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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好的馒头要先晾得干巴巴的没了水气,然后放进一只大面缸里。这面缸的馒头每年都放得满满的,够五口人吃半月的。还有一只面缸盛豆渣饼子、年糕和煎饼,今年不做豆腐了,豆渣饼子也就没有了。豆渣饼子虽说粗糙,却总是伴随了过年才有的,不摊煎饼说得过去,不蒸豆渣饼子就有人会说,怎么,不过年了?所以母亲决定不做豆腐,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的;别的决定不做豆腐的人家,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的,没有办法,磨豆子须要人力、时间,人力、时间都给了拉土压沙了,实在是,不下决心也不行呢。
李三定一整天也没说话,母亲让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不说话。秋菊、秋月拉车回来直嚷馒头酸,母亲就嫁祸于人,说找三定去,这阵子她鼻子瞎了,什么也闻不见。李三定受了冤枉还是不说话。父亲呢,去了一天的学校,中午回来吃饭也不理三定,脸绷得紧紧的,就像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母亲冤枉了三定,要为三定做点事似的,指使三定给父亲盛饭。三定饭是盛了,父亲却不肯接。两人僵持了半天,还是母亲接过去递给了父亲。吃完饭父亲通常是要漱口的,母亲又指使三定给父亲倒漱口水。这回父亲倒是接了,但接过去哗地就泼在地上了,自个儿又重新倒了一回。即便这样,李三定也没说什么,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疼痛的木头人儿。
到了晚上,有人捎信儿来,要李三定去金大良家一趟。李三定一进门金大良就问,你怎么没去呀?李三定说去哪儿,金大良说,你爸没跟你说呀?李三定说,说什么?金大良说,值班民兵的事啊。李三定说,没有啊。金大良说,我算服了你爸了,这么大件事,憋在肚子里也不怕肚子疼。
金大良把值班民兵的事跟李三定一说,李三定立刻就点头了。金大良说,这回够痛快的,是拉车拉怕了吧?李三定想说不是怕拉车是怕拉车的人,但又不想让金大良刨根问底的,便点了点头。金大良说,跟我干吧,跟我干车不用拉,分的那份任务也不用完成了,多好的事啊。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吧,在这村里混,头一步就得脱离生产队,生产队长一管上你,就甭想有好日子过了。你别以为我是沾我爹的光才混到今天,其实我背他的伤也不少,要不是他和米囤固面和心不和,我说不定公社干部都当上了。米囤固这个老家伙,尽跟上面说我的坏话了。
这天晚上,金大良把所有的值班民兵都召集到大队值班室去了。他兴致勃勃地给大家介绍了李三定,说我们又多了个兄弟,这兄弟可不得了,一身的绝技,日子长了你们就知道了。大家便将目光落在李三定身上,个个是一脸的新奇和友好。值班民兵总共有8个人,4个人一拨儿,轮流在大队和各条街道巡逻。现在有了李三定,加到哪一拨儿里也不合适,金大良便宣布,李三定暂时做一名替补值班民兵,哪个病了或有什么事了就由李三定来替补,平时没事的时候就跟在他民兵连长身边。金大良还说,既然都是兄弟了,还是我那句老话,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团结一心,共同保卫好我们的无产阶级政权!大家听着,眼睛亮闪闪的,嘴里呼出腾腾的热气,再加上炉子里呼呼的火苗,一整个值班室热烈的,让李三定的脑门上都冒出汗来了。
第四章 26值班(2)
过完二十五,接着就是二十六了。腊月二十六这天是结婚的日子,一大早鞭炮声就噼哩啪啦地响起来了。村东放了村西又开始放,一拨儿接了一拨儿的,一上午也没间断过。听着热闹,其实到了这过喜事的家里,也并不见几个人,大家有拉土压沙的任务压着,正晌是没什么人来的,只在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人才会闹嚷嚷地赶来,喝杯喜酒,吃顿喜饭,往公婆脸上抹一把灰什么的。年轻人们呢,倒不在意酒饭,就是饿着肚子,也要把新娘子堵在洞房里闹个够。上边一再地号召破旧立新,娶亲这种事也不由地有了改进,送礼的不再送绸缎被面,而是换了毛主席像、毛主席著作什么的;请客的也不再搞九个盘子九个碗,而是煮一锅白菜猪肉粉条完事。唯有闹新娘子,大家还不知怎样个破旧立新,索性仍循了以往的习惯,将新郎和新娘面对面地绑在一起,看他们满面通红的窘相;过分些的,是将新郎支开,单留新娘在洞房里,几个年轻小伙子一拥而上,扒衣服的扒衣服,脱鞋子的脱鞋子,然后要新娘子出钱赎这些衣服,拿不出钱来,就要由了小伙子对新娘子动手动脚了。这动手动脚的分寸,可就难说清了,有适当的,有过分些的,还有失了控的,去年有户人家,十几个小伙子不仅扒了新娘子的衣服,还一个压一个地将新娘子压在了身下,硬是把新娘子活活地压死了。好歹新郎新娘家一个是地主,一个是富农,没有哪一个敢对小伙子们兴师问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要说,闹新娘子死了人,再闹就该小心些了,但小伙子们闹起来就由不得自个儿了,依然地是要扒衣服,依然地是要动手动脚,家里有来袒护新娘的,反被视为小气,脸一拉手一甩大家都走掉了,喜事立刻变得冷清清的了。因此办喜事的人家,能忍则忍,有一分奈何也不会站出来袒护新娘的。
吃过早饭,李三定在一阵鞭炮声中去找金大良。金大良却还躺在被窝里,他说,能睡还回去接着睡吧,吃完晚饭再来找我。李三定问他干什么,他说,今儿二十六,带你看新媳妇去。李三定只好又往家走,走进胡同,走过蒋寡妇家,要往自个儿家走时,忽听得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后背上。回头一看,原来是毛毛拿了弹弓,对他怒目而视着。毛毛的眼睛好大,一点不像蒋寡妇的,看着看着,李三定就不敢再看下去了,一转身,逃似的往自个儿家去了。李三定不由怨恨着蒋寡妇,打了耳光还不算,还唆使儿子来报复,也忒刻毒了吧!
这一天母亲是忙得很,上午帮李姓的一家去迎亲,下午在厨房里摊煎饼。两样事李三定都帮不上忙,便乐得躲进自个儿房间里挑竹棍儿玩儿。那毛毛却还不肯罢休,下半晌又将李三定房间的窗户打穿了两个洞,一颗石子落在屋地上,一颗石子落在竹棍儿上,竹棍儿刷地就被搅乱了。李三定恼火极了,却又不便声张,只自个儿找来窗纸,将两个破洞悄悄地补上了。
到了晚上,李三定走出家门,还没出胡同口,背上就又挨了一下。李三定急回头到蒋寡妇家门前,就见两扇门闭得紧紧的,哪里还有人影!李三定只好忍气吞声地往街上走,心里想着若背后再有动静,定要返手接住那石子,也让毛孩子尝尝自个儿的厉害!
果然,将到金大良家门口时,似听到背后有声响,李三定猛地将头一低,右手伸出去已将东西稳稳地接住。这一次不是石子,却是一截寸把长的木棍。李三定正纳闷,忽听到金大良的笑声,回头去看,还真是金大良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正笑嘻嘻地看他呢。
金大良说,真有你的,背后还长了眼睛啊?
李三定说,以为仍是那个毛孩子呢。
金大良说,哪个毛孩子?
李三定说,蒋寡妇家的。
金大良说,你得罪蒋寡妇了?
李三定说,没有。
金大良说,那得罪他孩子了?
李三定说,没有。
金大良看看李三定,说,你跟蒋寡妇不是有一腿了吧?
第四章 26值班(3)
李三定仍急说没有,金大良说,有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又不是黄花闺女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嗖地一声,有东西从他们脑袋边飞了过去,接着当啷啷,打在了前面的电线杆子上,像是颗石子。
李三定说,一定又是他了。
金大良说,反了他了,看我不吓吓他小兔崽子!
说着金大良就放开长腿朝石子飞来的方向追了过去。前面果然就看见有个小小的身影奔跑起来。
小孩子哪里是大人的对手,没追多远那毛毛就被金大良一把扯住了胳膊。金大良说,小兔崽子,敢射你爷爷!
毛毛挣扎了说,我不是射你。
金大良说,那你射谁?
毛毛朝远处的李三定一指,说,射他!
金大良说,他怎么你了?
毛毛说,他欺侮我妈。
金大良说,他怎么欺侮你妈了?
毛毛说,傻祥……傻祥叔说他欺侮我妈。
金大良说,放他妈的屁,他是自个儿想欺侮你妈才给别人扣屎盆子吧!告诉你毛毛,李三定那样的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欺侮人的,欺侮你妈的肯定是傻祥,不信你就回去看看,说不定这会儿他就在你家呢。
毛毛怔怔地看着金大良。
金大良喝道,怔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毛毛被吓得转身就跑。
金大良又喝道,回来回来!
毛毛只好又跑了回来。
金大良说,知道我是谁吗?
毛毛说,大队干部。
金大良说,什么干部?
毛毛摇了摇头。
金大良说,记住了,民兵连长,一村的武器都归我管,包括你的弹弓,拿来吧。
毛毛不由自主就将弹弓背到了身后,但随了金大良那只大手愈伸愈近,身后的弹弓终于慢慢送到了那大手上。
看金大良接过弹弓揣进了自个儿兜里,毛毛哇地一声就哭了。金大良不耐烦地说,哭什么哭什么,走吧走吧,回家去吧!
李三定这时也过来了,说金大良,你拿他弹弓干什么,蒋寡妇知道了,又是一场麻烦。
金大良说,我就是想要她知道,她要吱声,说明没事;不吱声,嘿嘿,一准有事。
李三定说,跟谁有事?
金大良说,你慌什么,又不是说你。
李三定只好不再言声,随了金大良往一户办喜事的人家走。
李三定以为金大良是要监督闹洞房的小伙子的,听说那回闹死人的小伙子,大多是基干民兵,金大良为此还被公社书记点名批评过。但李三定看金大良进了洞房,不是监督,反是参与,目光盯了新媳妇不厌其烦地看,那些小伙子他则理也不理,有一次,他还搂了新媳妇亲了一口,比那些小伙子还过分了。李三定随他出了一家又进一家的,心里也忍了一回又一回的,终于到第四家时,李三定再也不能忍下去了,他对金大良说,你自个儿转吧,我要回家了。金大良说,什么话,今儿晚的任务不想完成了?李三定说,这叫什么任务。金大良说,你懂个屁呀,我一出面,没看见那些坏小子都老实了吗?李三定说,那……金大良说,那什么,不就亲了一口嘛,亲一口有什么了不起的。李三定说,你……你亲一口不要紧,他们也都跟着亲就麻烦了。金大良怔一怔说,你小子倒管起我来了,想回就回吧,回去再甭想当值班民兵了。李三定看一眼金大良,竟真的扭头要走。金大良一把拽了他说,还他妈的来真的啊,不当值班民兵你干什么去?
金大良的大手可真有劲,李三定挣扎了几下也没挣扎出来。金大良说,你小子呀,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可我这人不知怎么搞的,见着好看人儿就管不住自个儿,要你来是干嘛的,不提醒一声还要溜,真白白地对你好了。不过你别往歪里想,我说管不住是指自个儿的嘴,别处可是没出过问题的。
听金大良说得实在,李三定不由地有些感动,他想到自个儿跟蒋寡妇的事,竟莫名地生出了些儿同情,心想,也是,亲一口算得了什么呢。但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广播室那个二宝,那可是一流的好看人儿,他是不是也一样亲过了呢?
第四章 27闹洞房(1)
李家营这个村子,一向是讲究糊裱房屋的,糊裱的纸专从城里买来,一层白报纸,一层带花的裱纸。糊裱匠也是从小学过徒的,一生只跟纸张、浆糊打交道,连锄把儿都没摸过的。开始多是李姓的人家,渐渐地,外姓人家也开始糊裱起来了,条件好的不必说,条件差的,就是找来些报纸糊上去,也不肯光了土墙、裸露了房梁过日子了。但也有个别人家,从开始就排斥糊裱房屋的,像米囤固和金七友,压根儿没有糊裱的习惯,又不肯向李家看齐,便索性造出舆论,说那是脱了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续,说老鼠们打哪儿来的,全是浆糊养的呀。这话还是他们没当大队干部时说的,说了也就说了,并没什么人当回事;但当了大队干部再说这话,影响可就大不同了,特别是糊不起房屋的人家,找到了靠山一样,从此再不去想糊裱的事了。渐渐地,糊裱的人家又大多是李姓了。而李姓人家也怪,其它方面可以投靠外姓,比如当干部,比如搞阶级斗争,单这糊裱,外姓人家的动摇却跟他们没关系一样。他们就像坚守年饭一样坚守着糊裱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