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的房间,郑上来心里像刀剜肉,伏在火凤凰洗浴中心对过的房顶上,挨刀的公狗一样一声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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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玻璃人小丽
火磨街人说的玻璃人,就是比较漂亮、柔弱、高挑、白皙、似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女孩子。小丽是白荷花的老乡,小她几岁,可能就二十一、二,一米六五的个子,腰就一把把,皮肤白得不像农村出来的女孩子,走路一摆三扭,很有点城里美人儿的味道。实际上小丽真是没有干过田地里的农活。她父亲是村支书,从小娇生惯养,读完高中,考了两年没考上大学,这时候父亲也被检察院抓了起来,她一个人就跑到城里来了。她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城里人,是城市里那种被男人宠爱着吃喝无虞的女人。她跟百合花说,就是在城里要饭也不会回农村,就是死也要死在城市里。可到了城里,才知道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渴望迷恋的城市对她并不是那么热情,从农村涌入城里的打工妹黄蜂似的,特别是车站码头,东倒西歪到处都是;城里没有那么多钱等着她挣,一个小店儿招几个人,呼啦上去一大帮;城里是没有钱没法呆的地方,吃喝住都要钱不说,就是蹲次茅房也得3毛钱。从家里来的时候,小丽带了两千块千,一到城里,她看电影,逛商店,像城里女人一样迷恋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五花八门的化妆品,看啥啥好,看啥啥稀奇,七七八八,小丽将自己打扮成了招引男人眼球的女人,一扭一扭走到街上,在一帮打工妹的陪衬下,简直谷地里窜出杆红高粱,那么招摇,那么惹眼;看到男人饥渴的眼神,心里有了说不完的自豪。
可这感觉没有持续几天,两千块钱很快就没有了。看着小姐妹去了饭店,工厂,她不去;那种地方的乡下姑娘,依然过的是乡下人的日子,进城跟没有进差不多;小丽向往的是城里女人的活法,城里女人在舞厅里,在歌厅包房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在高楼大厦的灯光下,在锦衣玉食的悠闲中,在灯红酒绿的喧嚣里……小丽开始为自己选择施展自己的舞台,寻找通向城里生活的跳板。小丽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要想过上那样的日子,要有大把大把的金钱,不出力气能大把花钱的女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掏出男人的腰包。
女人掏男人的腰包有两条路,小丽不愿意干那种活儿,那是条能挣钱却不能长久的路子,何况小丽也是受过教育的女子,向往奢华生活的同时,也向往城里男女间那份浪漫;当然小丽也明白没有哪个城里有钱的男人会明媒正娶一个乡下姑娘,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被哪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包养起来,如今这样的例子太多了,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钱有房有车有闲有男人,这样的日子就足够了,何况说不定哪一天来了狗屎运,生个孽种光明正大做了夫人也有可能呢!有了这样的想法,小丽心里充满了企盼,将妩媚播撒向身边有钱又花心的男人,放下一条条诱饵,一天天盼望着收获。
草鱼嗜腥,鲶鱼嗜洞,小丽是个垂钓的高手,深知鱼儿习性,她将诱饵放进歌舞厅里,一来去那种地方的多是有钱又喜腥的男人,二来她有付好身段,自幼喜爱歌舞。凭着她的姿色歌舞,凭着她的妩媚和对付男人的百般手段,天生丽质的小丽无师自通,很快就成了火磨街歌舞厅里出名的舞女,成了男人们心痒眼馋的尤物。可小丽是个有心计的女人,知道怎样吊起男人的胃口。她知道要想被人包养,必须保持一个清白的样子,在没有看准之前,从不滥情,哪怕那些男人软硬兼施,使出种种手腕,小丽自有她的手段,蜻蜓点水,望梅止渴,把握得恰到好处。
那些猴急的男人都说这个女孩了不得,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像夏日里吐着舌头的狗,围着这个女人抓耳挠腮,团团乱转;看着男人们心急眼馋的样子,小丽一脸高傲的微笑,心里生出无限满足。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这样,越有一帮一帮男人慕名而来,她的名声越大,价码越高。
在火磨街,玻璃人小丽成了男人们仰望的酸梅子。
最终吃到这可熟透了的梅子的,是市里煤炭管理局的一个局长,可出钱为小丽买房购车的却是一个私人小矿的冯老板。
冯老板是小丽的老主顾了,常常带她应酬一些政府官员。一天,冯老板拎着一串钥匙找到小丽,说:这是市南花园小区的一套三居室,30多万,想不想住进去?
小丽明白,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到了,心怦怦直跳,可装出一脸不屑,说:哪要看跟谁!
冯五针说一个大官!
小丽撇撇嘴,说:一个棺材瓤子呀?你让他一边儿凉快去吧!
冯五针呲着一嘴黄牙一乐,说:好家伙,咱们小丽还怕吃不饱呀?棺材瓤子不顶用,还有你哥我呀,咱可是一夜能放倒仨的枪!
小丽啐她一口,说借你两个魂儿,你有那胆儿呀?
冯五针笑笑,说妹妹,咱不闹,你要是将这人给我治服了,哥包吃吃包你花,这房子白送你不算完,我再给你买辆跑车!
小丽心里一乐,说他是铁是钢啊?你将他拉来我看看。
冯五针就将局长带到了市南花园小区的房子里。他没想到,这位人前人后真事似的局长不是铁,也不是钢,一来二去就教小丽熔化了,熔化了的局长跟水一样,小丽将他倒进桶里就是圆的,倒进盒子里就是方的。
没几天功夫,冯五针捏着矿务局的开工证跑到火磨街,找到他拜把子大哥刘十三,说哥,你这法儿还真灵,我请你喝一壶!
刘十三笑着拍拍冯五针的肩,说小子哎,记住,这叫一物降一物,这世道,就这!
王秀礼好看小说5
●老 桥
终于有一天,3 0 岁的女人杨水月踏着那架老桥走进黄家大院的时候,老板黄天伦刚送走县长正站在那块金碧辉煌的匾额前心花怒放,一回头,猛地一怔,便山似的僵在那里,手指一哆嗦,哗啦一声,无数的碎片飞起来,便有一朵梅花在他硕壮的指头绽开了。 心慌意乱的杨水月忙跪下去拼凑那满地落英般的碎片,怔怔地望着眼前那双健壮有力的脚,心如鹿撞。一片艳丽的花瓣便垂落在那双战抖的手上。
黄天伦弯下山似的腰板一下扶起了她,一道锐光便把水月穿透了。她迅速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接那目光,嘴里喃喃自语:“黄老板,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黄天伦猛地扳起她的头,唏哩哗啦踢开那些碎片,一双充血的眼睛火光四射,死死盯住杨水月低声吼道:“水月,你终于来了!”
水月觉得一股热浪把她掀起来,天地便旋转起来。一只老鹰盘旋在天上,旷野里一座新坟压过来,北风吹动孝幡哗哗啦啦打在她的脸上……她猛地一个激冷站起来,两人便呆呆地立在那里。
黄天伦静了静,拉过两把椅子坐下来,倒了一杯水递给杨水月,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与刚毅。杨水月坐在那里像一枚寒秋里瑟瑟发抖的树叶,双手捧住杯子,使劲低着头,一丝水汽袅袅升起来。
“黄老板,俺想找点活干,他还在家里病着。”一股咸涩的液体滑到肚子里,杨水月鼻子一酸,“您别生我的气。”
黄天伦嘴角猛地抽动了一下,定定地望着面前这个瘦瘦弱弱的女人,硕大的头颅缓缓地点了点,从兜里抽出一叠伟人头放到水月面前,“先拿去用着,每月3 0 0 ,你来吧!”
杨水月推开那些伟人猛地站起来,一股泪水突然涌出来,她捧住脸一口气跑回家,踏得那架老桥吱吱呀呀一串呻吟。
水月是2 0 岁上嫁到陈家来的。那是一个北风怒号的冬日,太阳患了瘟疫一般悬在天空,村前八百亩盐碱地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行迎亲的队伍无精打采在白雾里踯躅而行。2 0 岁的杨水月坐在毛驴上使劲低着头,泪人一般。这时天际忽然响起一只唢呐,旋律如泣如诉,断人肝肠。杨水月蓦然回首,东面高高的沙土岗子上立着一座山似的身板。杨水月忽地一阵晕悬,眼前一黑,便从驴上栽了下来。
待她醒来,已是夜阑人静为了人妻。杨水月长吼一声,疯了般站起来,赤身裸体扑到男人的身上,猛撞乱咬;老实巴脚的男人望着疯狗般的女人目瞪口呆,扑通一声跪到水月脚下,两行混浊的老泪就流进水月的心里。
陈家在桥南开着爿三间房的小客店,专门留宿南来北往的小商贩。男人大她8 岁,脾气绵绵的,是很会疼人的那种。日子一长,小客店里又飘出了水月朗朗的笑声,笑声里便养出了陈家的根苗。谁想九岁上那孩子患上了绝症,花尽钱财仍没能活下人世。男人抱着僵直的儿子一头撞到土炕上,小客店也便在泪水里败落下去。
就在小客店在泪水里败落下来的时候,桥北新丧妻的黄天伦的屠宰场正一天天红火起来。杨水月是从男人那里听到黄天伦丧妻的消息的。那日她正坐在那棵高高的白杨树下为男人缝补衣裳。枝头上血似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男人从门外歪歪斜斜地走进来,说黄天伦的老婆死掉了。脸上是那种隐隐的得意。扬水月先是一怔,接着一针便刺进左手的中指里,鲜血一滴滴落下来如同挂在枝头上的太阳。
男人望着面如白纸的女人一脸迷惑,问:“你咋啦?”
水月说:“我想去给人家做事。”
莫名其妙的男人 望望双目僵直浑身颤抖的女人,望望冷冷清清的客店,默默地走回老屋去了。
屠宰场是生命的终点,终日充满了猪们绝望的怪叫,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害得杨水月一天到晚心惊肉跳。她最怕看刀子刺进猪的脖颈的那一瞬间,如同那利刀扎向自己的喉管,那股喷涌的鲜血令她神经错乱。夜里总是梦见那柱鲜红,梦见那堆山似的浓绿。杨水月就负责翻洗那些恶臭熏天花花绿绿山似的肠子。天空飞满嗡嗡作响的绿头苍蝇,锅里泛起层层油腻的水花儿,空气里是那种腐尸的味道。
杨水月第一天就吐倒在那里。远远站在一边的黄天伦跑过来叉手抱起了她。水月的头往后仰着,细细的脖颈很优美地弯曲了,勾画出一条雪白的隆起的曲线。黄天伦一阵激动,哆哆嗦嗦将水月抱进自己的卧室,一股咸涩的东西便淌下来。
水月醒来一看,猛地坐起来,被黄天伦一把按下去,“别动!你受不了这个!”水月挣扎着坐起来,“我受得住!”黄天伦望着面色苍白的杨水月突然尖叫一声:“水月姐!”一只唢呐铺天盖地压下来,水月只觉得天悬地转,牛一样的喘息声里,有滚烫的东西滑落到脸上……接着便有山倒下来,一阵翻江倒海,她浑身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升起来……
杨水月拖着疲惫的身子踏着那架老桥走回家来的时候,忽然发现悬在天空的月又美又亮。男人正靠在门边望她回来,水月心里忽地一阵恶心,直想吐出来。男人忙歪歪斜斜地靠过来,一摸她的额头,水月猛地拨开男人,踉踉跄跄奔回屋里,一头扑到床上,拉了被子紧紧包住自己,只想把枕头哭个透湿!
夜里,木纳的男人手足无措地坐在炕沿上,他不知道媳妇是怎么啦,问也不说,饭也不吃,从晚上一直哭到半夜。他张张嘴巴,想问一句:“是谁委屈了你?”张张嘴,叹息一声,终没说出。他知道,在北村,是个男人都比自己强,他保护不住她。水月蒙着被子,可她分明感觉着男人的存在,知道他愧疚无助的样子,忽地生出一阵内疚,“叭”地关了灯,一把拉过男人……
这时,远处又传来猪们那绝望的嚎叫。又美又亮的月亮依然悬在天上。杨水月突然没了感觉,闭了眼睛,偏着头,一动不动,任凭男人在上面死去活来,爹一声娘一声地叫唤。
水月心里说:“水月还是以前的水月。”
日子就这样在又苦又乐里战战惊惊地猾过去了。杨水月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大半的时间丢在了老桥北。她拿团棉花塞进嘴里,低头下死力量干活,不看不听也不想,在劳累中打发在那里的分分秒秒。黄天伦似乎再也没有注意她的存在,依旧匆匆忙忙应酬他的生意。但杨水月总感到一双锐眼盯在身上,一道一道刺进她的肌肤,有种燥热不安的感觉。
事情终于发生了。那是落着秋雨的夜里,杨水月咬着牙洗完那堆臭哄哄的山似的猪肠子,场子里已空无一人。空落落的院子里飘荡着死亡的气息。水月怀了一腔恐惧,匆匆往回走。突然脚下一拌,一下仆倒在一个肉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