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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对孩子的教育很严格。老三和我结婚后,同我母亲吃住在一起。母亲性格怪异,待老三不好。老三怀孕期间,时常感觉肚子饿,母亲明明知道,却不搭理,甚至藏起烧好的点心。老三很委屈,将此事告诉了岳母,岳母却严肃地说:“你地家娘(温州方言,指婆婆)年龄大,是客人,你待她要好。”岳母从不指责我母亲,在她眼里,作儿媳妇的必须孝敬婆婆,哪怕婆婆做人不怎么样。正是受到她的教育,老三一直对我的母亲很孝敬。如今,我母亲已活到九十四岁,但她依然爱吃、爱睡、爱走路,这跟老三的竭诚侍奉分不开。
岳母待我很好。我还在师范念书的时候,爱在她家度暑假。一次,她给我做了两件白色的确凉衬衫,那时候,这是最高级的夏令服装了。我穿上它,人一下子变得精神起来。我肠胃不太好,她在饮食上总是处处照顾,还不时地给我开小灶。这些,我母亲没有做到的,她都做到了。这正应了一句俗话:“囡儿(温州方言,指女儿)婿,心肝蒂。”可惜,她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我从小就没有见过外婆,而我的儿子也一样。自然,缺少外婆疼爱的人,其童年怎么说也是不够幸福的。现在,我们全家其他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岳母的身影和笑声。妻子的兄弟姐妹,他们的情况也一样。的确,今天最有资格享受幸福生活的人,就是岳母。她的恩情比海还深啊!
可是,亲爱的岳母,我孩子的外婆,您在哪里呢?
二○○七年十月二十日于乐成马车河
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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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大树
谢智勇
我家院子里有棵柚子树,是我母亲亲手栽的,它枝叶茂盛,每年果实累累。一九九八年初冬,柚子树枯萎了。因这一年秋天,母亲离我而去了。
母亲是位裁缝老师。村里讨亲的,嫁囡的,做外婆的,做舅舅的,做新姑爷的,统统要穿新衣裳。大家都来找母亲。夏天,太阳一落山,塘头便聚满了乘凉的人。大人们铺开席子,倒上去乱打滚。海风习习,悠闲凉爽。唯独我的母亲在家里收收拾拾,忙着做衣裳。过年了,男女老少急于穿红着绿。母亲常常在除夕夜打通宵,上半夜为别人做,下半夜为自己家人做。有时连大年初一都不能歇手。母亲常常到户上做衣裳。主人把所有要做衣裳的布料,大大小小都抖出来,恨不得让母亲一天或半天全部做成,还巴望布要省,衣件要多。母亲就尽量替主人省布,长裤省下的料做短裤,或做鞋面布。布衫欠长,就假贴。忙了一天,母亲回家还要开夜工,她常把膝盖当摇篮,把小弟或小妹放在膝盖上,一边踏衣裳,一边哄他(她)入睡。她工钱收得低,又极少上门向人讨账,吃了不少亏。三四月裁缝生意淡,母亲就架机织布。家里人穿的、盖的,不少用的是自己织的粗布。
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七个一个一个拉扯大,又一个一个送去读书。我上小学一天要坐四趟船,常常因渡船不便挨饿。母亲每天给我二角钱,让我买点心。刮风下雨她抽不出身到埠头接我,我理解她。母亲还陆续送大哥、二哥去参军。二哥参军那天,父亲生病卧床不起,乡亲们都劝二哥不要走。母亲还是送二哥去了部队。
二哥走后的第二年,即一九六九年,父亲因叔叔“炮打三红”受牵连,乐清掌权的某造反派派革宣队进驻我村,把我父亲关进了牢房。家里的缝纫机、丝绫船及家具都被搬走,门也被封了。母鸡只能从门槛缝里钻进去下蛋。母亲顶了下来。母亲对我说:“他们想饿死冻死我们,我们偏偏不死。”她教我和妹妹纺棉纱、织布,带我们下地种菜。母亲曾抚养过失去父亲的秋菊表姐,收留过孤儿金福,还接济过许多穷人。现在,我家遭难,母亲却没有将我们兄弟姐妹中的一个送往别人家。那时,我学会纺纱、织布、踏衣裳、绣花、种菜、捉鱼、种田,还能挑一百多斤的担子,都是母亲把我培养和锻炼成的。亲友们都说我像母亲。
我家亲戚多,表兄弟、表姐妹几十个,其中有十多个特别喜欢到我家玩。母亲不管人多人少,住长住短,每天都热情招待,因人多,煮饭要用二尺三大锅,吃饭时,常常是坐一桌,站一桌。母亲都不嫌烦。父亲当渔业捕捞队队长时,家里不速之客很多。他们有联系工作的,有卖渔网的,有讨账的,也有专门来吃鱼的。这就苦了母亲。她常常让客人先吃,自己饿着肚。我们兄弟姐妹七个,长大后,娶亲的娶亲,出嫁的出嫁,生孩子,送月里,送对周……母亲又一一操心。她人缘好,亲友邻居办喜事,办难事,又常常找她帮忙。一九七○年,方江屿围垦工程上马,上万人搞大会战,指挥部设在我家(几年)。家里人来人往,很杂乱。这又给母亲添了不少忙。母亲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发脾气。她积劳成疾,放着高丽参、红参舍不得吃,但遇到亲友或邻居生孩子、崩血什么的,却都拿出来送上去。谁都说她心肠好。听父亲说,母亲去世时,谁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出殡时没有一个不流泪的,送葬的队伍长达好几里。
一九八一年农历九月初十,我坐月子的第八天,母亲又从家里赶来护理我。那天,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母亲搭乘开往芙蓉的一辆拖拉机(那时芙蓉还没有正式通车)。在车上,她见坐在车尾的一个姑娘没有雨伞,就把自己的位子调给她,还给这位姑娘打着伞。想不到,这一调,却捐了命。拖拉机下坡时突然翻下山坎去。母亲被那姑娘压在底下。那位姑娘安然无恙。母亲却被送往医院。在出事地点和在医院里,母亲对救她的人和医生还都说:“救别人要紧,我没关系。”结果,别人都脱了险,唯独母亲最后死在医院里!那年,母亲才五十五虚岁。母亲在世时,没闲过一天。现在,我们七个兄弟姐妹个个有出息,家里电灯、自来水、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煤气灶、摩托车,统统有了,母亲该享福了,可是母亲却走了。我的心碎了!(其时,我坐月子,身体虚弱,亲友们为了保住我的生命,竟将母亲罹难的消息瞒了我四十六天!)
为了安慰父亲,我住在老家陪伴父亲好几个月,后来,我也常常带着儿子回家探望父亲。父亲明显地老了。父亲在母亲的遗像前写下李商隐的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端详母亲那端庄美丽、慈祥可亲的遗像,体味着父亲写下的诗句,眼泪又下来了。我每每站在门口,看院子里的柚子树。柚子树在母亲去世的第二年,又复活了。它依然枝叶茂盛,每到重阳节前后,果实累累。这也许是天意,我又想起母亲。
写于一九九○年农历九月初十母亲去世九周年纪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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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清明
清明节又到了。这个节日像刀刻一般疼痛、深刻。它让我再次想起白龙山脚那一片枇杷林。父亲就长眠在那里。有时天下着雨,我身陷枇杷林之中,但闻四周是一片啜泣声。
父亲是虹桥仙垟陈村人,解放前做过生意,有些积蓄。解放后,他在虹桥供销社谋事。他娶过三房女人,前两房都病故了。母亲跟他结合,毫无客气地对他说,今后你我经济各自独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父亲没有反对。他向来不看重钱。一九五八年至一九六○年,各地闹饥荒,父亲暗中接济三叔、四叔两家。三叔、四叔两家十五口人,没有一个逃荒,姑娘五个,没有一个送给人家,这全亏了父亲。父亲的房族兄长学贞伯,全家五口人,饥荒年间吃河豚,结果死了四人,只有学贞伯死里逃生。学贞伯没有房子,父亲让他住进自己的家。我长大后,父亲还特地向我交代,家里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能赶学贞伯走,要像对待父母一样对待他,让他在我家安稳地度过一辈子。他还垫钱,帮助学贞伯做“兑白糖”的生意,让他能自食其力。学贞伯一直住在我家,直到去世。他共活了八十多岁。
母亲是黄岩人,在芙蓉街开店。她与父亲分居两地。她是世上最邋遢的人。她对父亲说:“家务事我不会干,你娶了我,就由你来干。”父亲答应了。他每次来芙蓉,总是关起门来打扫房子,整理货架,洗擦柜子、桌子、凳子等家具,还借着夜色,在溪里嘁嚓嘁嚓洗衣被。芙蓉人嗤笑他,他不介意。他在山上和溪边开了许多地,并按照季节变化,分别种下小麦、大麦、番薯、马铃薯、槐豆等庄稼。他每次挑着粪担出门,一街两行的人都瞪大眼睛。的确,吃薪水的人学做农民,这太不可思议了。但父亲不理会。夜里,父亲还常常帮助母亲干店里的活,别针(把针别在纸条上)、卷线(把线卷在纸板上)、包颜料,等等。他显然很累,有时干着干着,打起瞌睡,有时歪过头,靠在墙上沉沉地睡去,呼噜声震天动地。
父亲娶过的第二房女人,留下了一个女儿,叫宗香。宗香的丈夫陈某嗜赌如命,家境贫困。父亲便瞒着母亲,暗中不断地给宗香送米送菜,有时还送钱,帮助他们度过生活难关。我在虹桥玩的时候,就多次见到这样的情景:每逢虹桥集市,宗香便赶到父亲的住处,将一只大竹篮高高地挂在房梁上,然后上街去办事,而等到办完事回来,大竹篮里已满登登的,全是吃的东西了。这满登登一竹蓝东西,足够宗香全家人受用三五天。父亲对待非亲生孩子也一样,充满亲情。母亲与前夫包某生有二男一女,母亲离开包某后,仍住在芙蓉街,所以,她与孩子们之间存续着一种不离不即的关系。父亲很开明,他对母亲说,那几个孩子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说了算,如果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助,你说一声就是了。事实也正是这样。父亲还不止一次地对我们说,你们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人,彼此不要分得那么清,以后办什么喜事,都要走拢在一起。我们没有忘记父亲的话,兄弟姐妹一直相处得很融洽。
父亲四十五岁才有了我,我是他苦苦盼来的第一个儿子。他常常躲着母亲,哄我去虹桥,但我总是不上当。芙蓉有海,海上生活乐不可言,我须臾离不开它。父亲想亲近我,也偷偷学着下海。但他不懂海活,出了不少洋相。父亲爱管教人。每次吃饭,他老是讲种田人的苦,讲粮食来之不易。有时,饭粒落在桌子上,或落在衣裳上,他总是用手指戳戳,提醒我,让我捡起来送进嘴。我吃鱼,习惯先从身子上下箸,他见了,总是板着脸孔说,这不行,你必须先吃头和尾。他还常常派我的差,让我帮着干家活、农活。上小学时,我很顽皮,读书不用功。父亲就强拉我去虹桥度假。他教我练字,背书,讲故事,干活,管得很严。他备有一条船,每次进城,都亲自摇船,并带上我。他让我坐在船头背“九九表”。河水缓缓地流,船儿来回地跑,我将“九九表”背得瓜滚烂熟。进城后,父亲上岸去办事,他就让我坐在街上看连环画。街上摆有出租连环画的摊子,每看一本,付一分钱。我看了很多很多的连环画。在虹桥,我学到了许多知识,人也变得安分起来。上初中时,我身子长得快。父亲忽然对我说,你不种田,不知道种田人的苦,我给你一个任务,家里的米,以后由你来挑,每挑一斤,奖励一分钱。我们吃的米都来自虹桥老家。虹桥离芙蓉三十华里,靠步行,途中要翻越一座大山,岭很长。我试了,第一次挑八斤,第二次挑十斤,第三次挑十五斤。父亲很满意,说有进步就好。第四次,我咬咬牙,竟挑了二十五斤。但我累垮了,坐在路廊里怎么也不敢起身,只得借熟人的肩膀挑回家。我成了一名失败者。但我心灵上受到了强烈震撼。的确,当农民真苦啊!
一九六九年,芙蓉街像闹地震,街道、溪滩上摆满了赌桌,噼哩啪啦,一片骨牌声。后来“花会”登场,更见疯狂,参赌的人纷纷求神问鬼,社会上一片乌烟瘴气。父亲怕我学坏,特地请假从虹桥赶过来,在芙蓉小住,监视我。他给我讲了许多故事。他说,赌博十赌九输,是败家子所为,无论如何不能学样。我相信父亲的话,始终没有染赌。直至今天,我也依然坚守独立,没有参与任何赌博活动。
我参加过四次省少年田径运动会,创造的县级手榴弹、标枪记录无人打破。我很骄傲。但父亲给我泼冷水,严肃地说,这是吃英雄饭,不适合你,你还是正经读书要紧。正缘如此,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他不顾自己患病住院,怎么也不同意让我守在他身边,而千叮万嘱,让我在家潜心复习功课。令人痛心的是,尽管那年我以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