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真养个情儿,看她怎么的吧。你这边养她那边就老实了。不过养之前你先把财产转移了。全转你爸那儿去。然后大家撕破脸闹呗。别害怕,我帮你!”
“这也不至于。真要分割财产就分好了,我最烦这种破事。早分早清静。”
梁夏煽风点火,倒让艾北心情转好。艾北又开始笑:“将来哪个女人嫁你挺惨的。只有她被你耍的份。”
“谁叫她们要找事业有成的,事业有成的可不全我这种。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有这种好事吗!其实说起来你条件不错,年轻轻到这位置还差吗?离婚了肯定不愁挑不到合适的。”
艾北到底不是个狠角色:“算了,凑合过就是。她也没什么大毛病。离婚的话我爸肯定挺伤心的。”
服务员端上虾饺。艾北把每只饺都用筷子捣开,然后把饺皮拨到碗里,蘸米醋吃。看似那些虾肉他是不打算要了。多可惜!梁夏把盘子斜过来倒进自己碗里。港式茶餐厅没姜末,姜末米醋拌虾肉是很美味的。
艾北说:“你要是我老婆多好啊,在家都是我吃她剩下的。我就是垃圾桶。迟早有天变成大胖子。”
艾北变胖子似乎是必然。基本上,年轻时候这种相貌的人一过三十五岁就开始发福,头变圆,肚子变圆,手脚变圆,最后结局是慈眉善目的老爷爷。较理想的造型是动脑筋爷爷。
初春的正午,阳光明媚,动脑筋爷爷躺在门前院子里的一条睡椅上晒太阳,在他身边,小天真和小问号翻看《十万个为什么》。
我们都曾是小天真和小问号,长大后变成了我们,老了就是动脑筋爷爷和阿普奶奶。
宋般若到了阿普奶奶那种年纪还记得小若姐姐吗?
梁夏想不出自己老的样子。老头子愤世嫉俗是不可爱的。那叫老变态。
艾北东问西问,苏杭身体怎样了?小宋美眉和你做了同事,你气色都好多了。菱角表现不错吧?几时出来?
梁夏说:“宋般若的外婆你还记得不?咱们小时候在她那儿喝过三道茶。老太太和宋般若说,要请我们去家里吃饭。她养的猪全是吃自家粮食长大的,没饲料添加剂,肉可香了。我们去,她当天宰来做给我们吃。”
艾北向来喜欢热闹,欢呼雀跃的。
那头猪不知会不会预感末日来临?按说应该有的。总是这样,某些生物欢呼雀跃时,某些生物大限将近。
梁夏从茶餐厅出来,自己的车停在原处。可他有种异样的感觉,他没有立刻打开车门,停在那里细看,车窗上有道缝,他才不会犯这种不关严车窗就离开的错误。四处环顾,车流人流,风和日丽。
梁夏掏出手机拨给特修店,说自己车坏了让拖车来一下。然后他打出租去找老鲍。
老鲍那个小平房上着锁。透过满是灰尘的窗玻璃往里看,连钢丝床底下的几个编织袋都看得清清楚楚。屋里没人。
平房是联排那种,租住的人不算很多。有租户端着缸子蹲在门口刷牙,有的靠在门框吃泡面,还有的锁门准备外出,锁门的那个皮鞋铮亮,看样子是写字楼上班的小白领,这些传说中的城市新贵居然住在这种上世纪的建筑里,多么像孔雀开屏后转身露出的器官。
梁夏迎着小孔雀走过去:“请问这间屋有人住吗?”
他指着老鲍那间房。
小孔雀防备的眼神:“空了很久了。”
小孔雀匆匆离去。梁夏去找那个刷牙的。刷牙的正陶醉在清洁工作之中,牙刷捅得腮帮不停翕动,螃蟹吐沫般冒出白泡。
“大哥,我想租那间房子,应该找谁啊?”梁夏问。
刷牙的含混的答:“每月三百。月付。押一付一。钱给我就行。”
看来老鲍果真搬走了。
梁夏说:“你把门打开,我进去看看。”
刷牙的翻了他一眼:“有啥好看,隔着窗户看不就行了。又没有里间。”
梁夏掏出一百块扔在他身上。
屋里几乎是空的。除了床底下几只编织袋。梁夏把编织袋拖出来,拉开拉链时灰尘乱飞。
生锈的铁锅、没用完的洗洁精、油污的钢丝球、烫得卷了边的塑料碗碟、一次性筷子。一次性筷子是大把捆住的,每双筷子都套着塑料包装。包装上印着“欢迎光临“,反面是饭店的名称和电话。
饭店名称很气派:至尊。
差一个字就和星爷同门了。饭店在郊区,算是农家乐。门口摞着一堆铁丝大筐,里面是些鸡鸭猫狗等活物,还有个破旧的玻璃缸,里面养着几条蛇。
梁夏进去后要了两个菜和一瓶白酒。
在来至尊饭店前,梁夏先回基金会上班。宋般若像过节似的跑来告诉他,说刚和苏杭通过电话。兴奋过度的宋般若非要请梁夏吃午饭,梁夏打发艾北陪她狂欢去,自己开了四十多分钟找到这里来。
因为不是周末,又是午饭时间,饭店里只有梁夏一个客人,他把老板叫过来一起喝。
老板说:“头回来吧?看着面生。”
梁夏不和他绕弯子:“老鲍人呢?”
“哪个老鲍?”
“你告诉他姓梁的找他。他要是再背后挠我痒痒,我把他全家都废了。”
老板听着。
梁夏大口吃醋溜土豆丝:“你门口的眼镜蛇是保护动物,摆那么显眼,等着警察来抄呢?”
“它是养殖的,不是野生的。”
“养殖场才有许可证。有你这样的养殖场吗?”
老板给梁夏斟酒:“兄弟,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市局的。”
“你是不是觉得市局就到头了?”梁夏说,“回头我把张局约上,你门口那水塘里有鱼没?张局喜欢钓鱼。”
老板说:“老鲍是黑社会,我是清白做生意的。他来这贩粉我也没办法,我可没参与。”
梁夏从老板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几个数字:“这是我电话,看见老鲍就通知我。谢了!”
梁夏掏出钱包付账,老板坚决不肯收,差点把梁夏袖子扯脱线,梁夏把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就走。
老板在后面喊:“我保证完成任务!”
29 农历六月二十五
火把节前夕,广场竖起一根高约二十米的大火把。松树做杆,上捆麦秆、松枝,顶端安一面旗。旗杆用竹竿串联三个纸篾扎成的升斗,意为“连升三级”。每个升斗四周插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人寿年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之类字画的小纸旗;升斗下面挂着火把梨、海棠果、花炮、灯具以及五彩旗。
火把节的中午,人们带上小火把、 纸钱、香烛、供品,到祖坟前扫墓、祭奠。小火把点燃后,撒三把松香熏墓,等火把燃到把杆后方能回家。墓地如离家甚远,则在家里祭祀。
老外婆装扮得讲究:头发用丝网罩住,绣花巾包头,这种发式叫“凤点头”,海东地区很流行。老外婆的围裙过膝,双层,绣花腰带两端是两片双面绣花。这围裙和宋般若的短围裙不同,年轻女人是单层,白色,镶花边,绣石榴花,连以绣花鸭舌和飘带。身上是粉色无领大襟衣,外罩水红色领褂,右衽结纽处挂五须银饰,头梳独辫,盘于叠成长条形的头巾中间,再缠以红头绳,左侧飘吊着一束雪白的缨罚В胂档蕉瓜拢绱灯。樯辽练⒐猓滞笠适诛砩成匙飨臁�
祖孙俩迎客。
倚门成景。
明年花开蝴蝶飞,阿哥有心再来会,苍山脚下找金花,金花是阿妹。
梁夏把车停在院外,艾北已呼啸而出。梁夏进院子时刚好看见艾北抱着老外婆,在老人家脸上大力地啃。老人满脸笑容,像个老娃娃。梁夏也冲上去啃了一口。
宋般若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火把节当天,当地习俗是家家吃生皮。吃生皮不算,生猪肉、生猪肝齐齐都得上桌。所以老外婆才有宰活猪待客的说法。
首先要挑好猪,当地称为“牙猪”,就小时候就被骟掉的那种公猪,不能是母猪或者怀孕的母猪,否则吃了会生病。杀好的牙猪,首先要用松毛盖好,点火烧透,再用烧过的灰烬将猪敷严实,发酵一个小时之后再洗干净,就可以食用了。
杀猪、洗猪的地点就在后厨房,有地下温泉水,约七十度水温,说到底,其实生猪已被松毛或者柏树枝烧熟、热温泉冲熟了一半了,吃起来还是很安全的。
老外婆眼神不济,宋般若是没胆,于是剖猪的活就交给苏杭。
梁夏以为苏杭会像小时候看见他们烤活鱼那样跑掉,但苏杭这次没跑。金黄色的牙猪肚皮朝天躺在厨房的大木桌上,苏杭在死猪旁边站着。
拿着菜刀的苏杭看上去宛如希区柯克□出来的安东尼·博金斯。苏杭不是那种光芒四射的俊美,他既像太阳般灿烂又像月亮般沉静,让人温暖也让人怜爱。他身上弥漫着淡淡的纤弱气息。但绝不让人压抑,看着他会觉得十分欢欣。
梁夏心中发怵。他不止一次怀疑苏杭精神状态有问题,这个想法他曾和艾北交流过,艾北虽然嘴上没认可,但看得出心里也是有臆测的,只有宋般若没察觉出气氛异常,清脆的声音说:“我不想看开膛破肚。”
苏杭说:“看看吧,和人一样。”
他叫大家摸一摸这只猪。它像一头小老虎,很精神的样子,它的身上摸起来的确很有弹性、很柔软、很细腻。死猪安详地闭着双眼,嘴角边含着微笑,它长得很漂亮。
苏杭轻轻摸着猪头。
梁夏站远了一些。艾北也站远了些。宋般若没有离开,但表情有些恐惧。
苏杭刀法熟练,动作干净利落,从容不迫。
现在猪肚子剖开了。因为半熟,所以没有血流纵横的情况出现。就像拉开拉链,由于体腔内的压力,划开的猪皮和紫红色的肌肉自动向两边翻开,原本结实的猪肚皮变得松弛,苏杭用手把皮肉向两边扒开,内脏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他停下来,抬头看大家。
“你们过来呀,我告诉你们器官构造。”
梁夏反而退后一步:“我们不近视,你说吧,看得见。”
苏杭探手到猪的胸腔里去,摸索了片刻,掏出一颗完整的心脏,用剪子剪断连接心脏的血管和筋肉。
“你们没机会看解剖人体,其实看这个差不多。”苏杭说,“如果你们运气不好,在未来的日子里因为某些疾病动手术的话,就会被这样剖开。因为你们是活人,所以要用固定器把剖开的肌肉固定住,还要用止血钳封闭你们破裂的血管。你们的心脏是跳动的,摸上去也有温度。不像这个心脏,它不动,而且凉了。”
艾北想象力很丰富:“你说人能生吃不?按道理是可以的。历史上做成人干的皇帝多了去了。‘二战’时候日本人在硫磺岛没给养,先吃慰安妇后吃伤员,连佐料都没有。”
苏杭把猪肝、猪大肠、猪心肺这些血糊糊的东西分装在盆子里,现在猪的尸体是空洞的骨腔。猪的脸仍是微笑着,双目轻闭。苏杭双手捧住猪脸,低下头静静端详。阳光透过天井洒在他的头顶,发丝细碎,烁动着微光,那情景让梁夏想到克拉克·盖博正欲亲吻乱世佳人费雯丽。苏杭和死去的猪头面对面许久,像是在交流着什么秘密的语言。
没有人打扰他。梁夏低声问宋般若:“他晚上有没有这样抱着你的头一个劲看?”
宋般若踩了梁夏一脚。她穿的是绣花鞋,所以不疼。
老外婆从门外进来,见桌上分装得整整齐齐的猪部件,极口夸赞:“我这外孙女婿就是能干,都不用返工,拿去冲干净就能上桌了。我女婿干这个不行。”
“猪是您宰的,还是苏杭宰的?”梁夏问。
老外婆说:“我宰的。这事我拿手。”
苏杭终于放开猪头,右手拿着剔骨刀□猪颈皮,左手伸进去帮忙,将猪舌、猪脖以及一堆淋巴拽出来。接着是沿猪的耳侧割开头皮,像翻书那样翻下来盖住猪脸,锯开头骨,用小刀割断筋膜,取出猪脑。
老外婆说:“把猪脸整理一下吧,供供神,然后腌起来,今天先不吃。”
苏杭用水把猪脑壳洗干净盖回去,然后合上头皮。老外婆递上穿好线的长针,苏杭从耳后开始缝,针脚精密而对称,脑门上印了一圈红麻线的小猪仿佛戴发箍的小姑娘,因为缝的时候将面皮上提了些,越发显得笑容可掬。
用温泉水再冲洗一遍,小猪看上去富态极了。
干完活的苏杭到水缸边洗手。宋般若帮他舀水,徐徐浇在他手上。
清泉冲散苏杭手上的血,水流变成浅红色,沥沥拉拉流下去。
宋般若用毛巾擦干他的手,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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