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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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 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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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鲁尼再次回到人群中时,呷绒舅舅的嗓音嘶哑了。最后,他提出了一些姑娘到男方后的待遇问题,男方家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哦呀,哦呀”地一一答应兑现承诺。其实,这些无非就是要求男方对女方好一点,不要随意训斥和打骂等。
  绒巴一天没有见到过新郎,米巴告诉他,按这里古老的规矩新郎还得待在楼上的阁楼里,偷偷地看自己的新娘。
  当男方家答应了女方代表提出的要求后,呷绒舅舅一声下令,送亲的所有人方才下马进入官寨。院中几张大红毡毯拼接的桌上摆放了新郎家的财产,两位纳西人看见桌上摆放的黄橙橙的十几尊金菩萨、九眼珠、豹皮、水獭皮等贵重物品时,他俩的眼里冒出了金花,口中情不自禁地说出:“我的妈,这家人太有钱了。”

22  百年姻缘(2)(6)
新娘怯生生地在伴娘的陪伴下步入院中,她嚅动着嘴唇口诵“曲拉根却松”(祭三宝),将一根哈达放在堆放在豹皮上的麦子、茶叶上,绕着象征风调雨顺的麦子和茶叶转了三圈。转毕,喇嘛捧着装有圣水的沐浴瓶,念戒沐经,同时用柏枝蘸着圣水洒向新娘以示净身沐浴,净身毕,新娘被簇拥着跨入官寨的门坎,从此,成为米巴家族的一员,成为一个妻子,成为一个准备给土司家族生一堆娃娃的女人。娘舅祈福的声音再次传开,他念道,“从远古的婚俗中,文成公主带来茶叶示吉祥,带来麦子示丰收,带来兽皮示威武,愿福远长存,吉禄永恒。”呷绒领着新娘进入官寨楼梯口,再次将一根哈达拴在扶梯上,继续说:“金色的木梯三层,十三层金梯有十三种象征,请你说出是哪十三种。这长长的白色毡氆,挂满长长的祝福,可以把它分成节片,也可以长长地留存,愿这婚姻美满,愿这爱情永恒。”
  新郎的母亲正笑盈盈地捧着牛初乳,站在楼梯口笑盈盈地迎接新娘。新娘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阿妈,同时伸出中指蘸了三下婆婆手捧的牛奶弹向空中,以示对神灵的尊敬。新娘在空前的喧闹中腼腆地埋着头进入客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热闹的味道。
  新娘入座后,普巴舅舅大显身手的时刻终于在呷绒舅舅休息之际展现出来。藏人的舅舅们在所有的场合,都比父亲还耀眼和有权威,这似乎是藏地千百年留下的传统。在普巴舅舅的张罗下,送亲的长辈和兄弟依次坐首席,新娘坐次席,婚礼的参与者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们,整个客厅密密麻麻地容纳了不下二百人。
  绒巴看见与新娘相对而坐的漂亮伴娘起身端着一碗牛奶,给新娘喂了三匙,以示新郎新娘爱情的纯洁,剩下的由新娘端着自己饮下。新娘喝下牛奶后,米巴以公公的身份走到新娘面前,新娘双手合十地低下头,他从新娘的脖子上取下哈达,然后双手托起哈达挂在客厅的最中间的大龙雕花柱上,随口喊道:“扎西德勒”。这声音在客厅里回荡,这幢大楼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它听惯了拥有大片土地和财富的“王者”的山呼绝叫。
  普巴舅舅开始了不亚于呷绒舅舅的马拉松式的说唱,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了沉稳而厚重的男低音,这声音像是来自寺院的高僧发出的没有沾过异性的声音,他说道:“在天空八宝*的图案上,在大地莲花盛开的花蕊中,天空降下的雨露滋润了大地,滋润了五谷,吉祥的哈达,五彩的哈达牵来远方的婚姻,因为月亮的梦……”
  充满喧闹的气氛里,新郎终于在伴郎的陪伴下登堂入室。新郎穿着一件纯羔皮(羊毛在里面)的外装,皮面画了五色的吉祥八宝的图案,新郎入门时的一个特殊的动作引起了鲁尼的注意。他看见新郎一直用宽大的袖筒将手缩在里面,然后弯曲着将袖筒捂住自己的嘴、鼻和脸,只露出双眼,他不解地问益西管家。
  老益西小声地告诉他:“传说文成公主嫁与藏王时便发现藏王怎么捂住嘴和鼻子,一位大臣告诉她,松赞干布没有嘴和鼻子。这话无意间被藏王的大臣听见了,对藏王说,汉地的女人气味特别难闻。当藏王和文成公主见面时,都相信自己大臣说的是真话,但后来文成公主看见藏王拿开袖筒后,一个有脸有鼻子的英俊男人就是自己的爱人,而藏王也嗅到公主芬芳的味道,寓意着他俩矢志不渝的美好爱情。”
  “哦,原来是一个美丽的玩笑。”鲁尼听罢开心地笑了。
  新郎入座后,普巴舅舅继续说唱道:“远嫁的姑娘,从故乡来到异乡,请不要忧伤,我们为你祝福,我们为你祈祷。”此时,新郎新娘在伴郎伴娘的引导下,开始了象征爱情和永恒的第一次牵手,新郎拉起新娘的手同伴郎伴娘围成一个圈,绕着圆形的龙抱柱唱起祝福歌,人们齐声同唱:我们迎来吉祥/我们迎来祝福/我们歌唱自然/我们歌唱宇宙/愿这美好的日子/美好的时光/与日月同存/与星辰同辉。美好的歌词在巨大的客厅里滚动。
  歌声将这段经过战争洗礼的友谊演绎为永恒的历时百年的爱情推向高潮,在生活上有些玩世不恭的绒巴也大为感动,他正用醉眼朦胧的眼睛盯住伴娘。鲁尼为能参加这段奇妙的婚姻而自豪,他认为:藏族婚庆,形式上犹如贡嘎神山那么美,如果还有机会,他会带着他的妻子路易丝来这里再举行一次藏式的婚礼,那就太浪漫了,不过婚礼的时间要缩短。
  坚持不到婚礼高潮的纳西人醉了,两人醉熏熏地来到大院中,朦胧地感到神正陪着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人群在熬夜,整个官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这时他俩听见官寨痛苦地呻吟说:“哎哟,我被人压得喘不过气了。”他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倒在马厩里,一个倒在厨娘脚下,醉得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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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大手笔(1)
郑云龙的传奇,像闪电一样掠过金沙江峡谷传入巴当,一段日子里,街头巷尾纷纷议论这位眉间有菩萨的奇人。霎时间,这片神主宰的大地从天而降了一个战神,其威力超过了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各种版本的传说像传接力棒似的在街道、集市、民房间传递。
  其中有一个版本这样说,“这支汉人的军队太厉害了,他们从五台山请来了打仗的护法神,虽然章浪寺上千的喇嘛们迎请了所有黑苯的曜神、赞神,开战那天,摆开了祭战的坛城,吹响了胫骨法号,招来了全身长满眼睛的绿毛鬼,绿毛鬼在黑云的深处,用长满全身的眼睛射出绿色的闪电箭一般刺向汉军,就在喇嘛吹呼雀跃准备为汉鬼们收尸之时,一个眉间闪着金光的汉军冲向土台,在土台上一阵手舞足蹈地比划,眉间的菩萨递给他一个金刚杵,金刚杵在一阵的咒语中越变越大,刚好到他的身体那么长,他双手将金刚杵举过头顶,开始像转经筒一样地旋转,金刚杵射出的金光同闪电在空中相碰,碰出阵阵绿色和金色的火花,那场面就像上万人用刀砍刀一样发出哐当哐当铁碰铁的声音;那汉军又将金刚杵舞出狂风一般的声音,顿时大地狂风四起,刮起比羊大的石头在地上翻滚而来,连章浪寺庙的屋顶都刮到玛曲河里,千年的巨树被连根拔起,喇嘛们被烧成一团,全身长满眼睛的绿毛鬼闻到烧糊的肉焦味,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最后那汉军将金刚杵朝着绿毛鬼一指,一道红色的火焰向它喷去,绿毛鬼一声怪叫带着被烧焦的身体离开了章浪寺的上空,被火焰烧得刺鼻的焦味令人窒息。霎时,汉军的子弹下雨一样朝喇嘛射去,上百上百的喇嘛倒在地上,没有死的全部躲入寺庙,汉人的军队抬着那位战神,哇哩哇拉地唱着歌离开了章浪寺。”
  陆丰华和曹山在河边散步,听罢吴参军绘声绘色地讲完这道听途说传闻的精编版后,不禁失声大笑。一文一武的笑声犹如潺潺的溪流与咆哮的大江,一高一低,听得入神的陆丰华连长烟杆里的叶子烟卷燃成白灰都忘了抖,他伸直笑弯的腰用袖角揩笑出的眼泪,说:“过瘾!太过瘾了!我们都成《封神榜》里的人物了,曹大人啊,看来你的手下出现了一位五百年前被如来佛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啊!”说完一口清痰吐在河水里,笑声继续品着传说,陆丰华快活地反手捶着腰。
  曹山心里对陆丰华的赞赏大为不快,原本平定章浪寺的*他本人理所当然是头功,想不到这个郑云龙的所谓传奇故事消减了他的本领,他想,“要是赵大人知道了真相重赏的就不是自己,而是郑云龙了。”但他将话锋一转,说:“陆大人言重了,我看这是喇嘛装神弄鬼使的把戏,我没有撤职法办郑云龙就算他幸运了。”
  “哦,言之有理,不过我还是想会一会这人。”陆丰华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清痰,盯住河水沉思片刻后说:“不过这事最好不要传到赵大人的耳朵里,他才不信这个邪哩,说不定他一怒之下,将你的神奇宝贝……”陆丰华用手掌做成刀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陆丰华的提醒倒使曹山眼前一亮,心想,“这是借刀杀人的最好机会,这话只要传到赵大人那里,郑云龙必死无疑。”但他却附和说:“那是,那是。”并用讨教的眼神听陆大人进一步的见解。陆丰华再次点上叶子烟,抿住烟嘴猛吸几口,左右的腮帮一收一缩像一个气囊,他望着河对岸的白塔,半晌不说话。突然,这位对佛教感兴趣的川西才子像在白塔上找到灵感,回头说:“曹大人,千里藏地全民信佛,佛在他们心中高于一切,既然郑云龙在喇嘛的吹捧下有如此神奇之功,莫不如用来作为一个‘敲山震虎’的友好使者,同这里的土司、头人、宗教上层结为秦晋之好,现在还放在那里当什长,颇有用格林炮打蚊子似的大才小用啊。” 。 想看书来

23  大手笔(2)
听罢陆丰华的这番高见,曹山的眼珠滴溜滴溜地在眼眶里打转,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哎呀,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招呢,还是陆大人喝的墨水多,怪不得赵大人对你是刮目相看啊。”说完用一只手捏成拳头重重地砸向另一只手的掌心。此时,一双智慧的眼神同一双开悟的眼神碰在一起,会心的笑声一高一低在巴曲河上空回荡。
  数日后的一天,郑云龙糊里糊涂地被王哨长带到陆大人的住处,刚进门,一股刺鼻的烟叶味直入鼻孔。日后陆大人开玩笑地对郑云龙说:“这呛人的叶子烟味,连臭虫都不敢来我这睡觉看书的地方,内地人家的衣柜放叶子烟的杆做什么呢,就是防蛀虫。”陆大人衔住长烟杆坐在藏床厚厚的卡垫上,正看果亲王在雍正元年管理藩院到康藏时写的《七笔勾》词。
  “报告,王正蓬奉命带属下郑云龙拜见陆大人。”
  “进来。”陆丰华将手中的书轻轻地放在案头上,点燃烟猛吸两口,在烟雾里打量着来人,说:“哦,想必站在王哨长后面的这位就是威震章浪寺的郑什长了。”
  “报告陆大人,免去什长称呼,属下正是后生郑云龙。”郑云龙高声回答并立正待命。
  “哟呵,出语不凡,好,好。”陆大人对郑云龙带有军人气质干练的回答非常满意,他蹬上朝元布鞋背起手围着郑云龙将他从头至脚地打量了一番,这位与陆大人个头相当的传奇人物,剑眉大眼,额头宽大而饱满,双耳垂肩,他的鼻子是典型的波斯人的鼻子,高直、鼻头微尖,果然带有佛像,“嗯,章浪寺堪布的眼力不错。”陆丰华满意地补充了一句。
  眼前这位赵大人的红人几乎身贴身地观察自己,这多少使郑云龙心里发慌、头皮发麻,他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他怕在这位足智多谋的人面前被耻笑,他直挺挺地等待着无法判断的下一步,过于平静让他焦虑不安,被动地呼吸着屋里刺鼻的烟味和浓浓的墨迹味。
  陆大人围着他转了一圈回到座位上,方才想起让王哨长坐下,这一来更令郑云龙不安,心想:“不好,陆大人要找自己的茬,他预感群泽堪布的话,今天准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郑什长,关于你的神奇,我今日略有领略,我已同你的哨长商量,即日起,你就在我身边做事了,至于做什么,日后有交待。”陆丰华将烟锅反扣在桌边轻轻敲击里面的烟灰渣,一口清痰从口而出。郑云龙发现,陆大人书桌右方的地上全是痰迹,一只蚂蚁正在里面挣扎。
  “哎!”郑云龙长叹一口气道,“误会啊,大人,我的确没有什么神奇之功。”他紧锁眉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苦相,声音颤抖着向陆大人辩解,“这些都是喇嘛胡吹海说的,你千万不要当真,我就是一个扛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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