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上了灯,烛光下,肖冰正在翻腾什么,脸上都急出汗来,连她进屋都没听见。旁边站着个小姑娘,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她。那黑里透红的瓜子脸,会说话的一双大眼,高高的鼻梁,浅浅的酒窝,觉得有些面熟,似曾相识,又一时想不起来。不料,小姑娘一步上前,双手拉住她的手:“淑菲姐姐,是你?!”
淑菲也认出是小燕儿,一时象风霜打残的花蕾,木然失色,叫了声“燕——”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
肖冰听见说话声,抬起头来,随口问了句:“你们认识?”
“早认识了呢。”小燕儿没意识到淑菲感情变化,快活地说:“淑菲姐她们来时,就住在俺家里。”
肖冰领悟地点了下头。
小燕儿拉着淑菲的手问:“岳萍姐呢,还有秋菊?”
淑菲心慌意乱,头直劲儿“嗡嗡”响。说:“秋菊在这儿。”她问肖冰:“岳萍没回来??”
肖冰一边翻看着个册子:“还有一天会呢,院里没人,我先回来了。”
淑菲正想说啥,小燕儿神秘地向她眨眨眼:“淑菲姐,还记得不,你去吃饭的人家,就是给你端饭的那个姑娘,给俺哥说成了,嘻嘻。”小燕儿憋不住心头喜悦:“妈接到哥的信,才知道离家这么近,叫俺来趟,顺便给哥捎话,问他愿不愿意。你想,妈愿意,俺喜欢,俺那嫂子一提他就乐得抿嘴笑,要不是村里事忙,她真想和俺一块来呢,哥会不同意——淑菲姐,你、你怎么啦?”小燕儿兴冲冲说着,见淑菲眼里噙满了泪珠,忙打住话头,吃惊地问。
小燕儿娓娓动听的叙述,似一支支利箭,射进她的胸膛。她极力克制着,怕把不幸消息落到正在兴头上的小燕儿心头。小燕儿 惊问声,才似从梦中醒来:“啊啊,没、没啥。”
肖冰翻遍各室伤员登记册,找不到小燕说的名字,扭头问淑菲:“你认识有个叫王春的伤员么?”
这一问不打紧,淑菲强制着的眼泪泉水般涌出来,再也收不住。
她这一哭,不只把小燕儿吓愣,连肖冰也糊涂了。因为今天小燕儿去三连住地找她哥时,原三连的同志告诉她住院了,她听后吓得直哭,路上遇见肖冰开会回来,她听了,想不起来,安慰小燕儿:“是点轻伤,不用担心。”因为所有重伤员,一天不知要去看几遍,既然想不起来,甚至连个影儿都没有,断定是个普通伤员。现在,翻遍各室花名册找不到,她想都没想去死亡烈士登记册上查寻。
小燕儿一见淑菲哭起来,犹似劈头浇了盆冷水,一愣怔,情知不妙,也“哇”地哭了。推搡着她:“淑菲姐,你说,俺哥伤有多重?”就要催着去看。
肖冰一时不摸头脑,只是发急地:“淑菲,你说呀?”
淑菲控制不住的泪珠,成串儿往下掉,死活不吭声。
让淑菲怎样说?想起了曾给她端饭的那位热情而又质朴的农家妹子,想起瘦骨嶙峋的大娘,更想到眼前见哥心切的小燕儿,只是哭,她越哭得痛,小燕儿催得越急,无目的地拖着她一只胳膊,使劲往外拉:“求求你,我哥伤再重,也让见见。”
妹子啊,就是重伤的哥哥,你那能见到?哥哥的生命早被万恶的反动派夺去了!小燕儿越催,她心里愈如刀剜。
肖冰察觉到事出有因,想把小燕哄到另一个房间,好问下情况。怎奈小燕儿死拉着淑菲不松手,并由悲恸的哀求转成愤怒的呼叫:“你带我去,带我去!不管咋重,也要见我哥一面!”
淑菲的心碎了。她不能答应小燕儿的要求,也无法答应她的要求。她恨开始没能克制住自己,然而,铁石人儿也难克制住。
肖冰见哄不出小燕儿,想把淑菲拉去问问,小燕儿还是不依。肖冰左难右难,狠了狠心:“淑菲,你就说吧,反正总要有这么一回呢。”
淑菲擦了擦哭红的眼,鼓足勇气,正要讲,一瞬小燕儿泪眼巴巴的望着她,心一酸,又扑簌簌滚下一串泪珠。
淑菲的心炸了,在肖冰再三催促下,和小燕儿声声要见哥哥的哭声中,终于把如何发现王春未写完的入党申请书,血渍湿了的家信,前前后后说了遍。
小燕儿听着、听着,不哭,也不动,只是瞪着双发呆的眼痴痴地愣怔着。淑菲的话早在微弱声中停止,她还似在梦中,两眼失神地看着默默流泪的淑菲和肖冰,足足静了几分钟,才“哇”地声,朝淑菲倒去。
淑菲把她抱在怀里,与肖冰相对无言,涔涔泪下。是啊,人生中的痛苦,不是几句安慰话能了结的。姑娘啊,你哭吧,只有这样,才能稍抒心中的积郁。
天黑了,云鳞散去,一轮皓月当空,千山万壑全罩在迷迷朦朦的夜色中,太行山更显得肃穆、宁静。
星星在窗对面的山头上射着寒光,冷眼看着大地,象怒视着人间的罪恶和不平。
屋外草丛中的虫儿耐不住冷寞,在静寂的夜色中凄凄地鸣叫,发出单调而又孤寂的声音。
空中起风了,山风把窗纸刮得“哗哗”响,搅动着这个宁静而又不安的夜。
夜半,小燕儿从淑菲怀里醒来,不再哭泣,她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淑菲低首凝视的泪眼,不吭,也不动。
淑菲在心里说,小妹啊,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过于悲伤,今后的路子还长着呢,要大胆地去迎接欢乐,也要有勇气去承受痛苦……
突然,她那两只悒郁的眼显出固执的神色。拉着她狂吼道:“我要参军,我要报仇!”……
吼声,随着狂怒的风,在山谷回荡……
十二 心心相印 46
自从医院转移后,毕哲峰从未抽出机会回小山镇。几个月来,可把蒋妮妮气坏了,真有点洞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之苦。这不仅她再没搞到我方有关情报向老子报告,更因失去情夫而哀伤、空虚和寂寞难耐。她既为那次轰炸而高兴,又为轰炸后给她带来的孤寂而愁眉。
蒋成趋催的紧了,大吵大闹要回去,她甚至怀疑毕哲峰把她抛弃了。整天象个地老鼠,钻在那座阴暗的房子里,妒火中烧,情欲难收,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毕哲峰何尝不急?只是张伟他们规定了严格的纪律,在他看来,似专为他而定,因此,不敢冒然擅自离开驻地,在*与野心的支配下,曾窥视了多少次,不得机缘。
当张伟、岳萍、肖冰去开会,白明、淑菲、秋菊、小方一行人进山采药之隙,利用平时散步瞅好的路线,绕岗哨、转暗涧,直奔小山镇。刚到村头,迎面撞见凌志远醉醺醺走来,急忙拐进个胡同里,喘了阵气,才探出脑袋寻觅了阵,不见了凌志远,一闪身,急急朝蒋妮妮住地奔去。
蒋妮妮一听毕哲峰来了,火辣辣、意绵绵,心里象装了只小猫,爪子抓动五脏六腑,心儿痒痒的,坐立不安。然而,却装出一付生气的样儿,把个大屁股背对着门。一动也不动。
毕哲峰恨不能一步踏进去幽会他朝思暮想的情妇,呼吸急促,嗓音都变了,还没进门,就*阳气地喊:“妮妮,我的小宝贝……”却见蒋妮妮*裸露,云发披肩,头半低半仰,脸且娇且怒,柳眉紧锁,两眼情中带气,似有无限恩怨。白嫩的手,挟着支烟,憋气儿不吭,正在生他的气。忙哈腰弓脊的转到蒋妮妮面前,好姐姐好妹妹的赔了半天情,蒋妮妮活象个转轴,一拍扭,又丢给他个大屁股。毕哲峰忙用手揩了下流出来的涎水,象个顺从的哈巴狗,又撵着蹴过去:“妮妮,实在是他们看得紧,脱不了身,要能的话,咱一个被窝睡了多少日子,还不摸我的心?”
蒋妮妮“哼哼”了声,嗤鼻子撇嘴的:“我就不信,几个母货能作了精。”
谢天谢地,总算启金口,吐玉言,毕哲峰才缓了口气:“妮妮,你不知道,那些货全是漏勺儿,满脑袋窟窿,我只怕一脚不慎,误了大事,可是冒着风险来的,不敢耽的时间长了,还得快回去呢。”毕哲峰一边说着,早动手动脚,在蒋妮妮身上乱捏乱动。
蒋妮妮那能坐住马鞍桥?早被毕哲峰逗得神魂颠倒,一听这句话,天哪,千金难买的时刻,不能再玩把戏了。扭过身子来,妖冶*着胸,两只乳房似隐似露地掩在蜻蜒翅褂子里,飞着眸子斜了毕哲峰一眼,吐出句娇滴滴声音:“你心里还有我?”雪白的胳膊一下勾住毕哲峰的脖子,脸早贴到他的脯子上,一仰头,两人嘴对嘴吸住了般,搂抱着瘫倒在床上。
毕哲峰把医院地址、人员情况,详详细细报告了她,怕露马脚,就想早早赶回去。怎奈蒋妮妮好生捞住了他,那肯放开,懒闭浓墨描眉的双眼,半张朱粉涂抹的血唇,玉臂盘着他的脖子,嫩足缠住他的腿,死活不丢,品滋品味地躺在那儿。直到日头偏西,贪欲的心还没满足,才把蒋成趋的指示给他布置了下。为报与毕哲峰别离之仇,咬牙切齿地:“奶奶的,方丈圆寂,还有众僧,跑了和尚跑不了寺,搬到那儿就饶了他?不把那窝子*一个个砸死,不解奶奶的恨!”把她的主谋和毕哲峰怎样配合行动说了遍,才撕撕扯扯分了手。
毕哲峰只怕被人发现,抄小路匆匆往回赶,累得衣服都湿透了,走到河边,一抬头,见前面有人,吓得忙往回缩身子,不想冤家路窄,已被对方看见。当听到是秋菊的声音,暮色中,偷偷看了下,前边并不是岳萍他们,心里才放下几分戒意,鼓鼓勇气走过来,正怕露马脚,照淑菲和凌志远在思想上的痛处,故意一刺,果然奏效,没再追根究底盘问,侥幸瞒过去。
近段因战争不紧,张伟、岳萍、肖冰根据上级指示,对医护人员抓紧进行整训,提高素质,适应战时需要。早饭后,岳萍就把交了夜班的同志带到河滩,进行军训和射击练习。凌志远对模拟刺杀、滚爬打靶很厌恶,既脏又累不说,有失身份,总是装病不去。
这天,列队出发后,一个人冷清清又觉无聊,出于好奇,信步走来。小方早对他不顺眼,见他大刺刺站在一旁,象欣赏什么似的,脸上流露出轻蔑的笑容,嘴角挂着几分讥讽,便想着法教训教训他。小黑眼一眨巴,排开众人,走上前去:“呵,凌大夫可是稀客,好不容易来了,先放几枪。”举起他那支小马枪就朝凌志远伸去。
凌志远虽目空一切,却胆小如鼠,见小方“哗啦啦”把子弹推上膛,朝怀里送来,急得话都说不出,吓得一边摇头一边摆手,两脚不由主儿往后退,没提防脚下块石头绊住,仰面朝天摔倒地上。秋菊、小胖一伙人忍俊不禁,眼里都笑出泪花。
淑菲见凌志远在众目睽睽下的狼狈象,又见大伙幸灾乐祸的捧腹大笑,清楚他在人们心目中一点威信都没了,本是自作自受,还自不知耻地摆出一付鹤立群鸡的架式,不觉替他脸红。心里又急又气,又怜又爱,就想上去替他拍打下满是泥土的脊背,两腿神经质地往前移动下步,当人对面又不好意思,站在那儿旁观,更觉难堪,眼里急出了泪花,心里骂了句:“不长进的东西,才丢人现眼呢。”气得睹气一扭身,不再去看他。
淑菲些微动作,被机敏的小方看在眼里,立时广播起来:“看,看,有人心疼了,有——唉!”
岳萍对他的恶作剧本来就觉得过份,见又把淑菲牵扯进去,她脸皮薄,在大庭广众下岂能受得了?忙制止地伸手拧住他一只耳朵:“还广播不?”
小方疼得“唉”了声,缩脖子歪头,两手扒着岳萍的手,咧嘴伸舌求饶:“嗨哟哟,疼死我了,再也……不敢了……”
等岳萍把手一松,象跳皮筋,一跳多远,扭回头来朝岳萍出了个滑稽相。
哄闹了阵子,岳萍才叫大家安静下来,见人多,只有两支枪,说:“我看这样子,毕大夫学过几次,咱俩各领男女两组,让小方当教练,怎么样?”
“同意,同意!”秋菊、小胖、乐益一伙姑娘早对毕哲峰有事没事的来身上擦擦撞撞感到恶心,女孩儿家又不好开口,岳萍一说,齐拍手叫好。淑菲心里同意,嘴儿没吭,她不知从啥时起,总怕和凌志远往一块走。
只是毕哲峰有些扫兴,他那里想滚在沙堆里打靶子?正想推辞,岳萍已把枪扔给他:“你们原地不动,我们到那边去。”
岳萍用小方那支小马枪,一个个教姿式,讲要领,学瞄准。轮上小燕儿,胆怯地不敢去招动它。岳萍和她并排爬在地上,手把手教着。她自从知道哥哥的不幸后,任肖冰她们咋劝,执意要留下来,院里给上级打了个报告,她给老人写了封假信。开始,总是哭哭啼啼的,经岳萍、淑菲从旁劝解,加之革命大家庭的温暖与欢乐,那颗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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