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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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旧事-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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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周祚这是头一回知道了红毛的厉害,对福建水师的战力,他也倍感担忧。程再伊文书上写得再好,可是看看五十几船打红毛十船,结果自己折了十八条船,才换了红毛一船,此中的差距是不问可知。如此,竟是素有能战之名的张嘉策、王梦熊力战之局。

  福建水师的情况,商周祚好歹知道一些,只是,他未曾想到,会糜烂到如此田地。奈何商周祚也不好发作。从战报上看,张嘉策、王梦熊不可谓不勇,这次上报阵亡的将士,便足足上百,连张嘉策、王梦熊的身上,也纷纷挂了彩。如此说来,他们也着实是尽了力的。

  退一步说,他商周祚又能怎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道理,哪个不知?朝廷边备不修,已非一日两日,福建水师糜烂,他便真能拿张嘉策、王梦熊来开刀?相比而言,张嘉策、王梦熊好歹还有个“勇”字在,杀了他们又有何用?水师便能立刻振作,便能立刻恢复澎湖了?

  商周祚收拾心情,无奈地问道:“抓的夷兵呢?”

  “所俘夷兵一十六人,俱已押在辕门之外。”程再伊谨慎地说道。

  “还押来做什么?等着报捷么?”商周祚铁青着脸,训斥一句,手底下,却是无奈地抬笔,写了一封捷报。商周祚吹干了墨迹,道,“你们看一看,若是没有话说,便一道署名,上报朝廷吧!”

  中左城外的一场海战,此时已过去了许久,张嘉策等人,是拖到十月初二,才跑来福州面见商周祚。一则,红毛退去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漳、泉附近沿海,又徘徊了几日。一则,张嘉策等人,实在无脸来见商周祚。百多条船打红毛八船,自己沉了五条大船、三十多条小船,才乘乱烧了红毛一条小船,如此结果,搁谁只怕也没有这么厚的脸皮。

  只是,这一战瞒是瞒不住的。百多条战船,在中左城外开战,红毛船打出的炮子,就差没有砸到中左城里了,这么大的阵仗,瞒得住谁?张嘉策同程再伊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来了福州。只是,他们在战报上,将水师的损失略作改动,免得太过刺激了这位巡抚大人。

  开战之前,程再伊还幻想着水师所向披靡,红毛灰飞烟灭。所以,他才巴巴地跑到张嘉策的船上观战。可惜,战况却大出所料!现在,程再伊一怕商周祚杀了自己的脑袋,一怕商周祚盛怒之下,在水师上下大开杀戒。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文书,只悄悄歪了一眼,便紧忙压上了自己的印信。

  张嘉策、王梦熊两人见程再伊署名,也是看也不看,便将自己的印信扣了上去。商周祚收了文书,摆在桌上瞧了又瞧,苦恼地挖了手边的一块凉油,擦在太阳穴上,好半晌,才冷冷道:“那几个夷兵,统统斩了,首级连同捷报,一并快马递送京师!去办吧!” 

  商周祚咬牙切齿地将一只令牌丢在地上,一个衙役拾了起来,飞也似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惨叫,便有兵丁端着十几颗滴血的人头,回来复命。商周祚也不去看,挥手叫人封了,快马送往京师。

  士气可鼓不可泄啊!商周祚无力地安慰自己。

  程再伊方才见商周祚脸上阴晴不定,就怕他一时冲动,办错了事。此刻,见捷报已经送出,便也放下心来。他趴在地上不说话,却拿胳膊碰了碰边上的王梦熊。王梦熊无法,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我之大船虽不若彼之坚固,铳炮不若彼之利。火攻之策,不得已而用之,本来自损便重。然,此战我军虽失了十几条船,却无干大碍。红毛远来,孤立无援。红毛来船,烧掉一条少一条。而我军所失,不数日便可补齐。

  如此,夷纵有十条大舰,亦不足虑!我只需择机,再焚其三四船,便可使夷心震惧。再严词斥责之,想来夷必自去。便是红毛留连不去,其士气受挫,船炮受损,亦难做恶了。故,卑职以为……

  这番红毛虽然势大,不过经此一战,想必彼等亦知我天威。只要我军严防近海,红毛必难再有作为!卑职拙见,有辱大人清听,请大人责罚!”

  商周祚玩味地瞧了眼前这个武将,又拿眼瞥了一下程再伊,不咸不淡地说:“嗯!王将军胸中果有百万雄兵啊。”

  王梦熊这番话,说得甚巧。

  其实,水师之败,船炮不如人还在其次,其所以落败,还是士气和斗志!此战之初,不但下层士兵斗志不坚,张嘉策也有些畏于红毛的船坚炮利,而心中迟疑。若他们开始便能入后面那般,拼死一搏,红毛如何能够从容来去?

  当然,张嘉策不曾在接战之初,便那般猛追猛打,亦非全是怕了红毛。他是有所疑虑,不过,叫他最为害怕的,却身后射来的冷箭。起始便以小船牵制,以大船贴近炮战,这路子或许可以取胜。但是,红毛也可能在借着上风优势,击沉了水师数船后,在水师靠进射程前扭头跑掉。若果然如此,张嘉策仍将面临损失数船,却一无所得的局面。

  这法子张嘉策未必想不到,他也未必没有这个胆量。然而,他考虑问题的与李一官还是不同的。作为李家嫡男,李一官有李旦撑腰,他所要考虑的,更多还是如何果断地取得胜利。只要他大事不糊涂,即使败了一两仗,也不碍大事。张嘉策却不同。他的背后,没有如李旦这般的撑腰。朝廷一面拖欠着水师钱粮,一面又指望着水师能够旗开得胜,这分明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而张嘉策身后的刀笔吏们,更是枕戈待旦,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这些军将。前方打胜了,那些刀笔吏们,会舞文弄墨,将功劳算到自己头上,生怕旁人不知他们如何运筹帷幄,如何功劳卓著。而一旦前线战败,那些刀笔吏,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一切责任往军将身上,用这些军将的鲜血,来粉饰他们的无能和无知。

  红毛东来,本是千年未有之劲敌。前面是红毛的坚船利炮,后面是尖酸刻薄的刀笔吏。如此情境,他张嘉策又哪里敢如李一官想得那般,上来便与红毛拼死一搏?为将之人,不得不应付身后的冷箭,他们又如何在强敌面前取胜!所以,张嘉策没有上来便与红毛拼死相搏。便是再来打过一次,张嘉策仍不会像李一官想得那样,与红毛放手一搏。这是大明的悲哀,是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的悲哀,又怎能刻薄地指责张嘉策呢!至少,他还是顶住了红毛的攻势,也让红毛看到了大明水师抵抗的决心!

  有番话张嘉策憋在心里,王梦熊也想得明白。只是,许多话又岂是能够放到台面上说的?所以,王梦熊不会实话实说。他避重就轻地,点到商周祚的底线,仍是给了商周祚一粒定心丸。

  当然,这番官样文章,也是事前张嘉策、程再伊以及他王梦熊议定的,只不过由他说出来罢了。听商周祚的口气似乎不善,王梦熊心道,那些话终究是搪塞不了程再伊的,只得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火攻之法,伤亡亦重,不……不立重赏,只怕无兵可用,且水师用于火攻之船亦有限度。此……此……还须妥善谋划才是。”

  王梦熊的说辞,商周祚当然不能满意。奈何时局如此,商周祚虽身为福建巡抚,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商周祚故意忽略了王梦熊这几句话说得磕绊,也不在意王梦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只关心地说:“火攻之船有何特别之处?”

  “并无特别之处,寻常渔船即可。只是需要许多火药、麻油等物。”

  商周祚紧闭双目,将福建的家底仔,仔细细盘算了一趟。末了,商周祚道:“如此,本部堂先拨出五千两银子,做以修置船物之用。程再伊,此乃汝分内事,汝当用心办妥才是。台院再备出一笔银子……嗯,便一万两吧,用以立定赏格,张将军以为如何?”

  “抚台大人在闽,福建百姓幸甚!”

  “罢了,都起来吧。对了,那沉船上的红夷炮,捞起来没有?”王梦熊言不尽实,但也不全是虚言。商周祚心说,这三人此番来见自己,不定惶恐成了什么样子,他们还有报国之心,也就是了。

  张嘉策等人闻言,明白商周祚真是不拿他们开刀了,心下皆是欢喜,却也不敢真的起身了。见他们不起,商周祚也不再说,只听张嘉策答说:“捞起来了,大小红夷炮,共计一十八门,炮子,也一并捞起来了。”

  “是否当用?”

  “可用。”

  商周祚闭目想了片刻,忽道:“张将军,东征澎湖需要多少兵马?”

  下面三人,原本以为这一劫算是过了,岂料商周祚蹦出这么一句话来,可是吓得他们冷汗直流!这回不待张嘉策开口,程再伊便已跳出来分说,道:“非有战船二百,精兵二万不可。”

  程再伊是商周祚一手提拔到漳南道位上的,算得上他的人。程再伊这般抢话,商周祚虽说多少有些不快,但是他更多地却是感到悲哀。张、王两人雄名在外,闻说东征,便是如临大敌,体如筛糠。而自己一手提拔的程再伊,也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说话,这朝廷的水师的窘况,可想而知啊!他商周祚,堂堂天朝上国一方首宪,却叫几个红毛闹得束手束脚,岂不悲哉?

  “那些红夷炮,张将军要好生使用。都说红毛船坚炮利,随后,台院会抽调一批能工巧匠,一道参详参详。若能制成,则红夷利器,亦为我之长技矣。如此,驱逐红夷亦当指日可待了罢!”

  “是,抚台大人深谋远虑,驱逐红毛指日可待!”

  “众将士杀敌有功,朝廷的封赏,不日便到。望尔等再接再厉,再建奇功啊!张将军,红毛此番兵犯中左未遂,难保不会再来一次,万万不能大意呀。”

  程再伊从旁道:“大人,红毛有了这次教训,只怕也得安分几日。这剿匪,历来是剿抚并用的,属下以为,应再遣一使去往澎湖。一则瞧瞧红毛有无向化之心,一则,看看红毛究竟损伤几何,若红毛冥顽不化,咱们也好抵御。”

  “嗯,本部堂便修书一封,却不知哪位愿领此命,为本官分忧啊!”

  商周祚没有点名,但张嘉策分明看他瞟了自己一眼,哪里不知商周祚的心思。张嘉策当下主动出言,揽下了这桩差事,没让商周祚再说二遍。

  “如此甚好!”

升官,开战☉第十八回
大战之后,李一官便回了石湖。张嘉策等人在福建巡抚衙门的一番遭遇,李一官不知详情。不过,他却知道,不久前,商周祚向朝廷报了捷,王梦熊从福州回来后,则给水寨的弟兄们,发了一笔银子。

  李一官心说,仗打成这样,居然有脸向朝廷报捷!这大明官场上的门门道道,他还真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不过,王梦熊发下来的银子,确是实实在在,李一官道也没有不取之理。

  这一番恶战,水师折损了不少,却好歹顶住了红毛的进攻。照职别高低及功劳大小,张嘉策和王梦熊自掏腰,包给队伍打了赏钱。李耀这一船人,是跟着刘英烧毁红毛船的,功劳不可谓不大!赏银经过层层盘剥之后,最后落在李一官手里的,仍有足足四两,这已是他第二次从王梦熊手里领赏钱了。

  握着别人发下来的卖命钱,李一官便想着好好吃喝一通,顺便找个娘们快活一番。他搬着指头算了一算,他上一次挺进温柔乡,还是在吕宋的时候,至今已足足隔了半年。想着自己竟做了半年的和尚,再回想一番那西洋娘们的放荡风骚,憧憬一番汉家女的温柔可人,李一官掂着手里的银子,便忍不住乐了起来!

  李一官等人养了半个月,身上那点皮肉伤,早已不当个事了。李一官、李忠、林福以及张弘四人,吃了午饭,领了银子,便往营门外走去,打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回,与他们一道的,还有陈勋和陈国猷两人。

  却待他们正要出门的时候,李一官见到李耀推门进来。说来,李耀和李一官一笑泯恩仇,又一道经历了生死,但是李一官的心里,却不能真个接受李耀。似乎,李耀也是一般的心思。所以,李一官这回出去寻欢作乐,只给李耀打了个招呼,以示尊重,却不叫他们同去。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哇!

  方才,李一官去找李耀告假的时候,得知李耀他们,过一会子也要出去,只是与李一官不是一路罢了。此时,见到李耀进门,李一官多少有些意外。却不待李一官多想,便见一个军校模样的汉子,跟着李耀进了来。那人朝着李一官拱拱手,道:“李兄弟,还记得我么?”

  李一官起身看了一回,讶道:“刘爷?”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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