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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运动的时候,何青莲的生活跟村里的人没有多大差别,白天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晚上早早关了窑门,一天到晚没有些许声响,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有好事的女人敲开过她的窑门,看见里面墙壁上贴满了样板戏的画报,三角形的洞窗糊上了白纸,白纸下方镶嵌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玻璃;靠墙码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箱子里放着全部家当;炕是土坯新垒的,缝隙未干的泥巴散发出一股泥土味道,但炕上拾掇的整整齐齐,炕沿一只瓦盆里,还栽上了一片仙人掌,青翠的颜色给土窑平添几多生气,这不像一个寡妇的土窑,倒有些像是新媳妇的洞房,让看过的妇女几多嫉妒,几多叹息。她们觉得这女人到底在城里长过,一样的事情,她办出来就不一样,就连这孤零零的破土窑,她住进来都有了几分洋气。
但她们很快发现了问题。这女人没有穿孝。虽说许二巴子是地主,可终究是这女人的男人,男人死了,鲜艳的东西就该收起来,一双白布鞋还要穿上三年,可这女人蓝布鞋,黑布裤,红底白花的洋布小褂,油光乌黑的发髻上,还常常插着一枝路旁采摘的鲜花!这哪里是刚死了男人的寡妇,简直就像刚过门的小媳妇!
接着她们又发现,这个女人不像先前一样低眉顺眼了,特别是跟大老爷们一块干活的时候,这女人动不动就低头咯咯地笑,谁也不知道她笑的什么;看人的时候,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闪得男人的心呼通通直跳。她似乎不知道廉耻,天稍微一热,就裤腿儿袖子挽起来,露出莲藕一样的小臂,露出雪白的小腿,露出骨美的脚踝。那些男人也贱,盯住看。
中午歇晌,她在窑外树阴下洗那头又长又黑的头发,上身就穿着一件大红小褂,露着赤裸的臂膀,露着一截白白的腰身,跟自家屋里一样大胆放肆!
远处土崖上有放羊汉子,玉米地里有割草的男人,他们被这景象弄傻了,勾着头直直地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有大胆的,唱起带色的小曲儿,小曲里夹着腥臊。这女人听见了,可并不回避,还笑着朝小曲儿飘来的地方望一眼,甩甩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鲜红的小褂在场院里该干啥干啥!
一天晚上,这女人竟然在土窑里唱起了京戏。何青莲当年本是凤凰剧院的名角,一副金嗓子不知道迷倒了多少英雄好汉,许二巴子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这女人的唱腔依然如行云流水,月朗星疏之夜,像一缕清风拂过树梢,听得房顶上场院里纳凉的男人一阵发愣。他们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好听的声音,他们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村北土窑里那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禁不住想偷偷爬起来,去土窑看个究竟。身边的女人也听到了歌声,她们心里跟明镜一样,一把拉住男人,按在自己身边。
女人们说这寡妇疯了,被原来住在土窑里的狐狸精扑上身了。很久很久以前,北村老人就传说那土窑里住着一窝狐狸精,一个老的,四个小的,因为公狐狸被村里人打死了,一到晚上,那母狐狸就带着小狐狸出来,在月光下哭泣。五只狐狸都幻化成女人模样,黑发飘飘,一身白衣,哭声凄婉悲切,让男人听了受不住。她们是专门勾引北村男人的,一旦有人被勾住魂魄,便昼思夜梦,身不由己,直到力尽精绝,枯瘦而死。老人说北村这样死去的男人不下百人,有的父子因此反目成仇,兄弟自相残杀,有丰、姚两个姓氏几十号男人全部患上此病,一一死绝,在北村绝了后人。可自从闹过黑旗军,八十多年没有人听到狐狸的哭声了,这好端端的咋又扑到了这个寡妇身上了呢?
女人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再见了何青莲,像躲瘟疫一样,但她们更担心的是自家的男人,她们不让他们到村北窑场上去,不让看那个女人,更不准跟她说话。可男人被清苦的日子折腾麻木了,被娘们唠叨烦了,恨不能遇到仙女似的狐狸精,死就死了,何况他们不信这个。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跟北村的娘们不一样,只知道这女人个儿高皮白,眼会说话,嘴里能吐出令人心醉的戏文,有个缝隙,男人就溜出去;溜到村北窑场上去了。
盐碱地里那座废弃的土窑,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北村的男人。
白天,去田里割草,去土崖上干活,有男人装作讨水喝,邀弯儿朝土窑走过去,鼻孔里吸进一股奇异的香味,鼓着眼泡盯着女人看,嘻嘻地笑。何青莲听到动静,朝男人一笑,将一碗清水搁到场院瓦缸上,一闪身进了窑里,不再出来。男人们喝下清水,很潇洒地抹抹嘴巴,瞅瞅这里,摸摸那里,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女人在窑里看得真真的,说声:想吸烟大哥自个卷吧。隔着栅门将一盒黄黄的烟丝、裁得齐整的纸片递出来,人却没有出来。男人坐在女人坐过的木墩上,卷了一支喇叭炮,香香地吸一阵,起身告退,说声:妹呀,有力气活儿吭一声,哥来帮你!
到了夜晚,土崖上,沟壑里,常有男人转来转去,还猫腔狗调地唱。他们唱的多是《小寡妇上坟》一类的酸曲儿:
大嫂子,你别哭了,哭湿了鞋
哭湿了鞋,揍一双
没男人的寡妇真难当
大嫂子,你哭湿了袄
哭湿了袄,揍一个,
没了男人真难过
……
傻子刘四不会唱曲儿,就整天整夜地趴在土崖上,困了就在那里睡,饿了回村吃口饭再来,像苍蝇叮蛋一样磨叽在那里。
北村的秩序一下子乱了,不断有男人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不断女人跟男人哭闹。
男人女人们都知道因为什么。娘儿们管束不了自家男人,还平白无故挨了男人一顿揍,肚子的窝了一肚子火,就跳着脚骂到窑场上来,将一双双破鞋扔到窑顶上,挂到土崖边的树枝上,恨不能将土窑里那个狐狸精吞了煮了。
不久,阶级斗争又紧起来,各村又开始斗地主,改造“地富反坏右”。可北村没有了地主,村干就给何青莲糊了一个三尺高的白纸帽子,斗她;让她义务垫大街,每天晚上拉二十车土,完不成不能睡觉。可干部们发现,只要这个女人被拉上台,男人们就无精打采;看见她垫街,就有人接过她手里的铁锨,帮她装车,替她垫街,就连傻子刘四一到晚上都傻笑着等她,干得比地主婆子还卖力,那阵势不像是劳改地主婆子何青莲,倒是何青莲成了坐阵指挥的村干部。
村干们看着不像话,李保贵说:算啦,算啦,往后你在家里改造吧!
他让何青莲在家里搓麻绳,每天搓三丈,不能粗,不能细,不能紧,不能松,他要亲自验收就去村北土窑里,隔一天去一趟,若是不合格,要立即返工,李保贵就喝着茶吸着烟坐一旁看,一看就到大半夜。
李保贵在土窑里,男人们不敢到窑场来了,傻子刘四也不敢在土崖上趴着了。他们害怕李保贵腰里的盒子枪。
李保贵在窑里坐累了,披着褂子在窑场里走走,很响亮地打着嗓儿,四下里看。他看见了窑顶上、树枝上一双双破鞋,骂着粗话弄下来,使劲扔出老远……
那时候我才十一二岁,不关心这些事情,我们沉浸在童年的游戏里。夏天里,运河来了一场大水,村北盐碱地那片大坑积满了水,我们天天去那里洗澡,逮青蛙,捉迷藏,土崖上,田野里到处乱窜。一天夜里,月亮冰盘一样挂在天空,我们在街上玩迷藏,我想到了一个好去处,带着小毛头跑到村北的土崖上,钻进柳树林子,猫一样爬上一棵枝条茂密的柳树。我刚隐藏好,忽然听到小毛头叫了一声,我低头一看,见李保贵从柳树棵子里钻了出来。他像是找什么人,四下看看,趴到地上,从崖头上出溜下去,见周围没有动静,搬开土窑的栅门钻了进去,不一会就传来两个人打架的声音。
小毛头说:李保贵在打那个地主婆。
我说:走,去看看。
我们从树上溜下来,爬到土崖边。土窑的三角洞窗敞开着,月光将窑里的一切照得真真切切,我们看见两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没了,李保贵将何青莲按到了床上,嘴里咿咿呀呀叫喊着;何青莲两手使劲抓着他的肩膀,两条腿蹬来蹬去,嘴里也咿咿呀呀,像哭又不是哭。
小毛头说:李保贵将那女的打哭了,咋办?
我说:再看看,要不行咱就去叫根儿爷,李保贵最怕他。
我们等了一会,两个人都爬起来了。李保贵坐在那里,那女人给他卷了一根旱烟,还给他点着了火,不像是被挨打的样子。
小毛头问:这到底是咋回事?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李保贵是半月后被根儿爷的铡刀削死的。
李保贵和何青莲的事情很快在北村传得沸沸扬扬,根儿爷当然也听说了,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他喝下了半斤烧酒,拎着一把铡刀敲响了何青莲土窑的栅门。李保贵骂骂咧咧开了门,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头就被根儿爷削下来了。瑟缩在土炕上的何青莲吓坏了,拉被子裹住身子,哭泣道:根儿哥,你知道,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根儿爷将一口痰吐在地上,说:这话别跟我说,穿上衣服!
何青莲问:你想干啥?
根儿爷没有说话,一脚踢开李保贵的人头,走到窑门外面,背过身去。
何青莲穿上衣服,望着地上的李保贵不敢动弹。
根儿爷喝道:出来,跟我走!
他一手提着李保贵的人头,一手拎着带血的铡刀,一声不吭往前走;何青莲吓得哆哆嗦嗦,跟在他的后面,等到根儿爷停住脚步,她才看清是埋许二巴子的乱坟岗子。许二巴子死后,没有入祖坟,就埋在这片乱坟岗子里,鼓起的坟头小得几乎看不到了,可根儿爷记得,他在坟头旁栽了一棵泡桐,如今泡桐树长得碗口粗细了。
根儿爷喝道:跪下!
何青莲扑通一声跪到许二巴子坟前。
根儿爷说:少东家,你交代的事情我没办好,我对不住你啊。
何青莲抖作一团,说:根儿哥,当年我不愿意,是因为他们吓唬我,不让我……
根儿爷呸了一口,说:放屁!你哪里知道少东家的心思!他早知道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他那是为了你啊!可你愧对了地下亡人!
何青莲一下愣在那里,接着号啕大哭。她爬到根儿爷身边,说:根儿哥,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根儿爷别过头去,道:你走吧,杀你脏了我的手!
根儿爷手里那把铡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何青莲没敢动弹。
根儿爷喝道:滚,赶快滚,少东家有休书在先,你跟许家没有关系了!
何青莲站起来,战战兢兢走几步,见根儿爷真没有杀她的意思,跌跌撞撞向黑夜里跑去……
根儿爷没等公安的人来抓他。他在许二巴子坟上坐了半个晚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快到天明的时候,一头撞到了梧桐树上。
一年后,我们这里有人到临近的河南濮阳去,说是在集市上看见了何青莲,她疯了,大热天还穿着棉裤棉袄,逮啥吃啥,在大街上一会儿哭一会儿唱,不过模样还是那么好看,嗓子还是那么好听。
再一年,我们村来了一个打铁的小炉匠,是河南来的,当他听说我们这里就是北村时,怔了好久;晚上息炉以后,我见他转悠到村北再次废弃的土窑前,默默吸了好大一阵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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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盖的复仇方式
陈盖儿要找村长报仇,就看上了村长的老婆。看上别人的老婆是件挺麻烦挺罗嗦挺恼人的事情,何况陈盖儿看上的是村长的老婆。陈盖儿原来有老婆,是半年前买来的,村长报告了派出所,来辆警车拉走了。陈盖知道是村长将他老婆弄走的,将村长恨得嗑吧吧响,他发誓要报复村长。没了老婆,陈盖儿只好跟一条黄牛过日子。跟黄牛过的日子不好受,吃饭睡觉陈盖都在想他的老婆,想得急了,朝照村长家的院墙就是两脚,将院墙踹得咚咚响,踹着骂:“我日你老婆的!我日你老婆的!……”村长老婆屋里听见了,墙上探出头问:“狗日的东西你干啥呐?”陈盖说:“墙上一对蝎虎狸子,娘的大白天就配对!我日你的!”一脚将墙上的壁虎踹下来。村长老婆就笑骂:“狗日的眼馋啦!日吧日吧,日到蚂蜂窝里蛰死你!
陈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