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往前走了。
半小时以后他们到了诺阿西的最外面一些房子跟前,当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半和九点之间。
依照乡村里的习惯,所有的人都睡了,村子里没有一点儿灯光。
达尔大尼央和布朗舍继续向前走。
在他们经过的路左右两旁,衬着阴沉的黑魆魆的天空,显露出更加黢黑的锯齿形的屋顶;不时地有一只惊醒的狗在门后面叫起来,或者有一只受惊的猫急匆匆地离开大街当中躲到一堆柴捆里,它的那双惊慌的跟睛像红宝石一样炯炯发光。它们仿佛是这个村子里仅有的活着的东西。
靠近村子中心的地方,有一个大广场,在那儿两条小街当中孤零零地直立着一座漆黑的大建筑物。在它的正面,高大的椴树伸出它们枯瘦的枝子。达尔大尼央仔细观看这座房屋。
“这儿,”他对布朗舍说,“大概是大主教的府邸,漂亮的隆格维尔夫人的住宅了。不过修道院在哪儿呢?”
“修道院”布朗舍说,“在村子的那一头,我认识。”
“那么”达尔大尼央说,“布朗舍,你快奔到那儿去,我要收紧一下马肚带,等会儿你回来告诉我在耶稣会修道院有没有有灯光的窗子。”
布朗舍遵照他的话,在夜色里骑马走远了,达尔大尼央正像他说过的,下了马,整理他的坐骑的肚带。
五分钟后,布朗舍回来了。
“先生,”他说,“只有面向田野的一面有一扇窗子有灯光。”
“嗯。”达尔大尼央说;“如果我是投石党人,我在这儿敲门,我可以肯定有一个舒服的宿处,如果我是修道士,我就去那边敲门,我可以肯定能吃到一顿丰盛的晚饭。可是完全相反非常可能我们要露天睡在府邸和修道院当中的地上,会渴得要命,饿得要死。”
“是的,”布朗舍说,“就像布里丹的那头有名的驴子142一样。眼前,您同意我去敲敲门吗?”
“嘘!”达尔大尼央说,“那扇唯一有灯光的窗子刚才也黑了。”
“先生,您听到了没有?”布朗舍问。
“果真有声音,是什么声音?”
这阵好像暴风雨的声音从远到近,就在这同一片刻,有两队骑马的人,每队十来个人,从沿着府邸的两条小街奔了出来,拦住所有的出口,围住达尔大尼央和布朗舍。
“喂。”达尔大尼央说,他躲到他的马后面,拔出了剑,布朗舍也眼着他这样做,“你想的也许是对的,他们真的在打我们的主意?”
“他们在这儿,我们捉住他们啦!”那些骑马的人举着剑,奔向达尔大尼央,同时喊道。
“别让他逃走,”一个很高的声音说。
“不会的,大人,请您放心。”
达尔大尼央认为跟对方谈话的时候到了。
“喂,诸位先生!”他带着他的加斯科尼口音说,“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有什么事?”
“你就会知道的。”骑马的人齐声叫道。
“停下来,停下来。”大家叫他大人的那个人大声说,“停下来,前面的停下来,这不是他说话的声音。”
“啊呀!诸位先生,”达尔大尼央说,“到了诺阿西,大家是不是忽然都发疯啦?不过,你们要留神, 因为我警告你们谁第一个靠拢我的剑尖,我的剑很长,我会刺破他的肚皮。”
那个带头的走了过来。
“您在这儿干什么?”他用傲慢的声音说,仿佛他一向习惯发号施令似的。
“您呢?”达尔大尼央问。
“客气点,否则有人会结结实实地打您一顿;因为,虽然别人不愿意自报姓名,可是希望受到符合他的身份的尊敬。”
“您不愿意自报姓名,是因为您在指择一支伏兵,”达尔大尼央说,“不过我安安静静地带着我的仆人旅行.我可没有相同的理由向您隐瞒我的姓名。”
“够了够了!您叫什么名字?”
“我对您说我的名宇,好让您知道在哪儿能找到我,大人先生或者亲王先生,您喜欢别人叫您什么就叫您什么,”我们的加斯科尼人说,他的态度显得不会向威胁让步,“您知道达尔大尼央先生吗?”
“国王的火枪队副队长?”有一个声音说。
“就是他。”
“是的,没有错。”
“那好!”加斯科尼人继续说,“您想必听说过他腕力极大和善于击剑。”
“您就是达尔大尼央先生?”
“我就是。”
“那么,您上这儿来是为了保护他的吗?”
“他?……他是谁…?”
“我们寻找的人。”
“我仿佛觉得到了诺阿西”达尔大尼央接下去说,“我完全进入了一个谜语的王国。”
“喂,您回答呀!”还是那个傲慢的声音说,“您在这些窗子底下不是等他吗?您上诺阿西来不是为了保护他吗?”
“我什么人也不等,”达尔大尼央说,他渐渐变得不耐烦了。
“我除了保护我自己以外,不打算保护任何人;不过,我保护我自己可凶猛得很,我事先警告您。”
“很好,”那个声音说,“您从这儿走开,离开我们这个地方!”
“从这儿走开!”达尔大尼央说,这个命令妨碍他实行他的计划,他很不高兴,“这可不容易。因为我累得站也站不住了,我的马也一样。除非您能想法子在附近给我弄到吃睡的地方。”
“您这个无赖!”
“哎!先生!”达尔大尼央说,“我请您说话掌握点分寸,因为,如果您再说一遍像这样的话,不管您是侯爵,还是公爵,是亲王还是国王,我都会叫您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去,您听明白了没有?”
“算了,算了,”那个领头的说,“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说话的肯定是一个加斯科尼人,不是我们要我的人。今天晚上我们白忙了,我们走吧。达尔大尼央先生,我们会再见面的。”领头的提高了嗓门又说了一句。
“是的,不过您再也不会占这样的便宜,”加斯科尼人嘲弄地说,“因为当您再碰到我的时候,也许您是单身一人,又是在大白天。”
“很好,很好!”那个声音说,“先生们,上路吧!”
那班人低声埋怨咒骂着,朝着巴黎的方向奔驰面去,在黑暗中消失了。
达尔大尼央和布朗舍依旧保持着防御的姿态,过了一会儿,声音愈来愈远,他们才把剑擂进鞘里。
“傻瓜,你看得很清楚,”达尔大尼央平静地对布朗舍说,“他们要找的人不是我们。”
“那么是什么人呢?”布朗舍问“说实话,我也一点儿不知道,这和我没有多大关系,对我说来最重要的是能走进耶稣会修道院。好,上马吧,我们赶去敲门。见鬼,无论如何他们不会把我们吃掉的。”
达尔大尼央骑上了马,
布朗舍刚上了马,突然一个沉重的东西出乎意外地落到他的马屁股上面,马站不住了。
“哎!先生!”布朗舍叫起来,“我后面有一个人!”
达尔大尼央转过身来,果然看到在布朗舍的马上有两个人影。
“这可是魔鬼在追赶我们!”他一面叫,一面抽出剑来,准备攻打那个新来的人。
“别打,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这个人说,“不是魔鬼,是我,是阿拉密斯。快跑,布朗舍,到了村子头上,向左转。”
布朗舍带着身子后面的阿拉密斯,跟在达尔大尼央后面向前奔,他开始相信他做了一个荒唐的、乱七八糟的梦。
'注'
137 本书中的法里是古法里,约合四公里。
138 隆格维尔夫人(1619…1679);公爵夫人,反对马萨林,在投石党运动中起重大作用。
139 拉封丹(1621…1695),法国寓言诗人。
140 孔代亲王是隆格维尔夫人的弟弟。
141 拉罗什富科是当时家族。
142 布里丹是法国十四世纪的一个经院学者。布里丹的驴子原说一头又饥又渴的驴子处在一桶水和一份燕麦饲料当中,两边距离相等,不知先喝还是先吃。比喻人受到双方吸引,无法选择。
第十章 埃尔布莱神父
到了村子头上,布朗舍照阿拉密斯叮嘱的,转向左边,在一扇有灯光的窗子下面站住。阿拉密斯下了马,拍了三下手。窗子立刻打开了,放下一把绳梯。
“亲爱的,”阿拉密斯说,“如果您原意上去,我非常高兴接待您。”
“哎呀,”达尔大尼央说,“进您的住所都要照这个法子吗?”
“晚上过了九点钟,非得用这个该死的法子不可!”阿拉密斯说;“修道院的规定是非常严的。”
“对不起,我亲爱的朋友,”达尔大尼央说,“我似乎听见您说了‘该死的’三个字!”
“您这样认为,”阿拉密斯笑着说,“那就是可能的;亲爱的您想象不到,我亲爱的,在这些可恶的修道院里,大家养成了多少坏习惯,这些教士们待人接物真叫人讨厌,我却不得不和他们在一起生活!可是,您不上去吗?”
“您先上,我跟在您后面。”
“就像已故的红衣主教对先王说的:‘陛下为您指路。’”
阿拉密斯轻快地爬上绳梯,片刻间他就爬到了窗门。
达尔大尼央跟在他后面往上爬,可是爬得很慢,看得出来这样上楼的方法达尔大尼央没有他的朋友那样习惯。
“对不起,”阿拉密斯看到他那样笨手笨脚的样子,说道,“如果我早知道有这个荣幸得到您的拜访,那我就叫人把园丁的梯子搬来了,可是对我一个人来说,用绳梯就很够了。”
“先生”布朗舍看见达尔大尼央就要爬到窗门,说道,“这对阿拉密斯先生很合适,对您也很合适,必要的时候,对我也会是合适的,可是两匹马却不能爬这样的梯子。”
“我的朋友,您牵它们到那边棚子里去,”阿拉密斯说,同时指给布朗舍看造在田野上的一座房子,“您在那儿找得到给它们吃的草料和燕麦。”
“可是,给我吃的呢?”布朗舍说。
“您回到这扇窗子底下,拍三下手,我们就会叫人把吃的送给您。放心好了,该死的家伙,在这儿是不会饿死的,去吧!”
阿拉密斯拉上了绳梯关上了窗子。
达尔大尼央仔细看这间房间。
他从来投有见过像这样的充满军人色彩又是如此优雅的房间,在每个角上都装饰着一组一组武器,是各种可以看见可以摸到的剑,还有四幅大画像,画的是身穿戎装的洛林143红衣主教,黎塞留红衣主教,拉瓦莱特红衣主教144和波尔多145大主教。说真的,此外就没有什么能表明这是一位神父的住所了。帷慢是花缎做的,地毯是阿朗松146出产的,那张床装饰着花边和床罩尤其像一个爱漂亮的年轻女人的床,哪儿像一个修道苦行誓愿进入天堂的人的卧榻。
“您在看我的破房间,”阿拉密斯说。“啊!亲爱的朋友,请原凉我。我有什么办法!我住得像一个查尔特勒修会147的修士一样。可是您东张西望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给您丢绳梯的人,我没有看见一个人,可是绳梯不会自己落下去的。”
“不会,那是巴汕丢的.”
“哈!哈!”达尔大尼央说。
“不过,”阿拉密斯继续说,“我的巴汕是一个训练得很好的仆人,他看到我不是一个人回来,为了谨慎起见,像躲起来了。请坐,亲爱的朋友,我们谈请吧。”
阿拉密斯把一只大安乐椅推给达尔大尼央,达尔大尼央躺了下来,臂肘支在扶手上。
“先说说,您和我一起吃晚饭,是不是?”阿拉密斯问。
“是的,如果您愿意的请,”达尔大尼央说,“甚至可以说我非常高兴,我对您老实说,走了这么长的路我的胃口好极了。”
“啊!我可怜的朋友!”阿拉密斯说,“因为没有想到您来,您只好吃一顿粗茶淡饭。”
“莫非我要受到伤心镇的炒鸡蛋和所议论的天主所踢的食物的威胁了?是不是像以前您叫做菠莱一类的东西148?”
“啊!应该指望,”阿拉密斯说,“靠了天主和巴汕的帮助,我们会在可敬的耶稣会神父的食品橱中找到好吃的东西。”
“巴汕。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说,“巴汕,上这儿来。”
房门打开了巴汕走了进来,不过在看到达尔大尼央的时候,他叫了一声,仿佛是一声失望的叫喊。
“我亲爱的巴汕,”达尔大尼央说,“我很高兴看到您说谎说得那样泰然自若,甚至是在一座教堂里”
“先生,”巴汕说,“我从可敬的耶稣会神父那儿听说过,一个人只要出于善意是可以说谎的。”
“说得对,说得对,巴汕,达尔大尼央饿坏了,我也一样,您想办法弄些好吃的东西来给我们吃晚饭,特别是要好酒。”
巴汕弯了弯腰,表示遵命照办,然后又叹了口粗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