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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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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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事请求。”昌旺的插话平静而信心十足,他看着绒巴说:“我认为宣读的五条中,唯有第一条需要斟酌。我们也认为后四条可以遵守,但第一条的边界划定,我们认为吉都拉草场作为历史上藏王的赏地,其边界是在日库山的东西两坡并向西延伸。”说完他看了看白玛友珍,昌旺为自己提出的有力证据而满意。
  白玛友珍正为鼾声大作的丈夫的失态感到无地自容,她恨不得拧下他的耳朵,心里在骂,“这个丢人的东西。”但她又不好当着众人对浪波不敬,她苦笑着看看绒巴,解释说:“浪波最近身体欠安。”随即吩咐随从小心翼翼地抬起雷打不醒的浪波离开,这一插曲,引来一片久经不息的笑声。土司夫人并不为昌旺的理据所畏,她说:“自从我嫁给浪波后,就知道藏王东进时,在这儿,我们的祖先许多都是功臣,如果这样的话,请昌旺你拿出藏王的印信等物证,如果拿得出来的话,我把阿都拉草场都送给你。”
  “好了,好了,”为了避免争吵的再次发生,绒巴打断了白玛友珍的质问,摆出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说,“边界的划分是前辈留给我们最不好分的酥油,谁的理由都有羊群那么一大堆,既然双方对我们裁定的边界线有异议,我看不如这样……”这时,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绒巴的嘴上,他时髦地点上烟不慌不忙地抽着,双方只好眼巴巴地看他被烟雾遮罩的脸。
  “糟了,绒巴这小子要干蠢事了,边界划分是千里藏地最烫手的一块山芋,怎么能信口开河啊!”益西伸手去扯绒巴藏袍的裙摆提醒他。

6  领地巡视(13)
绒巴“吞云吐雾”地看着从嘴里飘出来的青烟,似笑非笑的脸在烟雾的时掩时盖下露出几分神秘。此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看见这群土司、头人、僧官急不可耐的表情就像在等待分食一只山羊一样,绒巴的虚荣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初偿了做土司的权威和意犹未尽的乐趣。怪不得父亲说要当管土司的土司,这奥秘大概就在此时此刻领悟到了。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年富力强的父亲这么快就放权于他,说什么要腾出精力修什么院。就在他品味权力大于边界裁定的这些事的同时,突然蹦出的想法抢在思考前,他说:“如果你们双方同意的话,可以推荐一个双方都信得过的大活佛来公平地为你们划分边界。”
  绒巴的话让在场的人感到疑惑不解,抿着嘴,面面相觑。益西急出一身汗,他不知道绒巴这小子下一步会放出什么难以收拾的馊主意。
  “双方可以信赖的大活佛不难找到,但如何通过他来公平地划分边界呢?”昌旺问。
  “既然你们都信任我推荐的大活佛,那一切都好办。”话一说出,绒巴差一点用手去捂自己的嘴,他意识到,“那一切都好办”说漏嘴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好像留给了来世,全没了,他埋怨自己,“糟了,这下可完了,没招了。”脑子开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于是,他便以权力者的权力(出于无奈)卖起了关子,想借助长时间的沉默,在嗡嗡作响的头脑中抓住一丝突然飘来的主意。面对如此尴尬窘迫的场面他想,“如果自己不是未来的土司继承人,众人早就用唾沫把自己淹死了。”
  时间像停摆的挂钟,凝固而死气沉沉。男人性格的白玛友珍不耐烦了,苦笑着说:“尊敬的大少爷,连奶茶都在罐子里等不及了,你就倒出来给大家喝吧。”
  “那好,如果选定了大活佛,我们就在他择定的日子里,选择在大家都能接受的地界上,由他放赶一只公鸡,在规定的时间里,双方在我们的监督下,不得派人驱赶公鸡,任它行走,它走到哪里,规定的时间一到,那个地点就是双方边界划分的分界线。”
  心脏悬到喉头的益西竖起拇指高声喊到:“好!神的旨意!神的旨意啊!”心里却想,“聪明的云登把自己的聪明遗传给了绒巴,我益西不得不承认,富贵就是有根。”
  这一建议让全场哗然,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场面尤为热烈,都认为有些可笑,近乎于荒唐,但仔细想来,又觉得这的确是不是办法的办法。白玛支珍仿佛看见那只绒巴提议的公鸡,在她射出的箭的追逐下占领了阿都拉草场。绒巴以为这语言快于想法的话是冥冥中菩萨的旨意,认为话已出岂有收回的余地,他看见老益西在揩额头上的汗珠。
  经过长久的马拉松式的讨论,闹哄哄的局面逐渐平静下来,双方一致同意绒巴的建议。如此一来,一场血腥的草场纠纷在绒巴的裁定下由此结束,谁输谁赢就看菩萨对谁笑了。
  绒巴开始以轻松的心情惦记鲁尼的那支枪,这是他出行以来心情最好的一个下午。已经是三十二岁的他却长一副“娃娃脸”,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父亲把他送到成都去念中学的日子是他最快活的日子,同眼下的心情一样轻松愉快。他是土司送孩子去汉地上学的第一人,开了土司时代的先河。绒巴对内地的气候非常适应,特别是集麻、辣、鲜、香于一身的各种川菜令他像“瘾君子”那样如痴如醉,他曾对这些美味佳肴的迷恋,一度发展到产生不想回康定的念头,心想要是能当上一个川菜厨子那一定是一个很好玩的事,产生这个想法时他刚好二十岁。父亲不知是从哪里听到他的这一想法,胡子和头发都气得竖了起来,他只觉得父亲不是在同他说话,而简直是对着他咆哮,他吼道:“你是尊贵的土司之子,是偏安一隅的康巴之王,只要你小子好好读书,厨子,老子可以给你配一百个!”随后他就听不清父亲在吼什么了,只见父亲变形的脸上嘴唇不停地在翻动,他被父亲的暴跳如雷吓懵了。 。。

6  领地巡视(14)
就在绒巴吞下一小根可口的羊排的同时,大地也愉快地回收天边最后的一抹红云。四周被深蓝色所覆盖,不远处的溪流发出微微的震颤声轻柔悦耳,如银的月光慢慢地升到那片茂密的白桦林的树梢后面,又是一个无风的初秋之夜。鲁尼对酸奶情有独钟,说他外公的牧场也有类似的奶酪,他愉快地一口一口地吞下这口感爽滑的奶制品。绒巴品着一种叫“邛叉”(是将青稞酒加热后放入酥油和糖的饮品)的热酒,他记不起是从何处听说喝了“邛叉”有壮阳的功效,他曾在女人身上验证过这一传闻的正确性,自感效果不错。篝火的火苗随风抖动,他望见一张张因火光抖动而变形的脸,像梦中的鬼怪,问益西:“我走后双方对各自伤亡人员抚恤是如何处置的呢?”
  益西说:“双方已交我处收取的调解费各一千平银子,将牧民的损失补偿分为三个等级,一等损失分给耕牛一头,茶叶十六包;二等损失分给耕牛一头,茶叶十二包;三等分给绵羊四头,茶叶六包。那些被烧房屋的补偿都一律按这种等级补偿。械斗中被双方抢去的财物相互交换;对于在械斗中死亡的家属抚恤,则以免除内外差役作为抚恤。另外两座寺庙承诺为各自死亡的亡灵念三天经,作为超度。”
  这话让鲁尼听了后感到很是厌恶,大声用英语说了一句:“噢,上帝,不可思议。”说完便离开篝火,在场的人对这种举动大为不解,益西看了看各位做了一个嘲笑鲁尼的鬼脸,并向他去的方向努力努力嘴,说:“这里酥油里没有他,糌粑里没有他,他在发什么神经。”
  鲁尼径自来到溪边,望着被月光照亮的跳动的流水,他俯下身用双手捧起溪水浇在脸上用以平息无名的怒气。怒气在为械斗中无辜死亡的牧民得不到合理的补偿而鸣不平,良知在问,人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有草贵吗?这些亡灵的“转世”何时才能真正地成为这片草原的主人?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是的,就如刚才益西说的那样:这里酥油没有他,糌粑没有他。对这里发生的事不敢妄加评论,但他知道,地球上男人和女人是上帝创造的,人与人平等的,民族是人为地赋予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和尊严,想到这里,鲁尼有些自嘲,作为一个学者,文化是什么,文化就是不同区域的人对生对死的不同理解,也许,他认为管得太多了。
  在听着益西滔滔不绝地讲述谚语的妙用时,一连串的酒嗝使绒巴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在篝火离帐篷不远的距离内他的双脚不听使唤地“盘”着走,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每当喝到这种“半人半兽”的状态时,绒巴就非常快活。当他看清陪他进帐篷的护卫洛扎和鲁巴后,他就神秘兮兮地对他俩怪笑,太熟悉主人习惯的两位互相对视了一下,会心地领会了主子的意图,就等他传递他发明的那个“绝世之传”的手语。果然绒巴伸出右手,握成拳头将拇指插入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随从*地笑着走出帐篷。“邛叉的劲真大。”绒巴一头躺在虎皮褥子上,一只手顺着皮虎的毛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柔滑。听母亲格央宗说; 儿时他在奶妈喂奶的时候,就喜欢一边抚摸虎皮毛,一边吃奶。后来换第二个奶妈时她不知道他的这个嗜好,只要摸不着虎皮毛,他说什么也不吃奶,吓得奶妈不知如何是好,一只奶的奶水都吓得退了回去,母亲告诉了奶妈他的嗜好后,这一嗜好便得以延续。如今他把这个嗜好作了发扬光大,把那种快乐进行了延伸,延伸到抚摸*女人俯卧在床上时那柔美的长发。
  酒让他想入非非的时候,帐篷外传来狗的狂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后,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只见昌旺的管家龇牙咧嘴地笑着进来了,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把脸要埋进肚子里的女人,一股女人特有的印度香水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半闭着眼睛假睡,用余光打量起进来的女人。昌旺的管家俯在床边说:“你们就好好地请睡了。”说完他扯了扯女人的水袖就退了下去。
  “过来,别像雪猪一样,躲在洞口做出一副想晒太阳的样子。”绒巴拉住女人的水袖往床边拽。女人被他的这句形象的比喻说得笑不露齿,顺势坐在床上。他用手指抬起女人的下巴,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出现在他的眼里,他命令女人解开发辫,女人在抬手解发辫的同时,他看见了女人硕大的胸脯,顿时他兴奋起来,他迫不及待地去抚摸女人的长发。女人脱掉衬衣后,死活不肯躺下,瞧着女人麦麸色的腰和*,“酒劲”立马控制了大脑,他一个秃鹫扑食将女人仰面朝天,女人拼命地抓住捏热(羊毛被)一角捂住胸部双腿紧闭。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开始生气了,大声问女人:“难道你吃了熊胆,敢不从命?”这时,女人用嘴努了努亮着的油灯,“哦!”绒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火速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羔羊,在酒劲的作用下绒公子很快在第一回合中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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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驮脚娃(马帮)的家园——锅庄(1)
跨入锅庄的石门坎,郑云龙和玉珍方如梦初醒,出现在眼前一楼一底的锅庄其实就是汉地的四合院子。门框两侧有被日晒雨淋而字迹依稀可见的汉式对联,上联写着:和气远招成倍利;下联写着:公平广进八方财。横联被门楣上挂着的一个白生生的牛头骷髅所取代,煞是吓人的骷髅是崇拜物?是辟邪物?他俩不得而知。
  胡子拉碴的毛二哥围着一个从胸到膝盖长的牛皮围腰,走起路来膝盖碰到牛皮围腰发出砣砣跎的响声,黢黑多垢的围腰胸前已磨出白花花的底皮,显然是留有长期被岁月磨蹭过的痕迹。同毛二哥一样装束的二三十个男女,停下手里的活透过苍蝇成群的空间神秘兮兮地打量着他俩。穿过粪迹满地的院子,成群的苍蝇像赶集一样四处游汤,空气里弥漫的浓浓的腐草味、牛皮味迎面而来,他俩在黛青色石板铺彻的小四合院见到了穿藏装说汉话的女主人。
  漂亮的女主人将黑发同红色丝线合辫在一起,头帕一样盘缠在头盖圈,耳垂下坠着一幅镂金耳环,耳环在说话时候摇摆不停。她身着棕色的毛哔叽长袍,腰间系着绿色绸带,绸带下挂着的精制小藏刀和几把黄铜做的钥匙,脚上穿的翘鼻花纹藏靴,那洗得净白的土布衬衣翻卷在外套的袖口处高高绾起,显得干练而简约。瞅着女主人的这身打扮,郑云龙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语言来描绘她,感觉像穿古装的戏中人。玉珍也一样对她充满了好奇,“这衣服像旗袍又不像旗袍,像总督府里大清官员们的太太,但头饰又不像。”他细声对玉珍说。
  女主人正同一个藏人在算账,脚下放着两只雕有张牙舞爪龙的茶碗,茶面浮起一层黄黄的油,显然是因算账忘了喝它。无意间女主人用余光瞟住了两位新来的人。毛二哥借此插话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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