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样做也有漏洞。若是红毛出村之后没有沿来路逃命,或者中途绕道,或者半路掩藏起来,李忠和张弘就没有作用了。李一官这般安排,也有赌博心思在。他赌的便是红毛内心恐惧,赌他们会因求生心切而一路跑到这里。
这一回,李一官再次得以如愿。当李忠和张弘开枪射击的时候,彼得等人不仅仅是反应迟钝,而是直接被这突然的袭击打懵了。枪声响起之后,他们木然地呆立在那里,即没有还击也没有采取隐蔽。彼得是他们当中最为理智的,但是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忠和张弘早已经重新潜伏下来,并且装填了弹药。
“砰,砰砰!”
红毛刚刚回过神来,便立刻放枪。他们有的向李忠他们最先的藏身地开枪,有的却是枪口向天。这轮射击他们当然是一无所获,但是火药的爆炸声暂时压抑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一轮射击后,有人开始重新装填子弹,有人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彼得却突然大叫起来:“冲,冲过去,快!”
之前彼得就估计魔鬼的手下只有两三人,不管事实如何,他现在也只能这样估计了。从方才仅有的两声枪响中,他猜测伏兵只有两人,而且火枪应该也只有两杆,否则刚才倒下的人定然不止两人。若果然如此,魔鬼起码还有一两个人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们可能尾随在自己身后,也可能埋伏在前面。若是后者,他们这一回就在劫难逃了,因为魔鬼手里有足足有八杆火枪,而他们只剩下四个人。而如果是前者,那他们还有逃生的希望。
彼得来不及仔细思考,也不及判断没有出现的那一两人究竟是在他们身后还是身前,但是彼得现在只能希望是前者。彼得是这一行人中最为冷静的,他都来不及更详细地思考,其他人更没可能。听到彼得的命令,剩余的四个人根本没有精神去辨别正误,他们顾不得地上的同伴,也顾不上寻找隐藏着的敌人,立刻就向前冲去。
李一官的打算,李忠和张弘都是知道的。本来,他们还想利用恐怖的气氛,造成这伙红毛进一步的混乱,借以拖延时间。而且他们两人力量单薄,所以他们装填完毕后,并没有立刻开枪。但是彼得的冷静打破了他们的计划,看到红毛毫不停留地冲出包围,没奈何,他们只能再次开火。
这次,仅存的两个红毛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枪声响起之后,他们甩手就将火枪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冲过了李忠埋伏的地点,向着来路跑去。
在事先的计划中,李一官也分析红毛在遭到堵截后,有可能选择不作停留,而立刻向前突围。若是如此,仅以李忠和张弘两人在前方埋伏确实是无能为力,但是李一官无法安排得更加周全。加上他自己,李一官手上可用的只有四个人和八杆火枪,为了引出红毛,他不得不将四杆火枪拿做诱敌使用,而为了指导村民放枪造势,他也必须让林福前去负责,同时,为了防止红毛退回院子,李一官自己只得埋伏在院门前,然后尾随红毛行动。对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李一官已经做了自己的所能,但他毕竟不是神仙,他不能阻止彼得做出这个唯一正确的选择。此外,在红毛冲出村子之后,为了红毛能够顺利抵达伏击地,李一官等三人只是远远地掉在后面却不敢跟得太紧,因此也无法给李忠和张弘以有力的支持。
听到前面的枪响,李一官等三人立刻加快了脚步,但是他们赶到伏击地的时候仍然晚了一步。路面上前后躺着三具红毛的尸体,但是另外三个红毛以及李忠和张弘都不见了踪影。
李一官大概搜索了一圈,确定没有李忠和张弘的踪迹后便回到路上,抽出腰刀在倒在眼前的一个红毛身上补了一记。
陈勋跟着李一官转了一天,本来是要杀红毛报仇的。奈何他是良善出身,到现在也没有亲手杀掉一个红毛,陈勋心里难免憋着怨气。见到李一官如此这般,他也灵机一动,抽出菜刀便将自己眼前的一个红毛脑袋砍了下来,然后,他学张弘之前的样子,将那首级挂在腰间,终于满意地笑了。
“好了,阿忠他们想是追下去了,咱们赶紧跟上去看看!”
李一官带着林福和陈勋向前追出不远,便又听到一声枪响,他们连忙加快脚步,生怕那红毛困兽犹斗,伤了李忠和张弘。倒是李一官多虑,他们再追出一里多地,又转过一个弯,便见到李忠和张弘奏凯而还。李忠手提肩扛两杆火枪,张弘则只在肩头挑担子一样挑了一杆火枪,但在枪头上挂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见他们平安无事,李一官等人便停下了脚步。张弘满面荣光地走上前来,乐呵呵地拨了拨陈勋腰间的那颗首级,哈哈大笑起来。
为了引红毛出来,这场戏倒是做得逼真。他们不但烧了不少房子,而且混乱中难免有人受伤。李一官见眼前事了,便惦记起村子里的情况来。于是,他们也不逗留,五人收拾了地上的火枪和弹药便往回走。
之前,李一官落在红毛手里,不但败得十分窝囊,险些连性命也丢了。所以,这段日子他心里一直是憋着一股邪火。这回能够将十八名红毛一网打尽,虽不能说就此报了大仇,但是心里的恶气也算出了一口。何况这回又收了红毛十八杆火枪,而自己兄弟无一损伤,也算是大获全胜了。
众人凯旋,都是心情舒畅,一路上有说有笑。可是李一官走了一段,忽然感觉这一仗疏漏了什么。他将这前前后后想了又想,他自己想不出问题来,便去问李忠、林福、张弘,结果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忠等人都说李一官这是这一天太劳累,或者是兴奋过头,可是李一官自己知道不是。他心里一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李一官默默想着,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张弘肩上挂着的两颗首级上,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却有些不那么肯定。
李一官抓来陈勋问道:“陈勋,你记得从院子里出来几个红毛?”
这一夜陈勋没有手刃一个红毛,但是看到所有红毛都被斩杀,也觉着这大仇算是报了,腰间挂着一颗红毛首级,他也是非常得意。见李一官如此一问,陈勋掰着指头算了半晌,道:“一、二……五、六……六个,出来六个!”
“当真是六个?”
“是六个!”陈勋没答话,李忠却在一旁笑呵呵地回答说,“他们统共一十八个,院子被围前咱们杀了七个抓了两个,后来又杀了三个摔残了一个,院子里能动的还剩下六个。没错,方才统共是六个跑过来,没错,一个都没跑。”
李一官听了这些话,脑子已经完全清楚了,摇着头说:“不对!不对不对!”
“没错!”
这回他连说不对,张弘可不愿意了。他和李忠负责堵截,他正自得意能在李一官赶到前便将所有逃跑的红毛斩杀干净,现在李一官说这不对那不是怀疑他的功劳么?虽说张弘是李一官的人,可是这是非曲直他还是要辩一辩的。但见张弘得意地晃荡着两颗人头,分辩说:“是来了六个,我和阿忠一人两枪,先是放到了四个。有两个机灵,跑得快,冲出去了。那红毛跑得快,火铳都丢了,我看也火铳来不及用了,就提着斧头追上去,阿忠从红毛身上拣了一门火铳。这两个家伙也不知躲,他打死一个我砍倒一个。嘿,这红毛还挺机灵,险些……
张弘在这里表功,李一官却没心思去听了。他大叫一声“坏了”,提着火枪就转身跑开了去。
……
这次从“维多利亚”号上一共下来十八个人,现在所有的同伴都死了,但是彼得活了下来。
在这场遭遇中,尤其是在队长阵亡后,彼得是所有人中最为冷静的。而在遭到伏击后,彼得做出了两个无比明智的选择。第一个是立刻向前冲,第二个正确的选择是装死!
事实证明,选择强突是当时唯一正确的选择,否则李一官从身后杀到他们就全都完蛋,但是彼得得以侥幸存活,则归因于他的第二的选择。
为了隐蔽的需要,李忠和张弘在开完第一枪后分别向两个不同的方向转移,这样做虽然有利于他们隐蔽,但是也造成他们无法有效沟通。要说李忠和张弘两人这个兄弟,当真不是白做的!他们发现下面的四个人打算强突,两人不但都在立刻选择了射击,而且他们选择射杀的目标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李忠和张弘竟不约而同地向一个目标扣动了扳机。
彼得刚才做出了强突的决定,但是没有出现的敌人究竟是在前面还是后面他也拿不准,而万一敌人是在前面,那可当真是没有活路了。或许是上帝显灵,便在张弘和李忠枪响的那一瞬,彼得因为脚下发虚,竟被一颗石头拌倒在了地上。彼得本来还打算爬起来再跑,但是他却无比清醒地发现前面只剩下两个同伴在夺路而逃,于是他立刻选择了装死。
彼得摔倒的方向其实并不正确。李忠和张弘是在他们起跑不久开枪的,此时张弘的子弹是迎面打来,李忠的子弹则是接近侧面,如果彼得果然中弹应该是向后侧方倒下,但实际上他却是向前摔倒的。
然而,火枪发射时腾起的硝烟,以及枪口喷出的火焰,干扰了李忠和张弘的视线。另外,他们两人在伏击前,并不曾约定谁击前谁击后,他们更没有想到会击中同一个人!他们看到有两人应声倒地后,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逃跑的两个红毛身上。张弘丢掉火枪就提着斧头去追,李忠则跑到最先倒下的红毛尸体上,拣了一杆未曾发射的火枪追了出去。
李忠和张弘只惦记着眼前逃跑的红毛,哪里顾得上身后的动静?而李一官等三人紧赶慢赶却毕竟是慢了半拍。就在这个空档,彼得已经窜进树林里,借着树阴往前跑了几步。他看到李一官等人从后面追来,则赶忙隐身不动。
李一官后到,他虽然四下查看了一圈,却是找李忠、张弘的踪迹,也不曾想得到林子里还藏着一个彼得。待李一官一行前去接应李忠、张弘,彼得便立刻借着林子隐蔽,尾随李一官而行。待李一官、李忠等人汇合返回后,彼得这才一口气跑出几里地去,终于平安回到了“维多利亚”号上。
彼得&;#8226;斯特卡尔是李一官算计下唯一的漏洞。李一官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惜他之前不能阻止彼得的几次正确选择,现在他也不能留下彼得的性命。当李一官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且追到海边之时,彼得已经回到了“维多利亚”号上,而李一官则只能远远地看着海上的那条帆船,然后转身离去。
待回到村子时,天已经快要亮了。经过一日夜的战斗,李一官精疲力竭。但他顾不得休息,便立刻来见陈老爷子。昨夜的诱敌之策显然不能对陈家村的族长隐瞒,其实,有很多事情还需要老头配合。尤其是红毛撤退之后,村子的秩序需要他来维持,受到损失的人家也需要他居中调和,化解矛盾。现在李一官要和他商量的,则是陈家村的去留问题。红毛船就在不远处的海上,若他们发动进攻,只需要几个时辰就能赶到,而这些良善出身的村民们不可能抵挡的。
在陈老爷子的院子里,李一官看到了老头。院子里的尸体已经连夜清理干净,那个残废没了双手的红毛,则被村民们拖出门外砸成了肉泥。走进院子,李一官发现气氛沉重。他抓住一个村民询问,原来是陈家的女眷因为受了侮辱,在红毛离去后,已经全部在后院自尽了。李一官闻言神色黯淡,但是这些事情他插不上口,也无法插口。或许,死亡对她们来说,反是真正的解脱。
“员外!”
“啊!李东家!”
陈老爷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泪,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女人失节,是比死还要严重的事情,尤其还是被红毛侵犯。作为一族之长,他不得不让她们选择死亡。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铁石心肠,后院房梁上挂着的都是他的亲人!老头心如刀绞,甚至不敢亲自进去多看一眼。虽然陈老爷子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态,然而心中的悲痛却不是说掩饰便能掩饰的,他此刻即使勉强抹干了眼泪,声音却仍有些哽咽。
李一官神色黯然地向陈老爷子拱了拱手,他踌躇片刻,仍然决定实话实说,道:“员外,一十八名红毛,天黑叫逃脱了一个,想必红毛船已知道此处之事了。您也看到红毛心狠手辣,若他们前来报复,天光后不久便要杀来了。”李一官为难地说,“光明正大地打,咱们打不过。员外,我看还是大家赶紧避一避罢。”
抛弃家园,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痛苦的,而且李一官也不知道他们能去哪里避难。如果可能,李一官愿意收留他们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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