……我应该还有时间能将这个命运的故事讲完……在我生命终止之前。
万物生,万物灭;有因有果,周而复始,无所遁逃。
我躺在床上,没有睡意,耳边传来木门的吱呀声,想是起风了。这样平静的风是无法带来一场夏雨的。
从开封府的狱牢里逃出时,似乎也刮着同样的风。
那时,宋朝皇帝望望天,若有所思道『是该下场大雨了。』
大雨吗?是啊…那的确算得上是场“大雨”了。
回到宫中,他先是怒斩了那个无能的开封府瘦猴子——官府大牢闯入杀手,险些杀害皇上,而他和衙役们却醉到在一旁,除了死之外,还真不知该治个什么罪了。
接下的半年里,因为追查杀手未果,以办事不利为名降职罢官的官员们就多达二十余名。外人看来,那是皇帝受惊过度的不理智表现吧。实则不然,那些被降职罢官的大臣们全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有很大一部分是朝中重臣庞太师的亲信,宋朝皇帝不过是借个机会巧立名目削减他们的势力罢了。
宋朝皇帝达到了他的目的,但若说受益最大,则应该是我。毫无意外的,我既然没被宋朝皇帝杀人灭口,那么我自然是成了他身边的红人。一个人秘密守得久了,总需要另外一个人与他分享吧。
宋朝皇帝还派了几名大内侍卫教我武功,他当然有他的想法。一来,带我出门时省点力气;二来,万一哪天他真动起武时,可以将“功劳”全推到我身上。可惜宋朝皇帝并不知道他给了我这个奸细一把绝好的掩饰伞。
我的功力“增长”的很快,仅仅一年时间已经接近宫中的大内侍卫了。宋朝皇帝没有起疑,因为我称自己从小在戏班学武戏,有些基础,并且请来以前的戏班班主出来作证。当然,里面的安排也花了我不少银两。
又过了一年,我已经能“勉强”打败大内高手。而宋朝皇帝的宠妃——庞妃也入宫快半年了。她被庞太师看做是牵制宋朝皇帝的工具,而宋朝皇帝也将她视作监听庞府的棋子。
可怜的女人,从入宫时便注定会痛苦一生。而我又何尝不是从踏进中原的一刻,便注定了毁灭。
再后来,开封府有了新的主人。已经可称为老者的包拯从那时开始替宋朝百姓讨回公正的天。而宋朝皇帝也将朝中局势慢慢分成平稳的三足鼎立形势。
说起来,作为一名敌国的奸细,我并不尽责。至少我没有将宋朝皇帝的真实性格,还有他会武功的事情具实回报。很简单,我不希望他死在我手里,因为远在关外的他们所需要的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国主。
三年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少有什么在记忆中停留。其实不单是那三年,以前的二十多年里,时间也是那样从我生命里匆匆溜走。
直到他的再次出现,我后来的人生才开始放慢脚步……
那依然是一个夏日。
他似乎天生就该在那个灿烂的季节里出现,在躁动的空气中,传递怡人的清凉。
天命难为,不是吗?
就在那个夏日的傍晚,三年前受命守在龙型柱旁茅屋里的侍卫,捧着一颗早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玉石子,毫无预兆的出现在宋朝皇帝和我的面前。我们这才依稀记起那个有着清潭眸子的少年。
我们那时不曾想到,再次出现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刚涉足江湖的少年了。他已成年,不单是一名武功超凡的青年,更是被人们尊敬的侠士——“南侠”。我们只知道放这枚圆石的人好像受了伤。
于是,那一晚,宋朝皇帝带着我偷偷潜出宫,他没有等三天后再去。这个决定救了展昭一命,也正式成为了他们相互纠葛的起始点。
当我们赶到街北面的龙型柱下时,展昭已经几乎丧失了所有意识,但是他浸满鲜血的右手仍死死的握着“巨阙”。我那时就感到了他的坚强和倔强,只是还未料到那股倔强中所蕴涵的强大力量。
躺在血泊中的他,如处子般恬静,眉头微微紧缩,泛白的脸颊在月色下透着异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