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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阿多斯像平时一样冷静地吩咐拿酒,大家就看见这个加斯科尼人喜笑颜开,波尔朵斯也满脸喜气。阿拉密斯却大吃一惊.他不仅知道阿多斯早就不再喝酒,而且还对酒十分厌恶。等到看见阿多斯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像往日一样兴奋地喝起来,阿拉密斯越加惊讶了。达尔大尼央倒满了一杯,立刻一饮而尽。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两人互相碰杯。不一会儿,四瓶酒都喝完了,四个喝酒的客人都急着要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顷刻之间,这种绝妙的特效药驱散了可能残留在他们内心的最后一点阴云。四个朋友争先恐后高声说起话来,一个没说完,另一个就抢着开口。每个人在桌子旁照他们平常最喜欢的姿势坐着。立刻,出现了不寻常的事,阿拉密斯松开了他的紧身上衣的两条饰带,波尔朵斯看见他这样,就把他的紧身衣的饰带全都解开了。
说话最初的内容是打仗,长途的奔波,你来我去的斗剑,后来,他们谈到同如今他们称他为“伟大的红衣主教352”的那个人的斗争,当年的这种持久的斗争是在暗中进行的。
“好啦,”阿拉密斯笑着说,“对于死去的人赞美的话说得够多了,我们来稍稍讲讲活着的人的坏话吧。我很想骂骂马萨林,可以吗?”
“当然可以,”达尔大尼央哈哈大笑说,“当然可以,请说您的故事吧,如果内容精采,我向您鼓掌。”
“有一位显赫的亲王,”阿拉密斯说,“马萨林非常想和他结盟,就请他开出一些条件根据这些条件他能够得到荣幸和马萨林交往。亲王很讨厌和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商谈事情,就勉强开了几条,送给了他。其中有三条马萨林看了很不高兴。他向亲王提议,如果放弃这三条,就送亲王一万埃居。”
“呀!呀!呀!”那三个朋友齐声叫起来,“这钱并不多,他也不必担心要求兑现。亲王怎么样呢?”
“亲王立刻送了五万立弗给马萨林,并且请求他不要再和他写信,又说,如果他保证不再和他说话,亲王还可以冉送他两万立弗。”
“马萨林怎么对待呢?”
“他发火了吗?”
“他叫人用棍子把送信的人打了一顿吗?”波尔朵斯说。
“他把钱收下了,对吗?”达尔大尼央说。
“您猜对了,达尔大尼央,”阿拉密斯说。
大家都哄然大笑,他们笑得那样响,饭店老板赶紧上楼来,问这几位先生需要什么。
他原来还以为他们在打架。
笑声终于停下来。
“可以冒犯一下博福尔先生吗?”达尔大尼央同,“我非常想这样做。”
“说吧,”阿拉密斯说,他深深了解这个又精明又英勇的加斯科尼人在任何场合都是寸步不让的。
“您呢,阿多斯?”达尔大尼央问。
“我以贵族的真诚向您保征,假如您说得有趣,我们都全笑的,”阿多斯说。
“那我开始了,”达尔大尼央说,“有一天博福尔先生和大亲王先生的一位朋友聊天,对他说到由于马萨林和最高祛院最初的争执.他有一天和夏维尼先生发生了纠纷,他看见夏维尼先生投靠了新的红衣主教,而他呢,一直念念不忘以前的红衣主教,于是他狠狠痛打了夏维尼先生一顿。
“这位朋友对博福尔先生很熟悉,知道他好动手打人,所以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立刻去告诉了大亲王先生。事情传开了,人人都不再理睬夏维尼。他在思索为什么大家都会对他这样冷淡。别人支支吾吾不肯告诉他,最后,终于有一个人大着胆子对他说,大家都奇怪他怎么会挨博福尔先生痛打,尽管博福尔先生是一位亲王。
“‘谁说过亲王痛打了我?’夏维尼问。
“‘是亲王木人,’那个朋友回答道。
“大家追根究底,找到了当初亲王对他说这句话的人,要这个人发誓说出真相,请求他再如实地说一遍。
“夏维尼对这样一个他毫不理解的诽谤非常痛心,他向他的朋友们表示,他宁愿死,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凌辱。因此,他派了两个证明人去见亲王,他们的任务是问亲王他是不是真的说过他曾经痛打过夏维尼先生。
“‘我说过,我现在还要说,’亲王回答说,‘因为这是事实。’
“‘大人,’夏维尼的一个代表于是说,‘请允许我对殿下说,打一位贵族,打的人和挨打的人同样丧失尊严。路易十三国王不愿意用贵族出身的人做侍从,就是因为他可以有权打他的侍从。’
“‘说得对,可是,’博福尔先生惊讶地问道,‘是谁挨打了,谁说到打人的?’
“‘是您呀,大人,您说过曾经打过……’
“‘打过谁?’
“‘夏维尼先生。’
“‘我?’
“‘您没有痛打过夏维尼先生,像您说过的那样,大人?’
“‘没有。’
“‘是呀,他也不承认。’
“‘啊!会这样,’亲王说,‘我狠狠痛打了他,我说的原话是这样,’博福尔先生庄重地说,他的那种气派想必你们都是熟悉的:‘“我亲爱的夏维尼,您打算帮助像马萨林那样的混蛋,您真该挨一顿痛骂。”’
“‘啊!大人,我明白了,’那个助手说,‘您原来想说的是痛骂。’
“‘痛骂,痛打这有什么道理?353’亲王说,‘不是一回事吗?说真的,你们这些喜欢咬文嚼字的人真是书呆子!’”
大家对博福尔先生语言上的这个错误不禁大笑不止,他的这类差错从今以后已经变得尽人皆知了。他们商量妥当,在这些友谊的聚会中,永远不要带进任何派性,达尔大尼央和波尔朵斯可以嘲笑那些亲王,同时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可以“痛打”马萨林。
“说心里话,”达尔大尼央对他的两个朋友说,“你们恨这个马萨林是有道理的,因为,我可以对你们发誓,他对你们不怀好意。”
“唔,真的吗?”阿多斯说,“如果我相信这个家伙知道我的名字,那我就改个名字,我恐怕别人认为我认识他。”
“他并不知道您的名字,但是知道您的事迹;他知道有两位贵族特别出力地帮助了博福尔先生越狱,他派人竭力在四处寻找你们,我这全是实话。”
“派谁?”
“派我。”
“怎么,派您?”
“是的,他今天早上还打发人来找我去,问我得到什么消息没有。”
“关于那两位贵族的?”
“对。”
“您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我说我还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不过我要和两个人一同吃晚饭,他们可能对我提供一些有关情况。”
“您对他这样说!”波尔朵斯说,他的宽阔的脸上乐得像开了花似的,“好极了!这不会叫您害怕吧,阿多斯?”
“不会,”阿多斯说,“我担心的不是马萨林的搜捕。”
“那么,”阿拉密斯说,“您担心的是什么事,请说一点儿给我听听。”
“什么都不担心,至少是目前,这是真的。”
“以前呢?”波尔朵斯问。
“啊!以前,那便是另一回事了,”阿多斯叹了口气说,“以前和以后……”
“您是不是为您的年轻的拉乌尔担心?”阿拉密斯问。
“嘿!”达尔大尼央说,“没有人在第一次打仗时就会给打死的。”
“第二次也不会,”阿拉密斯说。
“第三次也不会,”波尔朵斯说。
“况且,万一给打死了,也会回来的,证据就是我们不都在这儿吗?”
“不,”阿多斯说,“也不是拉乌尔叫我放不下心,因为他,我想,会表现得符合贵族身份的,如果他给打死,是呀,一定死得很勇敢,可是,如果他遇到这种灾难,那么……”
阿多斯用手抚摩了一下他的苍白的前额。
“您怎么啦?”阿拉密斯问。
“唉!我把这个灾难看成是一种抵罪。”
“啊!啊!”达尔大尼央说,“我知道您想说些什么。”
“我也一样,”阿拉密斯说,“可是,不必考虑这件事,阿多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可不明白,”波尔朵斯说。
“是阿尔芒提埃尔354的事,”达尔大尼央低声说。
“阿尔芒提埃尔的事?”
“米莱狄……”
“啊!是的,”波尔朵斯说,“我已经把它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阿多斯用深邃的目光望着他,说:
“您,波尔朵斯,您忘记这件事了吗?”
“说实话,是这样,”波尔朵斯说,“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件事没有叫您的良心感到不安吗?”
“说实话没有,”波尔朵斯说。
“您呢,阿拉密斯?”
“可是,我有时候会想到这件事,”阿拉密斯说,“就像想到一件最会引起争论的有关良心问题的事情一样。”
“您呢,达尔大尼央?”
“我吗,我说真心话,每当我一想到那个可怕的时刻,我只会记起那个可怜的波那雪太太冰凉的身体355。是的,是的,”他低声说道,“我有许多次为那个受害的女人感到惋惜,可是从来没有在良心上责备过杀她的人。”
阿多斯带着疑惑的态度摇摇头。
“您要想到,”阿拉密斯说,“如果您承认有天主的审判,而且它能干预人世间的事情,那么,这个女人是根据天主的旨意受到了惩罚。我们只不过是天主的工具而已。”
“可是自由意志在哪儿呢,阿拉密斯?”
“审判官是怎么办事的?他依照他的自由意志,他毫无畏俱地进行判决。刽子手是怎么办事的?他自由挥动他的胳臂,他杀人的时候,从不感到内疚。”
“刽子手……”阿多斯低声地说。
他好像想到了某件往事。“我知道那件事是可怕的,达尔大尼央说,“可是,我们想一想吧,我们曾经杀死过多少英国人,拉罗舍尔人,西班牙人,甚至法国人,他们并没有干别的什么坏事,只不过是举枪对我们瞄准,没有打中我们,他们并没有犯别的什么过错,只不过是和我们斗剑,闪避得比较慢罢了。我以名誉保证,我对自己参与杀那这个女人的事认为是可以原谅的!”
“我呢,”波尔朵斯说,“既然您引起了我的回忆,阿多斯,我就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我在场的那个场面。米莱狄在那儿,就在您现在的位置上,”阿多斯听了,不禁脸色变得灰白,“我在达尔大尼央现在的位置。我身边那把剑像大马士革356钢军刀一样锐利……阿拉密斯,您会记得它的,因为您总是叫它做巴利萨尔德,是不是?对我向你们三位发誓,如果那个贝顿的刽子手不在场的话……是贝顿吧?……对,我没记错,是贝顿……我会亲手砍下那个坏女人的脑袋,一刀就砍下来,一下不行就再砍一下。这个女人恶毒极了。”
“而且,”阿拉密斯用那种超然的冷静的语气说道,他自从成了神职人员以后,就习惯了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种语气里无神论的气味要远远超过对天主的信仰,“老想这件事有什么必要呢!事情已经做了,何必后悔。我们到临终的时刻再为这次行动忏悔吧。天主会比我们更清楚这是一件罪行,还是一次过错,还是一件值得称赞的行动。你们说说,我会后悔吗?说真心话,我是不后悔的。凭我的名誉,凭十字架,我起誓,如果我后悔的话,那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在这当中叫人最放心的,”达尔大尼央说,“就是从头到尾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她有一个儿子,”阿多斯说。
“啊!是的,我完全知道,”达尔大尼央说,“您以前对我提到过的,可是谁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呢?老蛇死了,小蛇会不会也死了呢?您认为他的叔叔温特会抚养大那条小蛇吗?温特会惩处儿子,像他惩处那个母亲一样。”
“那样的话,”阿多斯说,“温特该不幸了,因为孩子可什么事也没有做过。”
“孩子一定死了,否则让魔鬼抓走我!”波尔朵斯说。“在那个可怕的国家,终年大雾弥漫357,至少达尔大尼央是这样说的……”
如果不发生以下的事情,波尔朵斯的这个结论也许就会给这几个或多或少愁眉苦脸的人带来一些安慰,可是正在这时候,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有人来敲门。
“进来,”阿多斯说。
“先生们,”饭店老板说,“有一个伙计急着要找你们当中的一位说话。”
“找哪一位?”四个朋友同声问道。
“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