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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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旧事-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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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发作,却是张弘身后的一个红毛应声倒地。

  原来,陈勋虽不曾用过火枪,也不知火枪为何能够杀敌于无形,不过他的眼睛不瞎。他刚刚目睹张弘一枪撂倒了不远处的一个红毛,所以当他看到一个红毛向着自己的方向举起火枪,陈勋便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时下,除了少数短柄火枪用上了燧石击发,红毛船上现在使用的长款火枪大多仍是火绳枪,不过红毛的火绳枪却与佛郎机传来大明与倭国的有所不同。大明的鸟铳和倭国的铁炮虽也是火绳枪,但是后段大多只有一个手托,发射时一手托枪身,一手托着手托扣动扳机。而红毛的火枪不同,它在枪尾是一个宽厚的肩托,发射时将木托抵住肩膀,这样便可有效地控制火枪的后劲,大大增加准头。

  火枪这个玩艺,毕竟并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即使看到了皮毛,想要一枪毙敌也还需要一些技巧。陈勋只看懂了张弘扣动扳机,却没有注意到张弘在扣动扳机的同时,是将枪托紧紧抵在肩膀。所以陈勋扣动扳机后,强大的后劲将木托狠狠地捶向他的肩膀,结果枪口上跳没有命中目标不说,陈勋的右臂也被这一记撞得抬不起来了。好在李一官时刻保持着警惕,在红毛开枪前已将敌人击毙,否则,他们中间至少会有一人要倒在红毛的枪口下了。

  外面的枪声惊动了院子里仍在狂逞的强盗,彼得匆匆忙忙提上裤子,抄起手边的火枪便冲出了房门。

  此时院门已被关闭,院子当间则躺着一人的尸体。看样子,他是被门外射来的枪弹打爆了脑袋,直挺挺地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那猩红的鲜血混合乳白的脑浆,正从他仅存的半拉脑袋上溢出,向地面流淌着。他身下的女人早已被吓得半死,赶来的士兵出于义愤,竟将怒火撒在那女人的身上,三柄利刃越过那尸体,几乎同时刺进了女人的胸膛。

  彼得赶过来的时候,女人已在痛苦地咳血。他忽然发现这具尸体有些不同,彼得紧忙翻过那具尸体,赫然看到竟然是他们的队长。

  他们这一行出来一共一十八人,最先一道进这院子洗劫的一共九人,但是,现在院子里算上这具尸体也只有十人了。最后进来的那个,刚刚从李一官等人的手下逃出,正是他在进门的同时关了院门,阻挡了李一官等人的脚步,不然,现在这个院子里倒下的就不仅仅是他们的队长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彼得等人都有些晕头转向,他们不知外面是甚么人,竟然对他们毫不畏惧。此时此刻,他们第一次感到了恐惧!彼得点了点院内的人头,发现院内只有九个士兵。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彼得无从知晓,他甚至不敢去想外面还有几人生还。一直以来,除了大明水师,他们没有遇到过任何有效的抵抗。所以他们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好在他们还有这个院子,他们手里还有火枪,随身携带的弹药也还充足。

  事实上,他们的境况确实不妙!在院子外头,张弘的腰间已经挂上了第六颗首级,另外两个没能躲进院子的红毛则成了李一官的俘虏。本来李一官是打算直接冲进院子,杀红毛一个措手不及的,可惜院门被关,他只得放弃,结果却正巧碰上这两个不及躲避的红毛。他们因为慌张已经射空了弹药,面对李一官等人的四杆火枪,他们只好投降,但李一官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张弘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经过最初的混乱之后,其余的红毛都已经缩进了院子,外面两个漏网之鱼也被李一官抓了。村子里大致没了危险,村民们便也渐渐冷静下来。老弱妇孺开始收拾家园,精壮们则聚集起来。他们手里抄着木棍、竹竿、菜刀、柴刀、斧头等等各样的家什,汇聚在李一官等人的周围。

  这红毛的火枪威力不小,百步之内可杀人于无形。为了避免乡亲们被冷枪所伤,也为了避免自己遭对方的暗算,现在李忠带着林福把住后门,李一官、张弘和陈勋在前门守着,只等着红毛露头就打。村民们群情激奋,一二百号精壮聚集一处,很有些气势!院子里的红毛倒是乖巧,他们似乎是被吓住了,既未反击,也不曾爬上墙头,只是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拉上来!”

  李一官一声令下,张弘便一只手将一个红毛提了起来,向前一送,便丢到了李一官的面前。张弘顶了个“铁臂”的名头,那可不是浪得虚名。他这一手下得重,那红毛被他直挺挺丢在地上,实实在在摔了个大马趴,直摔得七荤八素,两眼金星直冒。这红毛作恶乡亲们都是激愤异常,本来人人还在喊杀,见到刚才还在逞凶的红毛现在这般狼狈,竟都哄然大笑起来。

  李一官也是哈哈大笑,他一脚踩在那红毛的头上,一手提着弯刀杵在地上。李一官将那刀锋沿着那红毛的脸颊来回游荡,吓得那红毛体如筛糠,竟突然屎尿失禁了。李一官不为所动,仍是拿着刀锋笔划,而张弘此时也不轻松。墙头没有红毛,但是门缝爬了一人,张弘可是生怕那厮打李一官的黑枪。千日做贼不能千日防贼!张弘正在犹豫是不是要下手,却见李一官给他丢来一个眼神,张弘怪笑一声,便听“砰”的一声枪响,一颗铅子准确地蹿过门缝,打烂了那红毛的脑袋。随即,院内便传来一阵惊呼声。

  村民们看到李一官等人如此神勇,也是气势更盛,再见张弘腰间别着六颗人偷,这一枪便撂倒那门后的红毛,真真是亢奋起来,纷纷纵声大叫。

  “哈哈哈哈!”

  有了这次教训,里面的红毛再不敢爬在门前。但是如此一来,李一官也不好再恐吓他们,于是李一官瞥了瞥张弘的腰间,突然仰天长啸,道:“子大,把首级丢进去,让这些畜牲们见见面,等下到了阴曹地府也好有个照应。”

  张弘站在人前,腰间挂着的六颗人头,如风铃一般左右摇摆。因为都是新鲜的,所以这几颗首级不时地有一股半凝固的血块从断口处溢出,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甚是骇人。得了李一官的命令,张弘叫了一声好,然后拿着血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便解下腰间的六颗首级,一个个丢进了院子去。

  “咚,咚!”

  “咚!”

  “咚,咚!咚!”

  接连六声闷响,六颗脑袋便已经全部掉在了院内的地上。原来院子里已经躺了三具尸体。除了那个女人,另外两人都是死相可怖,一人的脑袋上被打开了拳头大小的一个窟窿,另一人的半拉脑袋则直接不知了去向。而这六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便如同地狱里传来的呼号,撕裂着彼得等人最后的理智。

  在这支队伍里,彼得只是最普通的一员。他出身于英格兰朴茨茅茨,本是个渔民的孩子,并无任何过人之处。在队伍里,他即非射击最好的,亦非体格最为强壮的,同时他也非最善经营的人。因此他只是队伍中的普同一员,跟着大伙出海,跟着大伙一起抢劫,强奸,杀人。但是这一刻,彼得却成为所有幸存者中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不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是局面已经危如累卵,这些杀人者也不得不开始为生存而战了。

  “快!一半人去后面,一半人在这里,快,装火药!”

  彼得的喊声惊醒了其他七人。尽管彼得不是他们的头,平日里也并不出众,但是这个紧要关头他们都知道该做什么。其中三人随即携带火枪弹药赶往后门把守,彼得等五人则留在前院,搬开尸体准备迎战。

  其实,若是刚才李一官冲了进来,彼得等人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但是,一则那扇单薄的院门,阻挡了李一官的视线,使他无法洞察院内的情况,一则红毛确实是在李一官的心底里买下了极深的阴影,在人手不足并且对方又已察觉的情况下,李一官实在不敢冒险。而这是这短暂的间歇,却给了彼得等人以喘息之机。

  当然,彼得等人的处境固然危险,不过李一官在外面也有些挠头。这院子里还有陈老爷子的家眷,而红毛持有火枪,硬闯进去不但可能伤了陈家的家眷,也可能造成乡亲们的损伤。其实,死伤一两个人李一官倒不不是非常在意,只是他担心红毛打得狠了,这些村民们又作鸟兽散。现在聚集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一旦乱了只怕又是一场损伤。李一官在这里有一段美好的经历,他不愿意这些同胞再做无畏的牺牲。

  此外,李一官还有一层担心。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红毛从哪里来,不过李一官估计,红毛的船显然距此不远。这些红毛迟迟不归,船上肯定还要派人过来,若果然如此,情况便更不妙了。

  正在李一官为难之际,陈家村族长陈老爷子被人搀扶着来在李一官的面前。这老头倒是命大,被几个家人护着躲过了一劫,他额头上的创伤也已经进行了简单的清理和包扎。李一官忙道:“员外,您且回去,里面还有几个红毛负隅顽抗,小心被他们伤了!”

  李一官这是关心他,谁知老头却来了拗劲,他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人,颤颤巍巍走到了李一官面前。老头浑身颤抖,垂泪哽咽,李一官扶着他着要劝说什么,还是老头先开了口:“李东家,老朽有一言,还望李东家成全!”

  “员外请讲。”

  陈老爷子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我陈家……陈……李东家尽管杀尽屋内红毛……我陈家老幼,死不足惜!”

  李一官明白陈老爷子的意思。如今这礼教大防,陈家的家眷受了这般侮辱,那便是再也无法苟活于世了。陈老爷子乃一族之长,更是要做出表率,是以说出这般话来。这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李一官默默地点了点头,陈老爷子则决绝地看了院门一眼,便没入了人群。

  虽然无人号召,但是现在陈家村的村民已是唯李一官马首是瞻。陈老爷子走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李一官瞧了瞧静悄悄的院子,心中想曰,还是要想办法将红毛赚出来才好下手。于是李一官一面安排人出去打探消息,看有没有红毛前来接应,顺便查明红毛船的所在,然后他便差人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门前。

  方才张弘的一抢,打得红毛畏首畏尾,再也不敢露头向外看。李一官一时间倒也没有什么办法,如今天气仍然酷热,此时又是午后不久,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李一官坐了片刻便是汗如雨下。他担心拖久了红毛援兵赶到,见等了半晌对方也没见动静,李一官也就没了耐性。李一官要来笔墨,用番语写了一封劝降书。然后他提起刀来,走到趴在地上的那红毛跟前,一脚踩实了,手起刀落剁下那红毛的一只手来。李一官将劝降书夹在那断手的指间,胡乱撕了一条布缠上两圈,便丢进了院子去。

  ……

  毒辣的日头,并非仅仅折磨着外面的李一官,里面的彼得也是深受其害。尽管他躲在屋檐下,但是闷热的空气和紧张的气氛还是叫他痛苦难耐。他们已经完全明白自己处境危急,更清楚门外的这帮明人,不是那么好惹的,尤其是那几个精通火枪的,更是让他们胆战心惊。

  现在外面已经许久没有动静,但是彼得等人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仍然五前三后守着院子,然而他们只是远远地举枪瞄准墙头和门口,防备有人爬墙或者破门而入,却没有勇气凑上前去往外看上一眼。尽管他们也不知道这样僵持下去有什么意义,却更不敢打破这段暂的平静。

  只是僵持的局面总是要被打破的。正在彼得满脑子混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的时候,一声凄惨的呼叫声传入了他的耳朵,随后一只血手跃过墙头竟然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彼得得怀里。彼得惊得手忙脚乱开了一枪,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只裹着一封书信的断手!

  “怎么办?”

  这是一封劝降信。李一官在信上命他们放下武器立刻投降,只要他们立刻投降,就保证他们的性命,反之,若他们在一刻之内不回复,便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他们进来在四处打劫过于顺利了,以至于他们根本不曾想过明人也会反抗。所以在这场突发的变故中,这仅存的八个人都有些风声鹤唳。现在,院子里躺着两个脑袋残缺的尸体,六颗没有身体的脑袋,彼得的手里则是一只齐腕斩下的断手,如今他们终于开始体会到地狱的滋味了。

  一个士兵脸色苍白地说:“投……投降吧!他们说投降不杀。”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出言附和,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要求投降,但是彼得此时却回复了一些理智,道:“不可,我们杀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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