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的月季、杜鹃、茉莉、含笑之类，有种在地上的，有栽在盆里的，盆花分排列队地搁置在搭出来的石架上。一碧水池内有几尾金鱼在游来游去。浓密的银杏树下围着几只石凳，有一只上面铺着一块绣花座垫，座垫上坐着一个肩膀窄小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剪纸，看上去十分投入。阳光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就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冬音在心里呵了一下，山里女人这等闲情逸致让她惊奇，这情景分明是一幅美不胜收的山村风情图呀！小贝要喊那女人，冬音向他摆了摆手。冬音被眼前的女人吸引了，她的身上固有的占有欲在迅速庞然膨胀。凡是别的女人拥有的美好，葛冬英都想拥有，这是她的人生坐标。此刻，冬音羡慕的是剪纸女人的悠闲自得，心里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步出纷扰的商务，摆脱人际社会的庞杂，做一个无官一身轻的人，就像眼前的女人一样，无须劳心，清静安逸？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念想罢了。为了权力和金钱，冬音岂肯放弃一丝半缕；为了做人上人，为了过得比别人好，她岂肯抽身半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虽然高处不胜寒，也比矮人一等强，这是冬音的座右铭。欧阳冬音是顺风顺水的居高不下，所以没有多少人生历练。但她深知权力的份量，人类和其它动物没有什么区别。攻击是一种本能，你退一步别人就会进一步。忍让是笨蛋，老实是无能，争斗的弦不能有半点松懈，手中没权，谁听你的？冬音也知道，她和她男人的一大堆头衔来之不易，是多少在官场上奋斗碾轧的人所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都企望不及的。冬音司空见惯那些女强人是怎样的放下身段，卷起袖子打天下，所以作为有丈夫可以依仗的妻子，应该以辅佐丈夫为重，即便丈夫有什么不忠于她的行为，也只能恃宽容的态度，只要丈夫立于不败之地，就不愁没有自己的地位。她给自己定下一条原则，为了权力和金钱，该狠毒时不能手软，脸皮该厚时不能怕难为情。
&；nbsp；&；nbsp；&；nbsp；&；nbsp；坐在石凳上剪纸的女人是南黛草。昨天，有个从金桔岙来的胖女人要她做一件大襟布衫，为了一点裁剩的边角料和她吵了一架，扬言天下没有不落布的裁缝。黛草当面没有急口令，背后气得一夜没睡好，到今天还没有消气。有了动静，黛草抬起头来，发现矮墙外站着两个不认识的人正注视着她，便身子一跳，惊惶得说不出话来。小贝见木门虚掩，就推了进去。冬音也进了院子，先夸小院收拾得不错，又向黛草说：你的手真巧。见黛草没有反应，回头对小贝说：她和皑皑倒是同类项。小贝忙说：皑皑怎么能同她相提并论。小贝转问黛草：跟你说话听见没有？岂料黛草连眼皮也不曾抬一下，眉毛一蹙，站起来就进了屋，砰的一声重重地合上了房门。小贝恼了，冬音显然也不高兴，但她想，乡下人毕竟是乡下人，与她计较，有失身份。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自己原先的计划有些打乱。冬音原先的计划是这样，到椅子岙后，先找一个人了解一下梅若云家的情况，打听一下她待疯子怎么样。第二步直接去找梅若云，同她正面接触，想法让她答应领养聂知了。这是她一贯的作风，凡事先作调查研究，做到心中有数，不打无准备之仗。黛草这个样子，冬音只有另找门户了。
&；nbsp；&；nbsp；&；nbsp；&；nbsp；冬音和小贝从黛草家退出来，沿着大溪朝村里走。这时，盐叔婆牵着孙子的手从对面绿荫夹道的小径向村南走来，她的热情与黛草的冷漠有天壤之别。见陌生人从外地来，盐叔婆乐呵呵地问他们找谁？当知道是来找若云的，又义不容辞的返回去给他们引路。木耳见奶奶往回去，嘟起嘴巴不肯走。盐叔婆一边哄，一边对冬音说：这是我的孙子，他的阿姆阿爸都进城打工去了，毛头才两个月就丢给我，每月归我一百元。木耳是人来疯，见奶奶与陌生人说话，就吵，一会儿要抱，一会儿翻奶奶的衣袋，当他摸出一张钞票后便吵着要到小店去买豆酥糖。盐叔婆见孙子不听话，撩起手来打了他一记巴掌，啐道：讨债鬼，又馋痨了，作作梗梗的不打不过门是吧。木耳挨了打，倒也不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奶奶看，服服贴贴的走自己的路了。没有脚力的欧阳冬音走得很慢，高跟鞋底敲打着路面上的卵石，橐橐的响。冬音抓紧路上的这段时间，向盐叔婆了解梅若云领养疯子的情况，想不到盐叔婆有问必答。冬音认为村妇所说的话和乌医生介绍的情况一致，心里便有了底。
26 私访
&；nbsp；&；nbsp；&；nbsp；&；nbsp；李家大屋的明堂中央放着几条长木凳，摊着几只大竹匾。竹匾里晾着碧绿的菜蕻和褐黄的毛笋，弥漫着菜干和笋干的清香。盐叔婆领着欧阳冬音进来时，若云正坐在上阶沿的背阴处扎拖把。若云用的拖把从来不到店里去买，都是自己扎的。她先将一大堆布条编成一条一条的辫子，把这些辫子绑在木杆的一头，用铅丝扎紧。然后把辫子倒过来，在头上用铅丝扎个箍，箍得紧紧的。这样扎出来的拖把既结实又耐用。
&；nbsp；&；nbsp；&；nbsp；&；nbsp；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若云立即将放乱的东西归归好，笑脸迎客，并以礼相待，给客人让坐、倒茶。若云在心里寻思：这两位是谁，找我做什么呢？冬音眼里的若云既一身清爽，又和善可亲。刚才听了盐叔婆的介绍，知道这里没有污染源，因为村民不养家禽、不用化肥农药。也知道梅若云是当年没有回城的下乡知青，是个待人和气、从不与人计较的人，在村里有很好的口碑，冬音对若云的初步印象不错。进了李家大屋，经过一番观察，又感到若云家的房屋宽大而干净。盐叔婆领着孙子走了以后，冬音便与若云东拉西扯地说起话来，几个回合下来，冬音觉出若云性情温懦、心地善良。她想，这门人家人口简单，山村环境安静，村民简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复杂，这一切对儿子养病十分有利。冬音看了一下小贝，这个机灵鬼领会了她的意思，便说：欧总，你们慢慢聊，这里的风景很不错，我到外面兜一圈看一下。冬音说：好吧，可别走得太远了。小贝点点头，走了。这时，冬音向若云提出要见一见沙淄光。若云心存疑惑，问为什么？冬音才把自己有个疯儿子的情况对若云说了。若云明白冬音的来意了，心中纳闷，我领养淄光的事，她在城里是怎么知晓的，难道是女婿告诉她的吗？若云领着冬音到淄光的房里，冬音见淄光一脸病态，但身上却十分干净，又见淄光的房里打扫得很整洁，于是问了若云一些情况，若云都如实相告，冬音觉得若云照顾病人相当仔细，很附合她的要求，问题是若云已经领养了一个，怎样让她接收知了呢？若云矜持地笑着，夸起若云来：你真行，医院的护理人员都没你照顾得周到，想得全面。你能领养这种病人，精神可嘉啊，我很钦佩。接下去，她又问了若云许多问题，然后向若云诉起自己的苦来。冬音想先把若云说高兴了，把她的心说软了，然后切入正题。冬音说：我和我爱人的工作很忙，抽不出时间和精力来照看这个儿子。多年来，家中的四位老人也为这个孙子吃足了苦头，身体拖垮了，现在都靠打针吃药过日子，顾不上他了。可怜的儿子只好住在医院里，但是医院里的病人多，护士们又缺乏责任心，儿子住在那里我一直不放心。俗话讲，宁可生败子，不可生呆子，儿子得了这个种病，我的苦楚只能往肚里咽。说着说着冬音的鼻沟发红了，随即从小包取出一块迭得四角方方的手帕按了按眼角。若云被冬音的诉说深深的打动了，作为母亲，她理解冬音的心。尤其是领养了淄光以后，若云对患者的痛苦和患者家属的心情有所了解。将心比心地想一想，若云的心就软了。若云听到冬音叫起自己梅大姐来了，冬音说：梅大姐，如果我儿子能放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若云不会拒绝人，这个远道而来的女人这么信任自己，自己就不好意思回绝她。若云想，她的儿子长期住在精神病医院里，女婿一定知道，且等问过蝶华，问问他儿子的病能不能领到家里来养再答应也不迟。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也是养，何不帮人一把呢。
&；nbsp；&；nbsp；&；nbsp；&；nbsp；冬音说：梅大姐，我看你的身体很硬朗，大概是住在山里的关系吧，这里的环境真好，空气多新鲜哪，我儿子要是能住在这里，病情一定能够改善。如果冬音的话说到这里为止了，若云是不会有反感的，可是冬音又说了下去：梅大姐，如果你能答应领养我的儿子，由你开个价，我依你就是。我不在乎钱，他爷爷奶奶是离休干部，外公外婆也是，他爸在市府工作，我是老总，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尽管说。你家还没有电话吧，我可以派人来给你装上，我的公司职工四千多，各路人马都有。当然，同时领养两个人的话，你要辛苦多了，但是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这一点你放心。若云边听边想，她的这些话不中听，不管你家的条件有多好，总不能以为金钱是万能的吧。不管你们家的地位有多高，有多少顶乌纱帽，总不能让别人都听你的指挥吧。若云的骨子里有一股壁垒分明的倔强，那就是不愿向金钱低头，不愿向权贵低头，这个脾气是她在艰难困苦中磨练出来的。若云虽然位卑，但自尊心很强。若云想，虽然你的儿子也是精神病人，但家里父母双全，你想化钱买省心，我可不能没有主心骨。就这样，若云改变了原先的主意。
&；nbsp；&；nbsp；&；nbsp；&；nbsp；小贝回来后，冬音让他从那只黑包里取出两盒别直参和四瓶装的昂立1号，微笑着对若云说：梅大姐，初次见面，就劳烦你，真不好意思，这份薄礼请你笑纳。我希望你能为我考虑一下，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小贝见此，便把冬音的名片交给了若云。若云说：等我和家人商量好了给你答复吧。冬音听了便站起身来，宽宽的握了握若云的手，说：梅大姐，儿子能在你这里，是他的造化了。若云坚决拒收冬音送来的东西，冬音见她一硬到底的情形，只好叫小贝把东西放回包里，就告辞了。
&；nbsp；&；nbsp；&；nbsp；&；nbsp；没多少工夫，有个女人来过若云家的事就传开了。盐叔婆把冬音领进李家大屋后，就出来给木耳买喜之郎吃。盐叔婆向站在小店里的几个人说：到若云家里去的那个女人向我打听她养神经病的事，问得可仔细呢。一个老头就问：是上面派来调查的吧？盐叔婆说：我看不像，要是调查找焦山不就得了呀，何必亲自跑到李家去。另一个说：是不是上面不让领养呢？盐叔婆摇了摇头说：也不像。
傍晚，皂生背着山锄和箩筐下山回家，在溪上听人说，他家里来过一个女人，到家就问若云，若云说：是的，从城里来的，她有得精神病的儿子，要我领养。皂生听了就逗她：好事哟，说明你出了名，你答应人家了吗？若云接过他手上的农具，说：开头我想答应的，后来改变主意了。皂生问：为啥呢？若云放好山锄，回身道：这个女人是个老总，说话打着官腔，盛气凌人的，她说她家的条件如何如何好，如果我答应她，能给我多少多少领养费，太把人看偏了。皂生说：那倒是，当官的总归和阿拉各条心，她多她的钞票，阿拉不稀罕，不搭理这些人为好。若云说：是的，她给我留了名片呢，我叫阿小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回头她就是了，不至于非要我领养她的儿子不可吧。皂生说：那倒是，养两个人你也吃不消。说完，换下解放牌胶鞋，到厨房去用肥皂洗手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7 送风
27 送风
&；nbsp；&；nbsp；&；nbsp；&；nbsp；来过椅子岙的第二天上午，欧阳冬音在四星级宾馆参加商贸洽谈会，会后丰盛的午宴她只是点了个卯，就回公司的办公室了。冬音的办公室很宽敞，内侧还有个休息室，室内置一张小卧床，空调、冰箱、取暧气等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她进办公室刚落座，年轻的男秘书笑呵呵地进来了，把几头档和一匝信一迭报刊放在她的办公桌上，照例泡了一杯绿茶，交给欧阳冬音。冬音问：上午我不在，有谁来过？秘书一一汇报了，最后说：乡下塔溪小学有个叫李小雪的女教师来过电话，她说她是椅子岙村的人，是代她的妈妈来回绝您托她办的那件事的。冬音听了，心中便不悦，微蹙了一下眉头说，知道了，然后挥挥手，让秘书退出去。冬音心里很生气，不停地呷着茶，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