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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人神之盟(5)
尔金呷之所以离不开这片有着人神之盟的土地,是因为他在外闯荡十八年之后,对这片随处都放有白石和卐字符号的故乡,更有了一种更深刻的认识和挥之不去的眷恋。碉楼下的古老舞蹈和他做梦都想到的女人,血脉般地将这一切连在一起,吸引他不假思索地回到故乡布里科。当他骑在马上看见记忆中的家乡似乎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马头前时,他不再感到孤寂,他适应了与家乡的云彩、河谷、碉楼、玛尼堆甚至在太阳下和自己的影子交谈的习惯。
阿满初在锅庄快速旋转的旋涡中被汗打湿了衬衣,她一边欣赏着母亲和妹妹穿的一百零八个褶边的百褶裙的舞动,一边在偷偷地寻找土登。当她的目光同土登的目光相遇的一刹那,母亲的叮嘱、家仇之恨便被土登热情的目光消解了,融化了,兴奋的汗珠勇敢地流淌出爱情战胜一切的狂澜,她感到此时的大地在陪着她一同在天旋地转,旋转中土登笑盈盈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朝寨碉里走去,而欢乐的人群正陶醉在舞步中无暇顾及这对恋人的消失。
这对男女在激情的催促下冒死手牵着手跌跌绊绊进入黑洞洞的寨碉内,闯入了老鼠的乐园,大大小小的老鼠太熟悉他俩在这里幽会的每一个步骤,甚至乐于观看男女亲昵的每一个细节,老鼠们吱吱吱羡慕地交流着人类不分季节的“欢娱”。他俩在黑暗中摸索一阵,才在靠墙的锯齿形藏式楼梯处站稳脚跟,紧张和兴奋像吸干了碉楼里的空气,使阿满初感到空前的窒息,昔日作战碉楼的瞭望小窗缝射进一线可怜而幽暗的暖光,微弱的阳光预示他们的前景的暗淡,自然更不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之,他们的爱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或指腹为婚这一类的婚姻术语靠不上谱,更不会引来别人羡慕的眼神。他们是冒死在相爱,是在刀尖上行走。蹲在墙缝里的上百只老鼠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见他们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阿满初借助微弱的光线看见,土登的大眼睛在一头卷曲而浓密的黑发下显得深情而忧郁,他用看不够似的眼神如此近距离地探望并仔细地记住她的每一个部位,“快要有一年没有看到你了。”他的第一句话就像窗缝里照进的阳光,让她感受到心仪男人关爱的温暖,她屏住呼吸静静地感受他拥抱的力量和气息,一种美妙的感觉让她身体软绵绵的,下身浸湿了湿漉漉的液体,脸蛋烫得快燃烧了一般。土登那硬梆梆的东西顶着她让她兴奋让她害怕,她却有丝毫的反感,只是觉得他搂着她腰的双手比平日拴的腰带要紧十倍百倍,让她透不过气来。这时,老鼠们又吱吱地笑看着交流他们下一步的要做的事,“瞧瞧,他们又要像我们一样繁殖后代了。”老鼠们哈哈哈地交流着。
“虽然看不到你,但你又无时无刻不在我的心里,在我的生活中,甚至布里科的一每座山、每一只鸟儿、每一朵云都是你的化身。”土登紧张地倾吐着爱意。阿满初像风中的花朵一般快乐地点着头,她看着他,看着他鼻梁和额头因紧张而浸出的汗珠,心情如窗缝里透进的阳光一样温暖,心里却同样堵着他一样的话。长时间沉默的相拥代替了对话,“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黑暗中土登终于挤出像窗缝射进的可怜的光线一样的担忧,说这话的同时他口里的气流直入她的耳膜,她快活地感到他的脸开始贴着她的脸,任他亲吻。
5 人神之盟(6)
当土登嘴唇上感到一股咸咸的液体窜入舌苔时,他瞅见阿满初已哭成了泪人儿,她说:“土登,我们不会有结果的。”说罢哭泣着离开碉楼,这时,凭经验看现实的老鼠们傻眼了,个个目瞪口呆。
在人群中寻找最漂亮的阿满初,同样是土登的哥哥桑朗安排给随从的首要任务。这位“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已婚男人也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寻着,比父亲看金子成色的眼神还认真、还仔细。锅庄的快速节奏使他看花了眼,“难道阿满初钻地了不成?”他开始纳闷。
聚会的持续高潮使男人们醉了又醒来、醒了又再醉,时间在寨碉上悄悄地打着“哈欠。”嘉绒男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他们开怀狂饮,正用喝下大渡河的豪情来回报酒神对他们的厚爱;女人们则不分白天黑夜、不知疲倦地载歌载舞,尽情地腰扭出女性的动人和妩媚,释放出招蝶引蜂的信号;看不到阿满初的桑朗心里阵阵难受,他开始毫不节制持续地大喝、持续地大吐,更多的时间则是醉卧在帐篷里,醉眼朦胧地看云彩、看月亮、看星星、看女人们在春天优美的曲线和勾人的影姿。他已连续喝醉、八次叫人像死猪一样抬回帐篷,每次抬回放在卡垫都形如一堆烂泥,像一个能装能卸的大酒桶。
“哈哈,这副嘴脸才叫降央家大名鼎鼎的桑朗益西,瞧瞧,这个天塌下来都与自己无关的人熊。”降央土司半嘲讽、半生气地看着自己“酣畅大睡”的儿子,吩咐管家派人看住他再不要出去惹是生非,说完便带着太太和爱犬离开了帐篷。每当父亲骂他人熊的时候,他都装出“酣畅大睡”的样子并且鼾声如雷。女佣不停地用湿毛巾盖在他的额头上,但即便是这样醉得云里雾里,他都还不停地询问康波管家:“看见阿满初了吗?”“回大少爷,地都翻了三遍了,就是看不到她的影子。”
“尔金呷的女儿,就这么难找。”他躺在藏床上,有气无力地盯住帐篷顶叹息。
康波管家早就猜透了这只“小公狗”的动机,带着讨好中暗藏揶揄的口气说:“少爷也有打不到猎的时候啊,这布里科方圆几条沟、几大寨子的老老少少,特别是那些想穿金戴银的女人,没有不想来缠你这根大树的,谁都知道老爷的大少爷是全布里科最美的嘉绒小伙,只要你原意,再刚烈的小母马都会驯服在少爷的胯下,我看就没有不上套的百灵鸟”。
“哎呀,行了行了,方圆百十里谁不说康波管家的三寸舌头说起话来能像豌豆一样在嘴里打滚。”桑朗打断了康波的滑舌。他喝了一口女佣刚端上来的酸奶,将润滑的奶酪浸在舌胎上,并不急于吞下,而是让柔软酸甜的感觉停在口腔里,非常舒坦,他想:“要是此时此刻阿满初能跟他一起分享,那味道会让他腾云驾雾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想入非非……
6 领地巡视(1)
巡视队伍在云府院内集中,人腿和马腿“插”满了前院。呷玛涅巴像风一样在人畜之间来回穿梭,“喂,扎西,系紧鞍子上的皮带;小顿珠,看看系马褡的牛毛绳捆牢没有;你们这些差巴(土司的差役)真是癞蛤蟆变的,戳一下跳一下;喂……”
每年的这一时节某个早晨,呷玛涅巴的吩咐声就同牲口叮叮当当的铃声、蹄子的磕碰声混杂在一起,这片土地上,这景象是唯一的,是云府特有的,它年复一年地覆盖在家族的历史上。呷玛在忙碌中揉揉鼻子,高鼻梁上架着铜边眼镜,古铜色的肉鼻头上浸出半稀半干的油脂,给人一种点火即燃烧的担忧。涅巴做事的仔细可以小到每一根针,怪不得所有的差巴在背地里叫他“藏在眼镜后的管家婆”,但一上路就会夸赞他的细致周道带来的好处,公认他是一个绝对称职的大管家。若干年来,云登的每一次巡视无不凝结着呷玛的辛劳。
三百年前,云登的祖辈就揣着大明王朝册封的土司封号,从木雅贡嘎“迁都”康定,开始管理大渡河以西、雅砻江以东这片广袤的土地。那时,一群世代忠勇的大涅巴的祖辈们就义无反顾地跟随更登席巴·美郎却杰降巴王定居康定,建起了各地属下的土司头人朝觐云登家族的驿站。随着汉藏茶马互市的日渐兴旺,这些驿站又成为兼职贸易的锅庄,呷玛就是护佑云登家族的最大的锅庄主,一边帮助云登家族管理行政事务,一边经商。传统告诉云登,康定大大小小的几十家锅庄,构成了支撑云登家族的巨大基石,正如马帮口中唱出的:“金子一样的‘打箭炉’(康定),藏地独一无二的锅庄是土司的腰和腿……”云登曾细想过这些民间传唱的词句,认为这些粗鄙之人居然能如此精准地总结自己家族与锅庄的唇齿关系。
绒巴站在院中等得不耐烦地催问:“老爷怎么还不来,太阳都打着哈欠催我们上路了。”
“别急,大侄子,昨天来的那位英国人是京城发函给老爷的,说来访者是一位动植物学家,刚从云南德钦过来,来这里考察动什么动植物?还说要与你们随行,希望能得到帮助。”
绒巴听了呷玛涅巴的解释变得耐心起来,他开始仔细地欣赏象征土司权力的金马鞍,摸上去光滑而凉飕飕的马鞍,感觉到正在阳光下金灿灿笑呵呵地提前向自己这位准土司致意。
不多时,云登陪着英国人走下台阶,这位络腮胡修得非常整齐的人在绒巴的眼里是一个美男子。“绒巴,这是鲁尼先生,这是我的长子绒巴多杰。”云登老爷介绍了互相的名字。
“呷特,呷特(辛苦了),绒巴先生,此次与你同行,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握住对方张满黄毛的手,绒巴瞬间有一种要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这感觉像触摸到刚长毛的小猪,柔软中带些粗糙。他对这位能讲藏话的外国人颇有好感,心想,英国大概离藏地不远,不然他的康巴话怎么说得如此地道。“呷特”绒巴礼帽地回敬来访者,旁边传来父亲询问呷玛涅巴的声音。
“老爷,二十一匹坐骑已等候在门外。包括鲁尼先生和他助手的也准备好了,驮运帐篷、礼品和马褡的二十匹骡子已在南极门城墙外等候。”呷玛涅巴简明扼要地回答。
听着涅巴的回答,云登拿起一支香雪芭放进厢房旁边的煨桑炉里,两个喇嘛手执银壶朝炉里浇了些净水,顿时,桑烟浓浓地朝四周弥漫开来。“嗯,这是一个吉日,出发吧。”云登看着绒巴说道。
6 领地巡视(2)
听见云登启程的命令,八位身披绛红色袈裟的喇嘛在法号的鸣响中念诵平安经,低沉的诵经声同桑烟绕在一起,绒巴踏着差巴的背飞身上马同家人告别。
云登目送儿子骑在马上远去的背影,一种空前的自信和淡淡的忧伤使他的视线变得渐渐糢糊,但却感到思维异常地清晰。站在云府和远去的儿子之间,云登自信自己就是这个高贵家族的集大成者。但他清醒地知道集大成者的前提是,必须立足在修建完毕类似德格巴宫后才能肯定,此刻,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感怀让自己深感心累,他断言,自己的长辈和晚辈们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德格巴宫给予的启示,祖辈留下的山高皇帝远的侥幸心理和朝廷鞭长莫及的惯性思维,在前辈和晚辈的思维深处昏昏欲睡。云登怅然地深信,“自己的智慧就像是戏里唱的——千年一出。今后,这个家族,不再会有第二个云登出现了。”
开路随从威风凛凛地站在马镫上,屁股离开马鞍吆喝着挥舞马鞭驱赶路人,惊慌的路人纷纷躲闪开来,回头张望土司家族一年一度的巡视。绒巴身披一件曾祖父当年征战时曾带给家族好运的黑色“避雷”披风,氆氌制成的披风能遮住整个人和马,庄严的黑色透出祖辈早年冒险经历的荣耀。十八个身背五子快枪、腰别长刀的卫队威风凛凛地紧随其后。马蹄踏在茶店街的石板道上发出踢踢踏踏鼓点般清脆的小走声,沿街的路人闻声群蜂拥而至。绒巴的坐骑同它的新主人一样兴奋,替主人牵马的差巴显然因围观引起的兴奋勒紧了马笼头的嚼子,坐骑愤然歪起头不停地喷鼻息。“你把马口弄疼了。”绒巴责怪差巴的同时,视线正好与这条康藏著名的茶店街的几十家茶商的招牌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