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十样含糖试管排好队,开始检查。他抬头看了一眼化验室
挂钟,很吃惊,又过了一天了。现在的时间是差十分五点。
肯特·欧唐奈放下了电话。塔马塞利没有说话欧唐奈也
知道他想问什么,就告诉他说,“约·皮尔逊说,没有什么情
况。”
在院长的桦木护墙板的办公室里静谧无声。屋里的两个
人都明白没有消息意味着什么。他们知道在院长室套间之
外,医院的工作已经逐渐趋于停顿。
哈里·塔马塞利几天以前计划的逐步停诊措施从今天下
午就已开始实施。由于现在马上就要关闭伙房就更加显得迫
切了。明天早饭开始,吃普通伙食的病人的一百份客饭由本市
两家餐厅临时联合起来供应,只供不能转移的重病号食用。其
余的病人尽量动员他们出院回家疗养,仍然需要医院照顾的
那些轻病号给他们办转院,送到柏林顿市区和郊区各医院。那
些医院也在动员它们的力量应付三郡医院送来的大批病人。
塔马塞利知道转移工作要一直进行到深夜,他在一个小
时以前就下命令开始了。现在,那些打电话从各地调来的救
护车已经排列在太平门的外边。在此期间,护士们、大夫们正
在迅速地从集体病房、单人病房里把病人放到平车和轮椅上
准备疏散。那些有时间思索一下的人感到这真是令人伤心和
沮丧的时刻。在三郡医院四十年历史上,这是头一次把病员
拒之于它的大门之外。
奥尔登·布朗轻轻敲一下门,走进院长室。哈里·塔马
塞利把他们四小时以前开会之后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董事
长注意听着,然后问:“市卫生局——他们又来了吗?”
“还没有,”塔马塞利说。“我们在等他们。”
奥尔登·布朗低声说:“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和你们
一起等着吧。”
过了一会儿,董事长对欧唐奈说:“肯特,现在这已经不重
要了,可是我想起来就告诉你一声。我接到尤斯塔斯·斯温
的一个电话。等这些事办完了,他希望你去见他。”
他还有脸提出这个要求;欧唐奈心里这样想着,气得说不
出话来。尤斯塔斯·斯温为什么要找他谈话是很明显的;只
能是这个原因:不管怎么样,这位大老板还想用他的钱势来给
他的朋友约瑟夫·皮尔逊撑腰。在过去这几天里发生了这些
事情以后,他还这么装模做样、还这样盲目无知,简直是难以
令人置信。欧唐奈一时怒火中烧,象爆炸似的嚷道:“去他妈
的尤斯塔斯·斯温和他那一套吧!”
“我愿意提醒你,”奥尔登·布朗冷冷地说,“你是在谈论
医院董事会的一名成员。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同意见,至
少对他要待之以礼。”
欧唐奈面对着奥尔登·布朗,眼睛里直冒火。他想,那好
吧,如果要摊牌,咱们就摊吧。我再也不碰医院的政治手腕
了——从今以后。
这时候院长的办公桌上内部通话铃响了。“塔马塞利先
生,”一个姑娘的声音说,“卫生局的人刚到。”
这时是差三分五点。
救主堂的钟声在报时。就象六个星期以前那天早晨欧
唐奈得到医院要出毛病的第一次警告信息时一样。现在这一
行几个人正在穿过三郡医院的楼道往前走着。欧唐奈带着
路,后面有奥尔登·布朗、哈里·塔马塞利和柏林顿市卫生局
的诺伯特·福特大夫。在他们后边的是营养科主任斯特朗夫
人。她是在他们离开院长室的时候到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卫
生局官员,介绍时很匆忙,欧唐奈没记住他的名字。
现在外科主任的火头已经过去了,心想幸亏卫生局这两
个人来了,不然他非和奥尔登·布朗吵起来不可。他觉出来,
这几天大家,包括他自己,都太紧张了,所以容易冒火。董事
长不过是传人家的话,欧唐奈的争吵对象应该是尤斯塔斯·
斯温。他已经决定这里的事情一结束,他就去面见那位上了年
纪的商界巨头。不管斯温怎么来他的开场白,欧唐奈计划狠
狠地、毫不客气地顶他几句话,不管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一行人到病理科来看看,是欧唐奈提出的建议。他对
卫生局的人说:“至少你看看我们在尽力寻找传染原。”
福特医生开始有点不同意。他说:“没有人说你们没有做
工作,而且我去对你们的病理医师正在做的事恐怕也没有什
么补益。”但是欧唐奈坚持请他去一趟,他终于同意了。现在
他们向地下一层病理化验室走去。
这一行人进门的时候,约翰·亚历山大抬头看了一眼,然
后就继续做他的含糖试剂的化验。皮尔逊看到欧唐奈和奥尔
登·布朗,迎了过来,在他已经弄脏了的化验室大衣上擦着两
只手。哈里·塔马塞利做了个暗示,戴维·柯尔门也跟过来
了。
欧唐奈给他们做了介绍。在皮尔逊和诺伯特·福特大夫
握手的时候,福特问:“你们找到了什么吗?”
“还没有,”皮尔逊向化验室一挥手,说:“你看我们还在做
着。”
欧唐奈说:“约,我想你得知道,福特大夫已经命令关闭我
们的伙房了。”
“今天吗?”皮尔逊有点不相信。
卫生局官员阴郁地点点头。“恐怕是的。”
“但是你不能这么做!这是荒唐的!”皮尔逊又恢复了他
以前咄咄逼人的样子,他的声音中带着火气,眼睛在疲惫之中
含着怒火。他咆哮着说:“唉,伙计。我们今天晚上干通宵,到
明天中午所有的化验都完了。如果有带菌的,我们就会知道
他是谁了。”
“对不起。”卫生局官员摇着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关了伙房就等于关了医院。”皮尔逊气急败坏地说。“可
以肯定地说,你至少可以等到明天早晨吧。”
“恐怕不行。”福特大夫的话很客气,但很坚定。“不管怎
么样,这个决定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这座城市不能冒疫
情扩散的危险。目前,病还局限在医院里,可是任何时候都有
可能扩散出去。我们考虑的是这个。”
哈里·塔马塞利插进来说:“我们今天开晚饭,这将是最后
一餐,约。我们已经尽量疏散病人出院,剩下的大部分转院。”
室内静下来。皮尔逊脸上的肌肉在抽动,他那深深凹陷
的、通红的眼中似乎积蓄了泪水。他的声音小得象耳语般地
说:“我没想到会看见这么一天……”
当这一行人转身的时候,欧唐奈小声补充道:“说真的,
约,我也真没想到。”
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约翰·亚历山大冒出了一句:“我
找到了。”
这一行人象一个整体似的一齐都转了身。皮尔逊紧张地
问:“你找到什么了?”
“肯定是伤寒菌。”亚历山大指着他刚才在做的一组试管。
“让我看看!”皮尔逊几乎是跑过去的。其余的人都回来
了。
皮尔逊看了看那排试管。他神经质地用舌头舔了舔嘴
唇。如果亚历山大看得不错,这就是他们奋斗的结果。“核对
一下表格,”他说。
约翰·亚历山大拿起一本书,在一个折叠页上打开。这
是一个糖液试管中的细菌反应表。他用手指在“沙门氏伤寒
菌”一栏上,准备往下念。
皮尔逊拿起十个试管中的头一个,念道:“葡萄糖。”
亚历山大核对表格,答道:“酸结构,无气。”
皮尔逊点点头,放回这个管子,拿起第二个。“乳糖。”
“无酸,无气,”亚历山大念着。
“对。”停一下。“卫茅醇。”
亚历山大又念:“无酸、无气。”
“蔗糖。”
“无酸,无气。”这又是伤寒菌的标准反应。屋子里的空气
紧张起来了。
皮尔逊又拿起另一个试管。“甘露醇。”
“酸结构,无气。”
“正确。”又一个,“麦芽糖”。
“酸,无气。”
皮尔逊点点头。六个了,还有四个。他又说:“木糖。”
亚历山大又念:“酸,无气。”
七个了。
“阿拉伯糖。”
约翰·亚历山大说:“酸,无气或完全无反应。”
皮尔逊回答:“无反应。”
八个了。还有两个。
“鼠李糖。”
“无反应。”
皮尔逊看看试管。他小声说:“无反应。”
还有一个。
最后一个试管,皮尔逊念:“吲哚产物。”
“阴性,”亚历山大说完,放下书本。
皮尔逊转过身来,说:“没有问题。这就是带菌的人。”
“这是谁的?”院长第一个问道。
皮尔逊翻转了一个小平皿看,念道:“七十二号。”
戴维·柯尔门已经去拿登记本了。那是他自己写的登记
表。他读道:“夏绿蒂·伯格斯。”
“我认识她!”斯特朗夫人很快地插进来说。“她在服务台
上工作。”
似乎所有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了一下挂钟。五点过七
分。
斯特朗夫人急切地说:“夜餐!已经开始开夜餐了!”
“咱们赶快到餐厅去!”哈里·塔马塞利说这话的时候,已
经走到了门口。
医院二层楼的护士长慌慌张张地进了费雯的病房,进来
的时候,看了看病房号。
“哦,你是洛布顿小姐。”她核对着一个夹纸板,做了一个
记录。“你转到西伯林顿诊所。”
费雯问:“什么时候走,请问?”她已经在下午听到紧急疏
散的事情和原因了。
“现在救护车很忙,”护士长说。“我估计还得几个小
时——可能今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你这里的护士有充分时间
帮你收拾东西。”
“谢谢你,”费雯说。
护士长的脑子又回到手里的夹纸板上,点点头就出去了。
费雯决定这是该叫迈克来的时候了。他们分开的五天期
限到明天早晨才满,可是他俩谁都没想到现在这种情况。而
且,她已经开始后悔当初想出的这种分开的办法了;现在她认
为这是一种很傻气的、不必要的想法,还不如没想到呢。
她伸手拿起床边的电话,这回不犹豫了。接线员答话时,
她说:“请接迈克·塞登斯大夫。”
“等一下。”
等了几分钟,接线员的声音说:“塞登斯大夫已经跟转院
的救护车出去了。要别人帮忙吗?”
“不,谢谢你,”费雯说。“可是我想给他留个话。”
接线员问:“是医务方面的吗?”
她迟疑一下说:“啊,不是的。”
“现在我们只能传紧急的医务方面的话。请你等会儿再
要电话吧。”卡喳一下电话断了。费雯慢慢地放下了电话。
她听见病房外边的走道里人声喧哗,感到了一种紧张气
氛;有人在粗声粗气地指挥着别人,一件东西摔到地上当啷一
声,有人笑了。虽然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这时候她恨不得
想参加进去,和大家一起干。可是当她的眼光落到被单上,看
见她左腿和下边的被单凹下去的样子,突然之间,费雯第一次
感到可怕的孤寂。
“噢,迈克!”她低语着。“迈克,亲爱的——不管你在哪
儿,快点到我这儿来吧!”
潘菲德护士刚要走进餐厅,看见一些人朝她这边走来,其
中有院长、外科主任,她是认得的。营养科主任斯特朗夫人在
他们后边紧步跟着,两个大乳房一颤一颤的。
哈里·塔马塞利进了餐厅之后,放慢了步子,对斯特朗夫
人说:“我要把这件事做得利索一些,但不要声张。”
营养科主任点点头,他俩通过一个便门进了伙房。
欧唐奈向潘菲德护士招招手说:“跟我来,请你帮帮忙。”
下面的工作是迅速和准确地做的:一个中年妇女正在餐
厅服务台上工作。转眼之间,斯特朗夫人就已经拉着她的胳
臂,把她带进了后边的餐厅办公室。欧唐奈对这个迷惑不解
的妇女说:“请等一下,”向潘菲德护士示意叫她陪她一会儿。
“把她盛的食物撤下来烧掉,”他告诉斯特朗夫人说。“尽
量把她已经发出去的收回来。把她可能碰过的碟子撤下来煮
过。”
营养料主任走到服务台上,几分钟之内,照着欧唐奈的吩
咐一一处理了。餐厅里买饭的行列又继续向前走动了。只有
靠近的几个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欧唐奈在后面的办公室对那女帮厨说:“伯格斯夫人,我
必须通知你,现在你得把自己当成医院的病人。”他和气地补
充说:“请不必惊慌;我们会把一切向你解释清楚的。”
他又对潘菲德护士说:“把这个病人送到隔离室。她不能
和别人接触。我就给钱德勒大夫打电话,他会做出医嘱的。”
埃莲·潘菲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