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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之人船坚炮利,这话商周祚也听过,但是正德以来,先有屯门、西草湾两度交手,后有沈有容驱退韦麻郎,事实俱在,可知泰西诸番并不可怕!他素闻王梦熊知兵善战,却不料竟说出些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来。
照商周祚的心思,此刻王梦熊正应该挺身而出领兵退敌,怎地他却来向他讨船讨人?难道他不知道福建的困难?这刚刚遭了天灾,福建库藏空虚,而朝廷为了应付辽东危局连神宗皇帝积攒的内帑都几乎用尽了,如今又哪里来的钱粮拨给福建?没有钱粮修船造炮又从何谈起?商周祚忍不住想到,这王梦熊如此说法是确有其事,还是推卸责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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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洪武四年(1371年)始行海禁,至隆庆朝方正式松弛并最终解除海禁。朝廷以漳州月港为治所,置海澄县,设立市舶司衙门管理贸易等事,准许漳、泉二府商民出洋贸易,唯倭国不许往。事曰“隆庆开海”。
②香山澳,即澳门,另有大澳、濠境澳等别称。
③明万历三十二年,既基督一六〇四年元月卅一至一六〇五年二月十七。文中为简便起见,标注年份时忽略中西历法间的细微区别,如万历三十二年,只作基督一六〇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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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王梦熊的这份军报来的实在不是时候。这回为了赈灾,商周祚殚精竭虑尚且未全妥当,这边又闹起了海警来,这叫商周祚心里岂能痛快?此刻再见王梦熊言辞推诿,商周祚更是胸中火起,本想出言斥责,但他转念一想却将话语收了回去。
商周祚不曾带兵,但他知道未谋胜先谋败的道理,尤其他作为封疆大吏,商周祚做事更不能仅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而要顾及到朝廷的大局!目下朝廷的大局在哪里?自然是在辽东!
奴酋努尔哈赤于万历四十四年①叛明自立,朝廷在辽东是屡战屡败,萨尔浒一役更使得辽东精锐尽失。如今辽东故土已丧失殆尽,土蛮的兵锋直指关门,京师震动!天下震动!目下,朝廷一心铺在辽东,又哪里管得到福建这边?
商周祚告诫自己,此事务必谨慎,不论战或不战,首要立在不败之地。这王梦熊素来以智勇著称,他如此谨慎只怕未必全是推诿之言。商周祚觉着眼前的局面,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万一不能一击即中,澎湖一个岛子拿不回来是一回事,若是反将福建搞乱了却不得了!他商周祚一颗人头事小,要紧的是东南一旦闹起来,只怕朝廷就彻底要乱了。
“噢?还有这等事。”
这样一想,不论王梦熊所言是虚是实,商周祚都不愿轻易冒险了。只是原本看起来很简单的事情被王梦熊这么一说,商周祚心里不满还是有的。况且澎湖是祖宗旧地,身为福建一方首宪,这守土重任在肩,任由红毛闹下去也难交待。商周祚克制着内心的不满,他缓缓道:“王指挥起来说话。澎湖旧地,不可久置于红毛之手!素闻王指挥智勇双全,即知红毛虚实,想必已有退敌之策?”
商周祚之前所料倒也不差,王梦熊这般要求增建船炮,确实存了推诿之心。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水师糜烂,战守之具不备,他王梦熊又拿得出什么退敌的良策来?只是想想红毛此来的势头,便足够叫他寝食难安了。
若说破敌之策,亦非没有,不过“整军精武”四个字罢了。这海上作战,最是取不得巧,所凭者唯船与炮尔!名将俞大猷早有言在先,海上争锋,无他,大舟胜小舟,大铳胜小铳,船多胜船寡,铳多胜铳寡而已。若要动武,整军精武是绝绕不过去的,然而“整军精武”四个字王梦熊敢说么?
修船造炮的钱粮,朝廷能否拿出来是一头,最为要紧的是一旦真要整军精武,军中的积弊是否要揭出来?若不揭则整军精武不过一句空话,然若揭出军中积弊,那又要有多少人掉了脑袋?
王梦熊不提非是他自己怕死,只因提了于事无补反累死无辜之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嘉靖以后尤其万历以来,水师渐次糜烂已有数十年!大明朝廷贪渎之风极盛,文官贪武官也贪,上下其手层层盘剥,加上万历以来海警平息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军中吃空饷,缺兵员,将士不练,船炮器用不足,这些问题早已将大明水师掏干了精血,如今福建水师上下,能往澎湖一游的二百料②以上大船至多不出三十之数!
水师糜烂至此,边将们自然难辞其咎,然,单拿边将问罪,却也是不公。
作为边将,王梦熊也吃空额,搞走私,但他并非因为贪财而为。他自小研习兵法,深谙为将之道。所谓为将有操守,才能得下属用命。对军中的风气王梦熊其实是颇为反感的,早年则是深恶痛绝。王梦熊从军之初曾立志不扣军饷不吃空额,但有一次战斗之后,他看到弟兄们或死或残而朝廷的抚恤竟一文也没有下来,面对着臂断肢残的弟兄王梦熊心如刀绞却也无能为力。他于是明白大明朝的贪渎风气已经烂到根了,不是他小小的王梦熊能够扭转的。有些银子他不拿,自有别人拿,与其别人拿不如自己拿了,还能为自己的弟兄办些事情。
军中的败类不是没有,但王梦熊却知道,尽管原因不同,更多的人还是迫不得已的。比如张嘉策,也就是他口称的“张将军”。
张嘉策吃空额,和海盗也有勾连,但王梦熊仍然敬重他。张嘉策会带兵是一面,更可贵他是条汉子!王梦熊一个小小守备能履建边功,没有张嘉策的照顾是不可能的。张嘉策不嫉贤妒能,倒是每次都如实为王梦熊请功,甚至还要替他多说几句好话,至于张嘉策得了许多银子,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用在弟兄们身上。
王梦熊向商周祚开口要五十条大船和一万兵马,倒也不全是信口雌黄!如果有了这些船这些兵,他王梦熊还真有把握拿下澎湖。而若是朝廷和台院拿不出来,却也怪不得王梦熊了。照王梦熊的心思,纵然这一仗无法打,他也绝不会去提“整军精武”的话。难道办了张家策办了他王梦熊,福建水师就能立时振作?只怕后来者还不如他们罢!
王梦熊心想,商周祚是福建巡抚,红毛占了澎湖,他守土有责,现在全指着水师。打了胜仗,甚么吃空额、甚么勾连私商都不是罪过。反过来,若因水师无能保不住澎湖让商周祚无法向朝廷交待,嘿嘿,商周祚绝不会吝惜一两颗人头的。既然商周祚有这份念想,王梦熊也不介意给商周祚一个希望。
好男儿当战死沙场,岂能死于儿女子之手!
王梦熊定了定神,道:“良策不敢当,但有数言,虽然粗陋却不敢不说于大人知晓!”
“说说看!”
“大人明鉴!
末将以为,驭夷之道无非剿与抚尔。二者不可偏废,无剿不能成抚,而不抚亦难以成剿。红毛数度窜来近海,却始终不敢与我交战,可知其必有畏惧之心,只是黑了心肠,竟妄动刀兵犯我天颜,做此蚍蜉撼树的蠢事!
卑职以为,对窜来近海之夷船务要坚决剿灭,以示天朝兵威!然澎湖远辟海中,贸然兴兵并无必胜的把握,故不可逼迫过甚。夷既声言求市,不若派员前去探其口风,查其虚实,若夷只为互市,则劝之转往香山澳或广州,若夷执迷不悟,朝廷兴兵征讨,也可以稳操胜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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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万历四十四年,既基督一六一六年。
②“料”,明用以计量船只大小之标准。其具体含义今说法不一,有云容积单位,亦有云用料多寡者。仅就数字而论,料数与吨位之比,似在二比一至三比二之间,文中统一取三比二,故二百料船,约合公制排水量百三十余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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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来了☉第二回
明天启二年七月初六庚子,基督一六二二年八月十二。
厦门。
厦门岛与金门岛相携相伴,控扼漳、泉海路,历来便是边防重地。洪武年间为了备倭,朝廷在厦门岛上建了中左所城,后来又称厦门城。不过厦门虽处险要之地,毕竟只是一座边远的小城,城高不过一丈九尺,素有鹭城如斗之称。
隆庆朝海禁松弛之后,朝廷只在漳州海澄月港开放贸易,准洋船出海贸易。但是由于朝廷海防空虚的局面并未根本扭转,出海的洋船也未必遵守制度皆从月港放洋,如厦门、晋江、金门、浯屿等处皆有洋船出入。因此云集厦门的商贾亦是极多,斗城之内街市纵横交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繁华。
“世叔!”
“贤侄!”
在一家稍稍有些脸面的酒楼上,锦衣玉带的中青年两名男子相互道了礼,迎面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便听那青年人道:“世叔这一趟辛苦了!”
“还好,熟门熟路,谈不上辛苦。”
但见那中年人品了一口茶,回味三匝,略微有些惊奇道,“咦?我若没有猜错,这是苏湖的碧螺春,怕是今岁的新茶罢。味道倒是绝佳的,应是采摘极合时令兼炮制得法,不然不会有这样的香醇。贤侄,这里何时都能用得起这样的货色了?换了东家?”
那青年给中年人补了一杯茶,笑道:“呵呵,要说吃茶,还是世叔您的本事。”
听了这句不痛不痒的恭维,那中年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李东家好一口碧螺春,也记不得是何缘故,总之每岁都要办一些送去,时日久了,其中门道自然要通晓一二的。”
“东家没有换,时下货贱,这是他们刚进的,若非有此佳物,小侄岂敢请世叔屈尊来此?”青年人狡黠地看着那中年人,道,“世叔,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
青年微微一呆,显然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中年人的不说,他却不敢追问。青年四下里张望一番,将身子向前探了探,颇有些紧张地压着声音道:“世叔!昨日,张将军找了小侄说话!”
“嗯!”
这中年人似乎并不在意青年在说什么,只是细细地享受着杯中之物,良久,才睁开双眼,道:“哦?所为何来?”
“这些日世叔您不在,海上可是出大事了。世叔真没听说?”年轻人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的,却只与对方的目光稍一碰触,便败下阵来,道,“六月里,十几条红毛船先至浯屿,再薄中左,后来虽为水师驱退,却并未走远,倒将海路断了。这月余光景,凡出海之船尽遭毒手,人货不留。据说前几日还登岸烧了几个村子,水师追了几回都无功而返。”
那中年人的仍不作声,青年便又道:“数日前,夷船送来一个信使,说是奉夷酋之命,要给抚台大人递书子!” 青年说着,又凑的近些,更压低了声音,“说是……说是红毛已占了澎湖,点了名要中左或是浯屿,欲从佛郎机故事!”
中年人不置可否地说:“守土之责,自有肉食者谋之,与你何干?”
“话是这么说不错!”看中年人的一脸淡然之色,青年却有些急了,“可是,可是昨日张嘉策忽然将小侄叫去,非要小侄往澎湖走一遭,去探探红毛的虚实。世叔,张嘉策小侄不敢得罪,可是这红毛也不是好惹的啊!眼看着打起来了,这个时候去澎湖,这……这……世叔您可要为小侄做主啊!”
中年人闻罢,见青年满眼焦虑之色,竟笑了起来。
“世叔,何故发笑?”
“就这么几分胆量,还想跑海上的营生?”
“不是……世叔,世叔面前小侄不敢作伪,那红毛可是要吃人的啊!性命关天啊世叔,您可要给小侄拿个主意啊!”
“天塌不下来。张嘉策算得什么,红毛嘛……中年人顿了一顿,不满地瞥了这青年一眼,教训道,“慌什么!薛兄一世英名,怎的你便是个银样镴枪头?”
中年人板起脸来教训了一句,看青年再不敢作声,旋又放缓了口气道:“咳!薛兄去得早,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薛家日后还指望着你,你好歹给你父亲争口气,也给我争口气!我老了,过些年你历练出来,我自会将你引荐给东家。凭老夫在东家面前的几分薄面,好歹给你谋个不错的营生,你薛家也便有了盼头。
知否?”
“哎!世叔您教训的是,小侄不争,惹您气了,小侄全听您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