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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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 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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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梅荪是第六代定国公。他有兄弟十二人,成年的只有五人。永明三年,他奉命镇守福建,除了五弟蒋柏荪因年幼留在京都之外,二弟蒋竹荪、三弟蒋兰荪,四弟蒋松荪都跟着他南下。



永明八年。蒋竹荪战死沙场,皇上追封他为清海侯。



在蒋梅荪任福建总兵的十八年里,他战功显赫,几乎把沿海的倭寇剿灭一空,以至福建、浙江一带的私船白天都不敢下海。弄得南边那些贩私货的大商行、富绅都叫苦不迭,因此得罪的人不知凡己。可他偏偏又和几位内阁大学士都交好,不管都察院的御史们怎样弹劾他,他都能安然无恙,圣眷不减,渐渐的,也就没人去触这个霉头了。



可那次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御史弹劾蒋梅荪杀良冒功、养寇自重,皇上接到折子后不仅下旨问罪。还要锦衣卫把蒋氏兄弟押解到京都的大理寺审讯。



更蹊跷的是,蒋梅荪、蒋兰荪兄弟在回京的途中受刑而亡,蒋松荪刚被关进大理寺就畏罪自杀了,蒋家之后也被满门抄斩。



据说蒋家太夫人梅氏在接到圣旨之后,趁着锦衣卫抄家的时候,带着蒋家的女眷包括一个三岁、一个两岁的孙女。全都服毒自尽。



菜市口问斩的时候,只有蒋家的男人而没有女人。



之后的十数年间,福建倭寇再无人能抗,屡屡出现上岸屠城之事。



京都人每每听到这样的事都会摇着头叹息一声“如果定国公还活着就好了”。



辽王登基后,为蒋家平了反。蒋梅荪的画像进了忠祠,被先帝赐给大长公主宁德的定国公府也被收了回来,辽王还特意招了宋墨去问蒋家还有没有什么人活下来。



宋墨却回答说蒋家再无后裔。



坊间却一直有传闻,说蒋梅荪的幼弟蒋柏荪有一遗腹子尚在人世,当年蒋家出事,被蒋家的忠仆悄悄地抱走,养在了衢街闾巷。



宣宁侯夫人郭氏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还曾笑道:“既然是满门抄斩,锦衣卫的人肯定是要清点人数的,不要说蒋柏荪的儿子了,就是贴身的小厮、有头有脸的管事也不会少一个。那些市井之徒就是喜欢编造这些,让人觉得好人就一定有好报……”



算算时间,宋墨是承平十四年被赶出家门的。



再往前推,英国公夫人应该是在承平十四年夏天……也有可能是春天或是承平十三年的冬天去世的……



蒋家应该是在承平十三年出的事。



现在是承平十三年的四月……



窦昭跳了起来。



也就是说,蒋梅荪被下旨问罪有可能就在此时!



窦昭想到那个还不满百天的婴儿。



她顿时满头大汗,问陈曲水:“陈先生,您说,会不会是定国公出了什么事?”



陈曲水被窦昭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忖道:“应该不会吧?定国公这个人看似粗犷,实则细腻,什么事都在他的心里。他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若是出事,应该有消息传出来才是。现在我们可什么也没有听说,而且定国公和曾贻芬私交非常的好……”



他说到这里,不由神色一僵,朝窦昭望去。



窦昭也正朝着他望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惊呼道:“现在曾贻芬死了……”



是的,现在曾贻芬死了,内阁正是新旧交替之时,几位阁老自遐不顾,哪里还有空理会远在福建的蒋梅荪?



如果谁和蒋梅荪有积怨,此时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难道定国公真的出了事?”陈曲水额头也冒出细细的汗来,“那,那个孩子……”



“托孤!”窦昭说着,长长地透了口气。



只有托孤,才可能行事这样隐秘,才可能让英国公世子宋墨轻车简从,亲自带着高手一路护送。



她努力让心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冷静地道:“现在我们只有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屋顶。喃喃地道,“希望这雨快点停下来,就是不停,也下得小一点。”



他们为了赶路。就会早点启程。



陈曲水的脸色却变得非常难看,他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望着窦昭,轻声地道:“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窦昭眉头紧锁。认真地听他说话。



“你注意到宋世子身边站的那位青衣文士没有?”陈曲水艰难地道,“他姓严,名云,字朝卿,曾是定国公麾下最得力的幕僚之一,我离开福建的时候,听说他被定国公的妹妹——英国公夫人瞧中。要去给自己的儿子做了西席,我就是认出了他,才猜测那少年公子是英国公世子爷宋墨的。”



窦昭明白过来,忙道:“那人认出了你没有?”



“当年严朝卿是定国公前面的红人,而我不过是张楷的众多幕僚之一。但此人心思缜密,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曾因此而受命掌管总兵府文书。”陈曲水坦诚地道,“我当时一看见他就急急地退回了房间,不知道他看见了我没有。”



※※※※※



宋墨也没有睡。



屋里没有点灯,他站在窗扇大开的窗前,望着窗外倾盆大雨,表情平静。



一阵风刮过,如线的雨水被吹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气。



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他在离宋墨三尺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恭声道:“公子,您小心别淋着雨了。要不要我把窗子关了?”



宋墨没有理会他,问道:“严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那人正要回答,突然侧着耳朵倾听。接着露出一个笑容,道:“公子,严先生来了。”



宋墨点头,回身坐到了旁边的太师椅上。



严朝卿和一个相貌有些憨厚的男子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衣角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铺了青砖的地上。



“公子。”两人朝着宋墨行礼,宋墨指了指身边的太师椅,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瘦小的身影丝毫不受夜色的影响,手脚麻利地为两人各斟了杯茶,然后又无声无息地退到了黑暗中。



宋墨语气淡然地问:“查到了什么没有?”



严朝卿和同来的男子对望了一眼,不由都露出了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容:“公子,这次只怕我们有麻烦了!”



宋墨神色安详地望着两人。



和严朝卿同来的男子道:“我们遇到了张楷手下的一个幕僚。”然后把蒋梅荪和张楷的恩怨说了一遍,“此人姓陈,名波,字曲水,号越川。他通晓文书典章,擅于识人断人,兼之言词锐利,有张仪之才,当年张楷出兵攻打度边五十郎,就是此人出面说服浙江抚巡安道源出兵相助的。他如今在这户人家做账房先生。”



“你们能确定吗?”宋墨脸上第一次流露出肃然之色。



“能!”严朝卿很肯定地道,“徐青带着我在他的门外趴了快半个时辰,而且他一直很不安,不停地派小厮打探窦家四小姐醒了没有,好像有什么话要和窦家四小姐说似的,想来也认出了我们。”



宋黑沉默了半晌,轻声地道:“有个外家功夫练到了登峰造极的护卫,还有个做过张楷幕僚的账房先生,加上十几个身手不凡的随从,这位窦家四小姐,还真不简单。徐青,”他笑着吩咐和严朝卿同来的男子,“你好好盯着这宅子,不要让人进出。”又对严朝卿道,“明天我们恐怕还要在这里滞留一天,先生早点歇了吧!”



严朝卿和徐青神色一紧。



他们的行踪已经泄露,公子此言就是要杀人灭口了。



徐青犹豫道:“他们一共有二十几个人……”



“就更要慎重了。”宋墨不为所动,语气轻淡。



两人不再说什么,齐声应是,退了下去。



宋墨视黑夜如无物,从容地穿过屋子里的陈设,撩帘进了后面的暖阁。



暖阁里只点了盏如豆的油灯。



五官柔和的乳娘和衣曲身躺在婴儿的身边,听到动静立刻就警惕地坐了起来,看见是宋墨,她松了一口气,柔声喊了声“公子”,就要起身下床。



宋墨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吵醒了孩子,然后弯腰轻轻地摸了摸孩子乌黑的头发,笑道:“孩子还好吧?”笑容十分的温和,在灯光下是如此安宁详和,让人看了心立刻就踏实起来。



乳娘点头,笑容绽放:“小公子很听话,不哭也不闹。”说到这里,她想到为了保守秘密而投缳自缢的孩子生母,眼中不禁噙满了泪水。



“不用担心,”宋墨安慰温声她,“我们很快就到了。”



乳娘用力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宋墨身姿挺拔地走出了暖阁。



第117章主意(粉红票1140加更)



清晨,雨一直在下。



窦昭和陈曲水坐在厅堂黑漆彭牙四方桌前用早膳。



绿油油的小白菜,黄灿灿的鸡蛋,还有一碟十香酱瓜,一碟蒸鱼干,一碟炒双冬,一碟什锦菜,两碗粳米粥,大白馒头、鲜肉包子、葱油烧饼都有用小竹篮装着,满满一桌子。



两人却相对无言,毫无食欲。



段公义大步走了进来。



“四小姐,”他表情凝重,“我发现宅子四周能进出的地方好像都有人看监视似的……”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察觉到不对劲,“会不会是那位投宿的客人惹了什么麻烦?您看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说说?这要真是打起来,我们总得知道为什么吧?否则岂不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陈曲水望向窦昭。



这件事祸事是由他引起的,他原想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之前向窦昭请辞。



窦昭却道:“只怕已经晚了——就算他们之前没有认出您来,您一直派小厮来寻问我的动向,恐怕也引起他们的注意,猜出了您的身份。您与其急急地撇清,还不如就呆在田庄里。他们的目的是将那孩子悄无声息地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能看出他们身边有高手护卫,想必他们也能看出我们的护卫身手不弱。如果双方起了冲突,他们虽然身手好,但我们人多,这里又是我们的庄子,他们未必就能全身而退,你呆在田庄里更安全些。为此就要请辞,实在是没有这个必要。谁这一生不会碰上个坑坑坎坎的。我们一起迈过去就是了。”



还有句话她怕说了让陈曲水更内疚。



事已至此,就算他走了,以宋墨的性格,只怕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未必就能把他们撇清。



陈曲水却被窦昭的一席话说的语塞,或者是说感激更贴切。



若论辩才。有几个能说得过他,可在窦昭盛情之下,他觉得说什么都显苍白而无力。



他深深地给窦昭行了个揖礼,不再说什么,和窦昭一起静观其变。



听了段公义的话,窦昭心中一惊。



难道真的有什么人追了过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照理说,连他们都发现有人窥视。宋墨不可能不知道才是?



她问段公义:“梅公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宋墨投宿时,自称姓梅。



这是他外祖母的姓氏。



段公义迟疑道:“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梅公子一共带了一个账房,一个管事,两个车夫。四个护卫,再就是乳娘和孩子。乳娘和孩子,还有梅公子、账房、管事、车夫都在,四个护卫却不见了踪影。您说,会不会是梅公子也发现了什么,把人给派了出去……”



窦昭和陈曲水脸色大变。



如果宋墨真的发现了强敌,应该想办法祸水东引,让他们帮他挡一阵子,他带着孩子和护卫趁机开溜才是。怎么会主动迎敌?双手难敌四拳。他身边的护卫身手再好,毕竟人数有限,他不可能和那些人强拼……除非,窥视他们的就是宋墨的四个护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窦昭的心砰砰乱跳,脑海里浮现出“杀人灭口”四个字。



陈曲水则失声道:“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事,他们不会这么狠吧?”



他就是这么狠!



窦昭在心里暗暗腹诽。



他连他爹和胞弟都能杀。你、我在他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段公义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却能感觉到窦昭和陈曲水的紧张情绪。



他迟疑地问了一句他不应该问的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监视这座宅院的人真是宋墨的人,他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动手是再所难免的。



与其让段公义他们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如把事情的真像告诉他们。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一起,未必就不能商量出个脱险的好办法来!



想到这些,窦昭把宋墨等人的来历,和陈曲水之间的恩怨一一告诉了段公义。



段公义目瞪口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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