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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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村上春树-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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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也是如此解读的。这是因为,“共食”(请不要读作“tomogui”③)对于人类而言,乃是最为古老的共同体礼仪。共同体成员聚集一堂,分享相同的食物、相同的饮料,这是世上任何一个集团无不具备的一种礼仪。
  最根本的是,它是一种把为生存而备的宝贵资源“分配给你”的“友爱姿态”。
  同时,通过反复吃同样的东西,共食者们在生理学上的构成变得相似起来,并拥有相同的嗜好与饮食习性,以至于逐渐散发出同样的体味。这样一来,人们就被统一在某种“幻想的共同体”中,难以分割。
  吃饭更是一种“身体技法”。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各种食物都要求使用各自特有的“吃法”。戳碎、剥皮、切细、舀起、舔舐、嚼碎、啜饮、吞咽……摄取食物所要求的这一连串动作,具有某种固定的“舞蹈编排”。共同体的聚餐就如同一种“集体舞”。两位聚餐人相向而坐,共同进餐,就相当于芭蕾中的“双人舞”。因此,恋爱初期的男女在餐厅吃饭时,在心理上会避讳选择完全相同的菜肴。这是因为,对于尚未完全相互了解的两个人来说,要做到让同样的菜肴同时摆上餐桌、同时开动、同时吃完,在技术上至为困难。与此相比,还是选择跳“不同的舞蹈”更为妥当。这时的要求姑且只是“同时吃完”而已。菜肴上桌的时间有先有后,适用的刀叉也种类各异,吃法当然也不尽一样。但只要搁下筷子的时机大致相同,我们还是能得到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即没有弄错“双人芭蕾”的步伐,而总算顺利地跳完了舞蹈。在以身体上的“同步”为目标这一点上,这与男女爱欲的交合别无二致。在身体论术语中,身体基本节奏的波形一致被叫做“位相吻合”或“序列整齐”或“合气”。这样的同步体验会给所有的生物带来深切的“种族性”共生感。
  只要预先确认了以上内容,那么,作为阐明村上文学的线索,就已经足够了吧。这些内容即是:提供食物是“友爱的姿态”,共食的目的是形成生理上的“共同身体”,一起用餐则是一种“舞蹈”,旨在获得同步性的共生感。
  在村上春树的小说中,登场人物的用餐场面可谓多得不同寻常,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作家。不仅如此,就连在随笔里面,作者也不忘继续描述关于吃的重要性。 。 想看书来

村上文学中“早餐”的“物语论”①功能(2)
例如,在《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锻造的》(朝日新闻社,1997年)中,村上甚至不忘介绍自己因不满某家餐厅的服务而写下的“投诉信”(尽管他十分忙碌)。在我的记忆里,村上春树在随笔中抱怨过服务问题的,只有美国保险公司的电话接线员之流,可见他基本上是个对商业服务相当宽容的人。然而,这家餐厅却是让村上春树“几乎勃然大怒”的唯一例外。尤其是选了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受着一年中只系两次的领带,才去了这家法式餐厅。虽说菜肴美味得无可挑剔,但“服务生的言行中却有六七处不够友好、不合情理,或者有欠考虑的表现”,就此村上春树(非常)生气。或许这也间接证明了村上春树把用餐的节庆性质看得有多么重要。
  作为另一个例子,可以引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的一个场面——作为极具魅力的登场人物,图书馆女孩谈论着关于性与饮食的相似性。女孩与主人公“我”的###因“我”的缘故而以失败告终之后,她这样说道:
  但不必操之过急。较之###,我的生活更以食欲为中心,即使现在这样也无所谓。对我来说,性交同做工考究的甜点心差不了许多。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2002年,94页)
  反过来说,于她而言,品尝“做工考究的甜点心”,一定会带来与###同等的###与亲密感。
  说到这里,终于可以开始谈论早餐了。
  只要搜罗村上春树所有作品中的“早餐镜头”,并细细斟酌(我就斟酌过),就能明白几件事。首先从不容置疑的出发点开始吧。
  或许大家会认为没什么奇怪的,村上作品的登场人物总是独自一人在吃早餐,或是两个人以上在一起共用早餐。而且,独自一人吃早餐和两个人以上一起吃早餐,其吃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独自吃饭的时候,菜单大都是烤面包和咖啡。(偶尔会出现蛋包饭和###汁。)若是头天晚上酒喝多了,或是吸烟过量,“我”的早饭就会索然无味。比方说,《寻羊冒险记》中,在冒险尚未开始之前,便如此描写了不太可口的早餐。
  我从电冰箱里取出橙汁喝,把三天前的面包放进电烤箱。面包发出墙土一样的味儿。
  (《寻羊冒险记》,2001年,146页)
  《舞!舞!舞!》中,“我”在海豚###虚度光阴时所用的早餐“吃起来味同嚼蜡”。
  换言之,对“我”来说,早餐(通常是烤面包)的味道实际上构成了对“我”自身境遇那种不毛性质的一种比喻。
  但是,即便早餐席上有人相伴,如果对方拒绝“共食”,一样会破坏早餐的味道。在《寻羊冒险记》的开头,就有一段文字描述了一顿尴尬的早餐,它发生在喝得烂醉后回到家的“我”和在厨房等“我”的已经离婚的妻子之间。
  “我”泡上咖啡,而她仅仅“像在驱寒似的用双手拢住咖啡杯,嘴唇轻贴杯边定定地看着我”,并不打算喝。她为“我”做了色拉。
  我从电冰箱里拿出装有色拉的蓝色深底冲绳玻璃盘,把瓶底仅剩五厘米的色拉调味料全部淋到上面。西红柿和扁豆冻得如阴影似的瑟缩着,索然无味。饼干和咖啡也没有味道。
  (同上,18页)
  没有共食者的早餐,就算当时有他人在场,也同样是“索然无味”。
  可是,能与某人分享的时候,就仿佛黑白电影摇身变成了彩色画面一样,早餐恢复了它温暖而丰富的口感。 。 想看书来

村上文学中“早餐”的“物语论”①功能(3)
《舞!舞!舞!》中为女友准备早餐时便是如此。
  “早饭有什么?”她问我。
  “没什么新玩意儿,老一套:火腿、鸡蛋、烤面包,昨天中午做的土豆色拉,还有咖啡。再给你热杯牛奶,来个牛奶咖啡。”我说。
  “好!”她微微浅笑。
  (《舞!舞!舞!》,2002年,13页)
  在五反田家中叫了应召女郎后的第二天早上,四人一起吃早餐的场面也洋溢着某种幸福感。
  我在厨房煮咖啡时,三个人睡醒过来。清晨六点半……四人围着餐桌喝咖啡,抓烤面包片来吃,相互传递黄油和果子酱。调频广播①正在播放“巴洛克音乐献给您”。亨利?帕赛尔。颇有野营之晨的味道。
  “好像野营的早晨。”我说。
  “正是。”###赞同道。
  (同上,189…190页)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里“我”和图书馆女孩一起吃的那顿生平最后的早餐,恐怕是村上文学中最为奢华的早餐了吧。
  我用锅烧了开水,从电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又切了大蒜和手旁一点蔬菜,做成西红柿酱汤,然后加进斯特拉斯堡香肠“咕嘟咕嘟”煮了一阵子。同时细细切了甘蓝和圆椒,做了个色拉。又用咖啡壶煮好咖啡,在法式面包上淋了点水并用箔纸包住放入烤面包机烘烤。早餐准备妥当后,我叫醒女孩,撤下客厅茶几上的杯子和空瓶。
  “真香啊!”她说。①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2002年,409…410页)
  与他人分享早餐,最能带来“同步”的感觉。
  《舞!舞!舞!》中迎来早餐的高潮,则是在“我”感叹“好像野营的早晨”后,###回应道“正是”的时候。这样的同步体验给“我”带来了深切的共生感。于是,在###死后,每当“丧失感”攫住我时,“正是”的回答声便会反复回响在“我”的耳畔。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早餐也出现在“我”与图书馆女孩亲密###的翌日早晨。因此,“真香啊”之后紧接着是一段重要的描写。
  “可以穿衣服了吧?”我问。先于女孩穿衣服是我的一忌,文明社会称之为礼仪。
  (同上,410页)
  作为人类,感觉到“同时”穿上衣服乃是事关“礼仪”的规范,是十分健全的想法。在亲密的性行为之后,一方“先于”另一方穿上衣服,在心理上是遭到忌讳的。“同时穿上衣服”与“同时搁下筷子”一样,是对同步性加以确认的虽然微弱却又准确的信号。我们在性行为之后,让对方留在床上,自己去手脚麻利地准备饭菜,这可以解释为一种“友爱的姿态”,而只顾自己赶快穿衣打扮,则被解释为“不合礼仪”。这一判断在人类学上具有很深的渊源。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我”那时应该是光着身子在准备早餐。关于“###做家务”,村上春树表现出非同一般的兴趣。在《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锻造的》中,他分两次谈论了“###家务主妇”的话题,不惜为此花费了十页①的笔墨。村上在美国报纸的人生咨询专栏里读到了那些“###着做家务的主妇”来信,并因此受到启发。他写道:
  ……奇怪的是,那以后“###家务主妇”就不肯离开我的脑海了。手抓电车吊环发呆的时间里,那赤条条地切白菜或扎围裙的主妇形象时不时倏然浮上脑际。说起来,人是经过怎样的程序才想到###做家务的呢?如此左思右想之间,我也不由得心想:唔,脱掉衣服赤条条做家务,没准真的很快活。
  (《村上朝日堂是如何锻造的》,2005年,31页)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执笔在时间上远远早于这篇随笔。所以我想,惊愕于“###家务主妇”的村上本人,那时大概已经忘记了自己让小说的主人公“###着做家务”的事了。(村上春树反复说过,因为不会重读自己的作品,所以不记得自己写了些什么。)因此,村上对“###家务”所表现出的“善意的兴趣”,实际上源于村上对自己作品中的主人公在女友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所做出的善意评价。这样考虑或许比较自然吧。
  以上,围绕着“村上文学中早餐”的“物语论”功能,我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关于村上春树在世界范围内的流行,许多评论家都试图去解开这个“谜”底。而我认为,村上文学围绕着“共同体如何建立,又如何崩溃”这一对所有人而言都属于根源性的主题,几乎是执拗地(作者自己却未意识到)持续写作着(就连“写来消遣的随笔”也不例外),从而获得了世界性。这点从这篇关于“早餐”的简短考察中也能管窥一斑。
  

村上春树恐惧症(1)
第四章 村上春树与评论家们
  第一节 村上春树恐惧症
  曾经担任责任编辑的安原显将村上春树的亲笔手稿变卖给了旧书店。关于这一事件,村上春树本人也回忆了与这位“###”编辑之间的奇妙关系,并刊登在《文艺春秋》上。
  我几乎没怎么读过安原显所写的东西。还记得在部分报刊上,业界某些“专业人士”对他评价很高,不过,从我读过的出自他笔下的少量文艺述评或随笔类文章中,我只留下了“此人相当尖刻”的印象。
  村上春树的文章记述了这一人物与作家之间,从经营爵士酒吧时代就开始的长达二十五年的交往。在文中,关于安原显,村上春树写到了非常重要的两件事。
  我对安原显这个人不感兴趣,但对他所体现出来的日本文坛的心理状态还多少有点兴趣,因此特将部分文字摘录如下。
  首先是关于安原显对中央公论社破口大骂,然而却迟迟不愿辞职的事情。
  那时我忽然想到,无论他如何强硬,或许工薪阶层的生活方式在他的体内扎根之深,早已超乎我们的意料。我从来没在公司上过班,所以“中央公论社职员”这一头衔到底有多么了不起,它所带来的稳定收入又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我都无法真切地体会。然而我想,既然他巧妙地利用着公司这一存在,那就不必骂得那么难听吧。当然巧妙地利用公司这一组织也无可厚非。但是,既然如此,那么难道不该斟酌一下自己的言辞吗?难道不应该有适当的羞愧感吗?
  (村上春树《某位编辑的生与死——关于安原显》,《文艺春秋》,2006年4月刊,文艺春秋,267页)
  我觉得村上春树抨击安原的关键,就在于“羞愧感”一词。
  在我们的自我评价和来自社会的外部评价之间,必然存在着落差。
  只要这个落差没有严重失衡,就不会带来危害。高于外部评价的自我评价能够防止自我厌恶的产生,而高于自我评价的外部评价亦能激励人的上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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