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花台,牡丹花在芍药的陪衬下竞相绽放。就连老涅巴也记不起什么时候汉地贺牡丹的习俗也在云府流行。每到这个时节,前来贺牡丹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一来赏花,二来站在寓意兴旺发达的牡丹花前说一大堆赞美的话套近乎。这时,格央宗夫人总是笑得合不拢嘴,她问过花匠牡丹盛开的秘诀,花匠偷偷告诉她说:“每年春夏交替时头道虫草出来时,我就守在行商市的虫草摊处,用手轻轻扫拢虫草商贩用刷子刷掉的附在虫草上的泥巴,然后就带回这些泥巴,虫草泥是最好的肥料。”夫人得知这一秘诀便悄悄吩咐花匠,“不要告诉别人。”
云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在呷玛涅巴的眼里就像情人似的。熟悉这里的一切,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令他纳闷的是:这次老爷为什么将巡视领地的大事完全交给绒巴多杰去单独完成。在他看来,大少爷是一个善于突发奇想有创造性又有破坏性的人,为人过于直率,像年轻时的云登,更像留守在玉龙牛场祖地的亲戚们——刚烈、喜用暴力摆平事情。常常做出令父母瞠目结舌的事情,果敢而缺乏理智,处理大事情还缺少经验,目前难以担当此重任;二少爷多吉顿珠的心思全在唱歌跳舞和爱好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上,对权力没有丝毫的兴趣。从小就爱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追捕茅房里嗡嗡叫的屎蜜蜂,那些蚂蚁和蜜蜂被他弄得不是缺胳膊就是断腿的;稍微大一点时就把八音盒拆得七零八落而无法还原;将法国人照的全家福照片的玻璃底片用来当幻灯片,结果被烛光的温度熔化的胶在玻璃上流得奇形怪状,被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尔后又对小动物感兴趣,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只巴掌三分之一大的袖狗,好奇的女人一边惊讶如此稀奇古怪的小狗,一边又咋咋呼呼地伸手,想摸又不摸;后来对洋人送的自鸣钟着了迷,那只足有三尺高的台式钟,每过一小时,钟顶的一扇小门就自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只神奇的布谷鸟,时间是几点它就布谷布谷地叫几下,每当这时二少爷便会掀开门帘朝着院里的佣人们学着布谷鸟叫,佣人们从此不看太阳听他的叫声便知道现在的几点了。他就是在这样一种好奇的经历中长大的,涅巴甚至担心,说不清哪一天因为他的好奇会把自己的老婆弄得缺胳膊断腿的,他对家族的兴衰全无兴趣;三少爷降央钦批兼有了前面两位哥哥的优点,在他们兄弟中,呷玛涅巴最赏识的就是他,但偶然在钦批六岁时的一次梦呓中听见他说,“我忆起许多许多前世,一世、二世、五千世……我知道我出生在各种时空,知道我每一世的好运和厄运以及每一世的死亡和再生……”从那一刻,涅巴就断定他迟早是皈依佛门的高僧。
“这次巡视领地最少也得花上两个月时间,因此在给各地的信函中时间上要一一衔接好。”呷玛提醒仲衣生根。
“哦呀。”仲衣生根允诺。这时娜雍来告诉说:“老爷有请。”
用完餐,一阵寒暄之后黄格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说了一番表示即便耗尽终身心血也要帮助土司成就这番事业的豪言壮语。看见土司很高兴的样子,两位涅巴也就免礼而入。
云登对两位涅巴说:“我今天感觉到浑身没有力气,陪我出去走走。”
2 亡命“茶马”路(1)
临近黄昏,郑云龙没有过完开斋节就偷偷溜出坐落在永庆巷的清真寺,出来时嘴里塞满的粉蒸牛肉顾不及下咽就沿巷子一路狂奔,脚不粘地的奔跑给慵懒的成都之夜踏出一串惊慌,素来爱小题大做的成都人,拉黄包车的、端着簸箕卖油炸鹌鹑的,以及游荡的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旋风”惊得左右躲闪,有人骂道,“慢点,奔丧是不?”他因急跑而生风的耳边隐约传来百年老店店主苏鸭子的调侃:“这大龟儿子一定是疯了。”常年在小南街街口摆摊的宋鞋匠帮腔说:“他是丝绸商钱老爷的保镖。”飞奔的身影从街口快速移向府南河的南门大桥。
约莫十分钟的狂奔,就在郑云龙感到仅靠鼻孔呼吸快要喘不过气的一瞬间,府南河边钱府宅院高大阴森的轮廓摇晃着出现在他眼前,他对自己说:“真主保佑,活到现在就为了这一口牛肉,丢人啊!”他的鼻孔像累坏的牲口呼哧呼哧地喷出粗气,伴随着剧烈跳动的心,如果不是全凭大鼻孔扩展开来的呼吸,只差半粒米的间隙满嘴的牛肉就喷将出来,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在鼻翼急促的扇动中定定神,装出一副没事的模样从侧门溜进了钱三贵的大宅院,剧烈的心跳和满头大汗内外呼应着。隐约辨出相好的黑影在厅堂门口的石梯上朝他挥手,他立刻明白钱老爷不出门听戏了。“这下没事了,”他闭目朝天从鼻孔里痛快地呼出一口长气,用手指抠下塞在牙缝里的最后一根嚼不烂的牛板筋,将其囫囵吞枣地吞入肚中,“舒服!”粉蒸肉麻辣鲜香的口感还留在舌苔中。作为钱老板的保镖,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并练得一手的拳脚功夫,这些年来成都方圆数百里都留下了他尾随东家的脚板印。
郑云龙的相好李玉珍是钱府的女佣,前年因父亲还不起钱家的债务,将她抵押三年给钱家当佣人。他们相爱是玉珍到钱府的第二年的春天,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催春的和风提醒人们又到了下种的季节,就连新上任的四川总督锡大人也赞叹成都是“一泼水就长草”的沃土,还意味深长地对身边的贴身随从说:“成都太适合繁殖了。”说这话时,他身后“夜来香”窑楼上高挂的红灯笼都能领会男人诡秘而称心的满足,成都的“春风”吹散了他上任翻越秦岭时满脸的愁容,他对“少不入川”这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新春刚过,钱宅瓦背上的猫群发出撕肝裂肺的“*”,迷乱的脚步将瓦片掀得哗哗狂响,第二天翻瓦匠就会忙活一整天重新盖好大片大片被男猫女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爱迹”。这一情景让管家趁钱老板不在时拾起地上的碎瓦片,在老老少少的女佣面前说些女人们表面厌恶、心里想听的关于猪猫鸡狗“造事”之类的龙门阵。什么猫干了那事三个月就下一窝,狗干了那事四个月下一窝,还煞有介事地说他亲眼见过人和牛干……说得下人们面红耳赤,心性荡漾,管家那双滴溜滴溜的三角眼就在玉珍身上转。对此,郑云龙一直抑住一股无名火。
*的诱惑,让六十岁的钱老爷子在宜宾丝绸厂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太太们听说那边厂子里的女工,很多是老爷亲自挑选的,个个水灵俊秀,小家碧玉。回成都时郑云龙就成了老爷的拐棍,钱老爷几乎是被他和帐房先生架进屋的,每次都佯称是因生意累病的。大房、二房、三房一听就抄起手咧咧嘴,佣人不断听到厢房里太太们传出缺少被男人爱抚的怨骂声。 电子书 分享网站
2 亡命“茶马”路(2)
那晚,玉珍在院子里靠墙根的黄桷树下洗衣服,暗含兴奋地等待着郑云龙。她特意穿了一件蓝底白花的罩衫,露出白皙的双臂,在清洗衣物的过程中运动出诱人的线条,她的*尽管在宽大衣物的遮掩下,仍然掩藏不住正值青春少女的诱惑,在钱府来来往往的男人眼中,她早已成为男人们欲将囊入怀中的*。没有等到云龙的出现,却偏偏在左眼的余光中闪进一个醉熏熏令她厌恨的男人,那满脸像红鸡冠的男人哼着窑曲,身体摇晃得像“扭秧歌”似的,仿佛钱家偌大的院子不够他走似的。
“三少爷,你回来了。”看门的人殷勤地向醉鬼问候。
“嘘,小声点,要是老爷看见我这个‘红鸡公’,你去挨屁儿。”醉鬼边打酒嗝边责怪看门人,然后,继续细细哼哼着朝前走……
玉珍将头埋得很低,当淫亵的小调和脚步声音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的心就咚咚咚地狂跳不止,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这时,哼哼声戛然而止,“哼哼,妹子,你不理我,但迟早还是我的。”说话间,一只汗腻腻冰凉的手就帖在她的颈部顺着光滑的背脊一直下滑到脊椎以下的缝隙处。那是梦中被蛇缠身而又叫不出来的难受,一向性格温顺柔弱的玉珍在无可奈何中明白主仆的关系,她看见三少爷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家庭教师,她就预感这一天迟早会降临到她头上。正当她像兔子一样听命于色狼任意摆弄时,远处传来管家直呼三少爷的喊叫声,醉鬼听说老爷子在叫他,这只在“兔子”面前的“恶狼”立刻变成“瘟鸡”,“妈的,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时……”醉鬼很不情愿地弯着腿躬着腰紧贴墙根“扒壁虎”一样消失了。
隔着墙壁堂屋里传来了钱老爷的训斥声:“臭小子,你像你大哥一样就好了,不争气的东西,败家子……”骂声时高时低。此刻,玉珍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洗衣盆里,这种有泪无声的委曲,对于一个正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年龄的少女而言,她太想找一个靠得住的男人的肩,放声哭诉自己的屈辱,同时,她在男人异样的眼神里获知,自己该成家了。
她一直对郑云龙有好感,但每当他看见她时,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慌慌张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素来在玉珍面前感到空前自卑的郑云龙做梦都没有想到,一个梦寐以求的美人,一个让他心慌意乱的女人,一个在他眼中说不定哪天就是老爷或少爷妻妾的女人,在他喝水都塞牙的倒霉日子里,竟心甘情愿地爱上了他,这一从天而降的幸福美得他夜夜失眠。
在黄桷兰放出幽香的日子里,他听完她的一番爱言后,一种甘愿为她去死的想法在血管里涌动,“真主啊,哈娃一样的女人!”为了表达对她藏在心里由来以久的爱,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使他将钱家后院里的三四人抬起都困难的大石磨举过头顶向她发誓,刚要开口,被三角眼管家看见了,取笑说:“哟哟,今天你吃错药了,还是吃饱了撑着了,有这份牛劲可以去帮厨房劈一堆柴火。”
管家哪知道玉珍要嫁给他的喜讯,郑云龙只是一个劲地冲着管家傻笑,管家被他傻乎乎的笑弄得莫名其妙,一个劲地晃起脑袋说:“疯了,疯了,这个大宅里,就连下人也疯了。”
从那天起,他就在玉珍的爱中找到了自信,玉珍也在他的怀里找到了依托,找到了温暖,从那一刻,她感到他的汗珠都浸出一种男人的力量。当黄桷兰再次放出幽香的时候,他们计划在年底还清钱家的债务一起回她的老家大邑,用共同的努力建起属于自己的“屋檐”。就在他俩沉浸在企盼自由快要来临的日子里,突如其来的噩梦逼迫他们踏上了逃亡之路。 。。
2 亡命“茶马”路(3)
那是一个令真主不能容忍的午后,天闷得要下雨,蝉鸣催人入睡,玉珍端着盛了凉水的铜盆来到三少爷的房里,他*地躺在凉席上假睡,她没有叫醒他就放下盆子转身往外走,还没有跨出门槛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说:“珍妹子,难道我在你面前就连狗都不如吗?”
“不,你是阔少爷,我是替父还债的佣人,你不怕失钱家的体面吗?”她边说边挣扎。
“没有人知道的,陪陪我,就一会儿。”同时双手从背后捏住她的*。
“不!”她大声说话的同时用力挣脱他的搂抱,想夺路而逃。
“臭婆娘,你不要吃硬不吃软。”
“三少爷,你再这样,我叫人了。”
“叫、叫、叫你妈个……”突然间,玉珍眼前一黑身体失去了知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恍惚的意识中她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就是没有任何力量,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感觉到被平放后皮肤凉爽了起来,随后脸蛋和身体的肌肤被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舔舐着,就像掌心上放了食物被狗舌舔着那种感觉,同时,悲愤无助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耳心。当她从昏迷中苏醒时,屋子里空荡荡的,她的衣服、裤子、鞋子四处散落,她捂嘴大哭,嗓子被声音撕裂了,直到眼泪哭干眼睛哭肿。她跌跌撞撞地走回住处,穿上了最结实的衣服裤子走到水井边,心里默念:“爹、娘、云龙哥,我走了。”扑通一声跳进钱家的老井。
令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是她醒来时却躺在云龙的身边,泪珠再次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玉珍,怎么了?怎么背着我去寻短见?谁欺负你了?”
玉珍哇地一声扑在郑云龙的怀里,披头散发地用头猛烈撞击着郑云龙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的胸怀。“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钱清财,畜生。”
只听得桌上的茶碗砰地一声被郑云龙摔成碎片,之后便一言不发地收拾包袱背起玉珍摸黑走出了钱宅。
约莫走出数里地,郑云龙把玉珍安顿在肖家河王顺清大爷的瓜棚里,不等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