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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天和夏天,他们都会特别高兴。佛兰德斯并不是特别可爱的地方,鲁本斯的城市的周围地区,似乎更是如此。在平淡无奇的平原上,玉米和油菜,牧草和耕地,彼此连成一片,单调得令人生厌。附近只有几座破败的灰色钟楼,钟声总是敲得令人揪心。除去几个穿过田野的人影,值得一看的只有拾穗人的稻谷捆,或是伐木人的柴火堆。这儿的一切全都千篇一律,毫无新花样,在哪儿都瞧不见美丽的景致。居住在山上或森林里的人,假如被囚禁在这样沉闷的地方,面对着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地平线,准会感到压抑的。尽管平原沉闷而又单调,它的碧绿和富饶以及宽广的地平线,似乎具有某种魔力。斯凯尔特河边的灌木丛里,开满了野花。驳船从又高又绿的大树旁边驶过,庞大的船身逆着阳光,变成了黑色;船里的小绿桶与船上的彩旗,却被绿色的树叶衬托得格外艳丽。总之,对男孩和大狗来说,这里的绿色植物和辽阔空间,已经显得美轮美奂了。每天的工作结束之后,只要躺在斯凯尔特河边的茂密草丛里,注视着在水中飘过的笨重驳船,沐浴着北海吹来的带有咸味的清爽海风,呼吸着风中携带的夏天乡村里的花香,他们就会别无所求。
冬天的日子却实在难熬。他们每天都要在黑暗和寒风中起床,只能吃到一点儿东西。小屋简直比小棚子好不到哪儿去,每到晚上就会变冷。天气暖和时,小屋的模样倒还不赖,屋外爬满了可爱的常春藤,虽然从不结果,却会在接连数月的花季和收获季节用浓密的绿荫覆盖着窗格。冬天的寒风,总能在破旧的小屋的墙壁上找到无数小洞。常春藤在这时变成了黑色,叶子全部掉光了。在小屋之外,光秃秃的土地,显得凄凉而又阴郁;在小屋之内,地板有时会堆满雪片,然后结冰。唉,冬天真难熬呀,雪花冻麻了尼洛洁白的四肢,冰柱刺伤了帕奇勇敢而不知疲倦的双脚。
不过,就算在那时,他们也不会抱怨什么。男孩的木鞋和大狗的四腿,勇敢地跑过冰冻的原野,铃铛在挽具上叮当作响。有时,在安特卫普的大街上,有些家庭主妇会递给他们一碗热汤或几片面包,有些好心的商人会把一点儿劈柴抛到他们的小推车上。回家的时候,村里有几个妇人会留给他们一点儿牛奶,让他们拿回家去喝。他们会欢快地奔跑在洁白的雪地上,穿过清晨的黑暗,一路欢呼着,兴高采烈地跑回家。
所以,他们对冬天的生活大体上还算满意。帕奇每天都能在公路或大街上遇见到很多同类,他们从黎明苦干到黄昏,换来的却只是殴打和咒骂,最后被人一脚从车辕上踢开,逃不脱饿死或冻死的厄运。帕奇从心底里感谢命运,觉得命运对他最公正最仁慈,虽然他在夜里确实经常饿着肚子睡觉,夏天要在炎热的中午工作,冬天要在黎明时忍受刺骨的寒风;虽然他的脚经常被凸凹不平的人行道尖缘划伤,每天都要拼命完成拉车的任务。这些事情虽然有违他的天性,他却觉得感激和满足,因为他每天都在尽职尽责,他爱的人又在对着他微笑。对帕奇来说,这就足够了。
①坦尼尔斯父子、米里斯和凡?泰尔:大概都是佛兰德斯的画家,坦尼尔斯(Teniers)是父子二人,父亲叫大坦尼尔斯(1582~1649年),儿子叫小坦尼尔斯(1610~1690年),米里斯(Mieris)的全名为弗朗斯?凡?米里斯(1635~1681年),凡?泰尔的(VanTal)的情况不详。
第五章 秘密(1)
在帕奇的一生中,只有一件事令他感到烦恼。这是为什么呢?若想知道这个秘密,必须先从安特卫普城谈起。我们都知道,安特卫普城里到处都是古老的石头建筑,有的古老神秘,有的宏伟瑰丽。它们或是耸立在曲曲弯弯的小巷里,或是紧靠着路口和酒店,或是矗立在水边,钟声在它们的上空齐鸣,清脆的音乐声,不时地从它们的拱门里飘散出去。这些雄伟的古老圣殿,一直保留到现在,却被淹没在肮脏匆忙的人流和讨厌的现代商业社会之间。云朵整天在这里漂浮,鸟儿在这里盘旋,微风则围着这片土地叹息,因为鲁本斯就在它们的脚下长眠。
这位造诣非凡的艺术大师,至今仍然在安特卫普安睡。只要我们拐进笼罩着他的光环的窄巷,那些普通的东西就会因他而变得美好。当我们缓缓地穿过蜿蜒的小径,走过污浊的水边和恶臭的街道,他的灵魂仍然陪伴着我们,他的崇高的美好形象还在我们的身边。那些感受过他的脚步并映照过他的身影的石头建筑,仿佛在那里站着,用激动的声音谈论着他。这座城市就是鲁本斯的陵墓,在我们看来,它之所以仍然活着,只是因为他,完全因为他。
那是一个伟大的白色墓地,周围非常安静,除了管风琴的鸣奏,只有唱诗班在高唱着“向圣母致敬”或“恳求主怜悯我们”①。当然,在鲁本斯的诞生地②的中心地带,圣雅克教堂的圣坛上,只有他这样的艺术家,才能拥有比那座纯洁的大理石圣殿更为伟大的丰碑。
假如没有鲁本斯,安特卫普又算什么呢?不过是肮脏、阴暗的闹市而已。除了在码头忙碌的商人,谁也不稀罕对它瞅上一眼。由于鲁本斯的缘故,对于全世界的人来说,安特卫普才会意味着一个神圣的名字,一块圣土,一个让艺术之神看见光明的伯利恒③,一个让艺术之神永远安息的各各他④。
哦,国家!你应该珍爱你的伟人,因为唯有他们才会使你在将来名扬天下。多少年来,佛兰德斯始终非常明智,在鲁本斯活着的时候,她就把荣耀给予了她最伟大的儿子,在他死后仍然赞美着他的名字。可惜,像佛兰德斯这样明智的母亲实在太少了。
现在,我们可以披露帕奇的烦恼原因了。不知为什么,小尼洛总是一次次地拜访安特卫普城里高大阴郁的石头建筑,它们高耸在密集的屋顶之上,看起来忧郁而又庄严。每当尼洛消失在它们的黑暗拱门里,帕奇只能无聊地留在人行道上,纳闷地琢磨着,却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那里头有什么好看的呀?为什么对平时跟自己形影不离的亲爱伙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呢?有那么一两次,帕奇真想亲自进去瞧一瞧,就拖着身后的牛奶车,噼里啪啦地往拱门里走。可惜,他总是立刻被高个子看门人撵了出来。看门人穿着黑制服,佩带着标志着他职务的链徽,一本正经。他生怕给小主人惹麻烦,只好打消了解谜的念头,耐心地蹲伏在教堂前面,等待尼洛再次出现。尼洛去教堂的事,并不会使帕奇感到烦恼。他知道,人们都去教堂。小村的居民,全都喜欢去摇摇欲坠的老格雷教堂,它就在红风车的对面。使他烦恼的是,在走出教堂时,小尼洛的表情总是很古怪,脸色不是通红就是惨白。每当尼洛去过教堂之后,在回家时就会默默地坐在那儿发呆,也不想去玩耍,只是凝望着长河尽头的夜空,露出郁闷甚至悲伤的表情。
第五章 秘密(2)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帕奇太纳闷了。他想,像尼洛这样的小家伙,经常去那么阴郁的地方,恐怕不太合适或不正常。他默默地尝试了各种把尼洛留在身边的办法,希望尼洛跟他去阳光灿烂的草地上玩耍,或者到热闹的市场里逛一逛。可尼洛还是愿意去教堂,尤其是他最喜欢的安特卫普大教堂。帕奇每次都被留在外面,昆廷?玛特赛斯门⑤的铁片旁边,伸长身体,又是打呵欠又是叹气,偶尔甚至会嚎叫几声呢。可这些招术全都不管用。直到教堂大门关闭时,男孩才会依依不舍地走出来,搂住大狗的脖子,亲吻着他那宽阔的褐色额头,总是嘀咕着同样的话:“要是我能够看‘它们’一眼就好了,帕奇!要是我能够看‘它们’一眼!”
“它们”是谁呀?帕奇琢磨着,用同情的大眼睛,渴望地注视着尼洛。
一天,安特卫普大教堂的看门人出去时没有把门关严,帕奇趁机偷偷跟着他的小朋友进去参观。原来“它们”是两幅被幔帐遮住的大画,挂在教堂圣坛的两边。
尼洛跪在圣坛画《圣母升天图》的面前,看得如醉如痴。当尼洛发现帕奇时,便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领着他往外走。尼洛的脸被泪水打湿了,在经过两幅被幔帐遮住的大画时,他仰起头,看着幔帐,对着他的朋友喃喃自语:“真是太不幸了,帕奇!我没有看到它们的福气,就因为我是穷人,掏不起钱!我敢肯定,在创作它们时,他绝没有料到,穷人竟然不配去观赏它们。我相信,他准会让咱们瞧个够的,哪天来都行,天天来都没关系。这么美好的杰作,他们却要把它们遮盖起来,遮盖在黑暗之中!它们从未感受过光明,谁也瞧不见它们,除非你是富人,掏得起钱。要是我能够对它们瞅一眼,就算让我去死,我也会甘心的。”
可惜,帕奇不能帮助尼洛实现这个愿望。为了赚钱,教堂规定,只有交得起银币的人,才有福气观赏到鲁本斯的两幅杰作:《钉上十字架》和《抬下十字架》。这件事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就像让他们爬到安特卫普大教堂的钟楼顶上一样。他们甚至从未有过一个多余的苏⑥,假如他们赚到的钱,足够买点儿往炉膛里添加的木柈子和一小罐儿菜汤,那就算很不容易了。虽然男孩明白这一点,可他还是感到伤心,永远渴望见到这两幅被幔帐遮住的鲁本斯杰作。
①向圣母致敬(SalveRegina):天主教徒在做祈祷时要吟唱一首献给圣母玛利亚的赞美诗,这是该诗的第一句歌词,原文为希伯来文,意思是“向圣母致敬”(Hail;HolyQueen)。恳求主怜悯我们(KyrieEleison),天主教徒作弥撒时的起始语。
②鲁本斯的诞生地:原文叙述有误。虽然鲁本斯的父母都是安特卫普人,但鲁本斯的诞生地是德国的齐根城。1587年,鲁本斯随母亲返回安特卫普。从1608年起,鲁本斯开始在安特卫普定居,直到去世为止。
③伯利恒(Bethlehem):耶路撒冷的一个市镇,传说是耶稣的诞生地。
④各各他(Golgotha):在耶路撒冷附近,传说是耶稣被钉死的地方。
⑤昆廷?玛特赛斯门(QuentinMatsy'sgate):大概指佛兰德斯画家昆廷?玛特赛斯(1466~1530年)修筑的铁门,因为他曾经是一个铁匠。据说,安特卫普大教堂的前面有一口锻铁井,就是他修建的,被人们称为“玛特赛斯井”。
⑥苏(sou):法国旧时的一种硬币,币值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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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梦想(1)
这个小阿登高地人的整个灵魂都为艺术所陶醉,心中洋溢着对艺术的激情。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人们还没有起床,尼洛已经在那座老城市里穿行了。看起来,他只不过是个乡下小男孩,跟着大狗拉的牛奶车,挨家挨户地卖牛奶。在他的梦想中,鲁本斯就是天堂里的上帝。尼洛又冷又饿,赤裸的双脚穿着木鞋,冬天的寒风钻过他的卷发,撩起他破旧的薄衣裳。可他始终痴迷在冥想之中,只看到《圣母升天图》中的圣母玛丽亚。她的美丽脸庞被太阳照得金灿灿的,肩上披着波浪般的金发,永恒的阳光喷洒在她的额头上。尼洛是穷人的孩子,饱受命运的摧残,并没有念过书,却拥有谁都没有察觉的艺术天赋。这虽然是一种补偿,却给他带来了不幸。
没有人知道尼洛的天分,他无足轻重。谁也不知道尼洛的天分,除了帕奇之外。帕奇总是跟他在一起,看着他用粉笔在石板上画出一切东西,无论动物还是植物。帕奇听见,尼洛在他的小干草床上,用各种感人的话语,怯怯地对着大师的灵魂祈祷。帕奇看见,在灿烂的晚霞或玫瑰色曙光里,尼洛的目光变得忧郁,脸庞闪闪发光。帕奇感觉,热泪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年轻的双眼里涌出,滴落在帕奇布满皱褶的黄色额头上。尼洛的泪水是那么奇异,交织着难以名状的欢乐和痛苦。
“尼洛,要是你能变成大人,拥有这个小屋和一小块儿地,能够凭着劳动养活自己,让邻居们管你叫‘先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