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二人定是被红毛掳来做苦力的。想是不堪忍受折磨,眼见大明兵船来了,他们便想逃出一条活路,却被红毛捉了回来。至于这两个水兵,十有七八是瞧见同胞受辱,不堪目睹,这才站出来说话,却与这红毛争执起来。
人丛之中,兀那红毛端着火铳,仍在调笑。但见那红毛一脸奸邪的模样,甚是可恶地侮辱汉人开心。那出头的两个水兵,或因听不懂番话,或是当初也是一时气急,拿不出什么章程来,只是心情愤愤,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再看在场的水师兵士,虽也不乏提着刀斧的,却都围在外围,任那红毛大放厥词。
李一官深吸口气,给李忠等人递个眼色,便和李忠抢步上前。他将眼前的两个水兵拉在身后,林福与张弘两人,却没入人群不知所踪。
站定了身子,李一官冷漠地瞥了瞥眼前的红毛,抱一抱拳,面对红毛的火铳刀剑凌然不惧,冷道:“几位,哪位头领说得上话的,上来答话。”
面对红毛,李一官出口的却是汉话,然后由李忠充作通译,翻成番语。
李一官这一出头,便叫那红毛和周围的水师官兵都是大呼意外。李一官虽不及那红毛高大,却也甚是结实,他衣服破旧,手无兵刃,但是形容无比严肃,双目圆睁,加之他话语掷地有声,别有一番气势。这一亮相,方才混乱嘈杂的场面,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红毛纵然嚣张,却也为李一官的气势所迫,倒也没有出言不逊。要说这红毛,也是欺软怕硬的主,几个红毛兵想必也是知道,事情不好善了。他们手中虽有火铳,但周围这些人围着,汉人手里也不乏刀斧之类的兵刃,又是近在咫尺的距离,真闹将起来也难讨了好去。几个红毛当下交头接耳一番,当真打发了两个红毛,挤开人群去了。
李一官不将红毛兵放在眼里,他见有人去报信,便转身向身后二人抱抱拳,算是见过面了。想来这二人方才也是冒失,见事情闹大,也是不知如何是好,是以彷徨无状。此刻,既人出头,那二人顿感轻松,向李一官、李忠抱拳还礼后便悄悄向后挪了小半步,让出李一官二人在前面抵挡。这二人些许心思,如何逃出李一官的法眼,他也不在意,反主动将他们护在身后。
此番王梦熊来到澎湖意义非常,或者两边都无心闹出什么事端来,既已经有红毛前去通报,场面上倒也冷静下来。在场的众人悄然挪动脚步,向各自的队伍收拢,形成了十分明白的两方阵营。几个红毛,依旧是端着火铳排在阵前,而汉人因有了李一官出头,也是找到了主心骨,那些拎着刀斧的,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李一官、李忠的身后。
明军与红毛两方,在沙滩上泾渭分明,僵持下来。一时间,这气氛也是甚为紧张。不过,双方却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片时过后,红毛的队伍终于分开来,一个军官模样的红毛,在三五个红毛的簇拥下,站到了李一官的面前。
这来人红毛碧眼,与一般的红毛却也没有什么特别。李一官微微仰首,大眼瞧了一番,伸手向李忠要来二两银子,这是他们报名得来的赏钱,李一官以同样冰冷的话语答道:“此二人,大爷出二两银子赎身。”
李一官此言一出,水师官兵们先是微微一愣,旋即纷纷喝彩,吆喝着为他鼓劲。倒是来人听了李忠的翻译,心下颇为难办。
来人却是威廉&;#8226;伊斯布兰茨&;#8226;邦特库。
占据澎湖之后,邦特库便奉命前往福建沿海,做了打家劫舍的急先锋。他的“格罗宁根”号战船,远较水师战船硕大威武,邦特库也十分谨慎。所以,数月下来,他率领“格罗宁根”号,面对福建水师的驱逐,他几乎未受损失,反倒从福建沿海,抢劫了大量的物资和人口,很是做了不少恶事。
时下,海上生活尚十分艰难。邦特库在福建沿海游荡了数月后,队伍需要休整,“格罗宁根”号也需要修缮。于是,不久前,邦特库奉命回来澎湖,同然后,受雷也山安排,监督修筑风柜子铳台。
工程建设显然是奴隶们的活计,邦特库只是负责督促。一般来说,使用奴隶做工,奴隶逃跑也是寻常事,方才他听说有奴隶跳海逃跑,邦特库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随手安排士兵去抓,谁知刚刚将那逃奴捉回便引发了这么一场乱子。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要说此时,李一官同邦特库相距不过咫尺,两人正当怒目相向才是,奈何这两人并不知道彼此的关系。
李一官虽见过不少红毛,奈何他要分辨出来,这许多红毛的细微差别,也是有些困难。此前,他只在“格罗宁根”号上匆忙见过邦特库一眼,且数十日前的事情,印象多少有些模糊。何况,当时船上,邦特库难免有些蓬头垢面,现在澎湖休整,邦特库自然没有那般狼狈,衣衫、发式都已变了,此时天色将晚,而他又在陆上,李一官又如何认得出邦特库便是他的仇人?
这汉人瞧番鬼,总觉着都是一般模样,同样,邦特库并没有瞧出李一官的特别来。那次李一官乘风暴逃脱之事,邦特库是知道的,但是他并不知道,从他船上逃脱的人,便是站在眼前的这个东方土著。其实,在他看来,他抢劫李一官,欲俘他为奴,在东印度公司来说,不过是寻常的公务。邦特库根本不曾知道,自己的行为,已在李家与东印度公司之间,造成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邦特库倒是知道眼前的局面麻烦。他虽只是一个船长,但此次北上的任务,邦特库却是明白的。麻六甲、香料群岛等处,东印度公司已经到手,若要进一步拓展东方的贸易,便必须打开大明的国门,这也正是此番出兵的本意。
邦特库双手沾满了鲜血,但他头脑却并不糊涂。经过这段日子,他十分明白,东印度公司力量有限,与大明全面开战。是得不到好处的。从公司的利益来看,上上之策,莫若以有限的武力恐吓大明朝廷,以此达到开埠通商的目的。
所以,昨天得知大明朝廷派遣了一位官员前来交涉,上至总司令雷也山、评议会高等商务员,下到船长、大副,都为之疯狂。迄今为止,这是韦麻郎之后,大明朝廷第一次派遣官员,来与东印度公司磋商通商事宜。显然,此时此刻,谁也不愿节外生枝。
邦特库意识到眼前的这件事情十分棘手,两个奴隶虽然算不得什么,然而他不希望因此影响了公司的大计。但是邦特库自持身份,又岂能愿意向眼前的土著矮子低头。邦特库眼瞅着面前的东方矮子,他恶狠狠地盯一眼,又瞥了地上的两个奴隶,厌恶地问道:“怎么回事?”
李一官未能认出仇家,脸色却一般的冰冷,又道:“此二人,大爷买了!”
邦特库不理李一官的话语,却生硬地问:“他们是你什么人?”
李一官却哪里与他废话!他抬手将二两银子丢在地上,只道一声“与尔无干”,便招呼抬人离开。
邦特库不想事情闹大,但他却不是受气的主,李一官却如此无礼,邦特库又哪里忍受得住。
邦特库大喝一声:“站住!”
随着邦特库举起右手,几个红毛兵纷纷抬起了枪口,对着李一官等人压上了两步,瞬间将汉人的气势压了下去。李一官缓缓回身,拿眼角瞟一瞟地上的几块银币,毫不畏惧地轻蔑说道:“人都要死了,你们还要怎的?”
此时,邦特库也是被李一官撩拨地来了火气,当下回驳道:“这些奴隶,是尼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你们不能带……
“奸你个老母!大爷说了,这两个人大爷买了!怎么?嫌银子少?人都要死了,你还待怎的!”李一官分明是挑事来的,哪里给邦特库理论?他高举一臂,指着远方的工地,朗声道,“弟兄们!
红毛在咱们的土地上,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那边,那便是咱大明的百姓。戚将军说过,咱们当兵吃饷,便要保境安民!如今,咱们看着大明百姓受苦,弟兄们,你们说,咱们该当如何?是爷们就说句话,咱们管是不管!”
这等义正言辞,原本便无比鼓动人心!有不远处千余衣衫褴褛的人群做映衬,李一官说这几句话时,又是运了丹田气说出。结果,这字字掷地有声,合着李一官浑厚的嗓音,如阵阵春雷般振颤着每人的双耳,水师官兵当下便激动起来。
却在这时,便听人群里有人高呼了一声:“放人!”
这一声呼喝恰到好处,便如点燃火药桶的那一粒火星,立刻将水师官兵的愤怒,全然激发出来。
“放人!”
“放人!”
一时间,沙滩上呼喊声此起彼伏,瞬间水师官兵的气氛便愈发沸腾起来。却见队伍里又有人呼喊了一声,“要银子不是么,给他!” 说着,便有几块石头飞出人群,向邦特库砸去。同时,那人群中的人还在叫喊:“给你!给他银子!”
无数的石子和沙块,窜出人群,黑压压的地一片,便向邦特库等人飞去。转瞬之间,邦特库等人,便被砸了个灰头土脸,福建水师官兵的喝骂声,则不知不觉中转变成了喊杀声。水师官兵们被鼓动起来,他们群情激愤,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无视红毛冷冷的火铳,一步步向着红毛压了过去……
红毛如临大敌,他们异常紧张地与汉人保持着距离,但是局面愈发疯狂起来,绕是邦特库经验老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邦特库完全摸不到头脑,他不知局面如何会演变致斯,只是被疯狂的汉人们一步步逼向后退。
如此局面,如同将被引爆的药桶,邦特库很快意识到此中的危险,奈何他意识到危险之时却为时已晚!
“砰!”
便在邦特库心急如焚的当口,阵中忽然响起一声枪响。这一枪响得清脆,喧闹的人群似被猛然抽去了所有生气一般,原本混乱的场面也陡然安静了下来。四下里死寂一片,只见一个红毛兵,面色发白,颤颤巍巍端着一杆火铳,正木讷地看着距离他不过两步的一个男人,一缕洁白的硝烟却正从着红毛的枪口缓缓流出,而他眼前的汉人胸口则正有一股鲜血浡浡溢出,垂落在沙滩。
“沙,沙。”
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听到了鲜血融入沙土地声音。
“杀啊!”
片刻的寂静转眼间便被打破,同胞的鲜血浇灭了人们心中最后的一线理智,伴随着一声高呼,水师官兵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水师官兵们抡着弯刀、斧头乃至石块、拳头疯了一般向红毛招呼上去,而震惊下的红毛兵们也在极度恐慌下纷纷开火。一时间刀光剑影,枪声此起彼伏,沙滩上瞬时乱做了一团。
……
转眼间岸上就乱了,喊杀阵阵,火光四起。此时,肩负重任的王梦熊正在坐船上凭栏而立,眼前的这一场变故却不知是吉是凶。
这次来澎湖,王梦熊本来是有一番详细的计划的。行前他曾与张嘉策、程再伊等人的商议,入港之后王梦熊先不出面,却让这王善去与红毛谈,只管随口应付就是,王梦熊则乘机派人探明红毛的虚实,待将红毛抻个数日,王梦熊再来与红毛交涉。届时不论结果如何,哪怕红毛对商周祚的回文不满,王梦熊也只管好言相慰,即使虚应几句安了红毛的心也就是了,反正也是空口无凭。
片刻之前,王梦熊确实是如此这般行事,为了方便刺探军情,他还专门选了个午后时光入港,好方便探子们上岸。事情本来倒也顺利,却不料转瞬之间变故徒生。先是两个苦力因求生心切跳海逃亡,却不巧被抓了回来,从而引起了两个水师水兵的不满,使得双方水兵僵持不下。眼看着来了个红毛头领料理此事,事态却急转直下瞬间竟乱了套。
王梦熊在船上看着着急,但事情出在岸上,他只能坐视岸上越闹越大,又哪里使得上半分力气?方才王善前去同红毛交涉,此时也已经回来,王梦熊摇晃着脑袋,为难地说:“王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王梦熊敢于派遣探子上岸,其实也是拿准了红毛的心思。只看船上那些新丁们见到红毛大船时是何等地惊慌失措,红毛的那点花花肠子王梦熊便一清二楚,否则,红毛那几条战船都是停在港里的,何至于将炮口都伸了出来,便不怕固定不牢凿沉了船?说到底,红毛无非想耍一把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伎俩罢了。其实,这次出海王梦熊是专门带了一些新手,也是将计就计应付红毛来的。
之前事态的发展实在是红毛和王梦熊共同促成,他们各取所需罢了。红毛自以为恐吓了王梦熊船上的新兵,王梦熊则探明了红毛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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