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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教育后代,皮鞋被加在红军的饭碗里,相比较之下,梁夏更愿意相信那篇关于牺牲在草地中的老班长的课文。课文是陆定一用第一人称写的,主人公也姓梁。
这篇《金色的鱼钩》与美国家庭伦理片《金色池塘》有相似之处吗?
“只剩下它们俩了,小鸟已经长大,飞到了洛杉矶,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了!”
“你是个大孩子了,你对这些不感到厌倦吗无聊,无聊,生活是在不断进步的,恰而西!希望你能跟上。”
沼泽无情而美丽,深不可测,处处闪烁着光芒。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班。于是去周围的山上走走吧。
空气中湿度极大,越往上走,雾霭越浓,不过色泽却变浅,上方滴滴拉拉落下水珠,不是雨,也不是松针的积水,由没有遮拦的空中落下,小得尘埃一般的无名花瓣飘来,菱角伸手接住,拿指尖捏着。她蹦蹦跳跳的行,梁夏在她身后,少女的臀部和花朵类似,含苞,未放。收拢得极紧。
花开放时会不会疼痛?女孩在变成女人时总会。不知宋般若变成女人的那个瞬间有没有痛得流出泪水,梁夏猜想那定像花瓣间垂落的露珠。菱角呢?她是否记得那个男人是谁?她不愿意回想了吧。
记性太好肯定是坏事。菱角忘性极大,且迷糊。连名字也记不住,做救助时,她笨得只能打印出每户的照片贴在表格上,这样才不至于喊错人名。
都忘了吧,没有什么值得记忆。
菱角沿途寻找,她摘了些木耳,还有野菜。
“采回去给苏哥哥吃,这些我都认识的,没毒,有营养。”
天色越来越亮,紧走几步,到了坡顶,雾未散尽,看不见日出。但东方光耀,那一带的云层亮得刺目,菱角手搭凉棚眺望,她的上衣因为这个动作提起一个侧角,那里刚好是腰,弧度极放肆,狭窄的肚脐上穿了只小小的银环。
梁夏把她的衣服往下拽:“老了会肚子疼的。以后超短裙也少穿。夏天到处都是空调,要得关节炎。”
菱角微启嘴唇看东方,似已入迷。
“我许了一个愿。”半晌之后,她忽然说,“这里四处都没人,许愿会灵的。”
梁夏并不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梦。
然而菱角主动问:“你不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于是梁夏就猜:“希望苏哥哥身体健康?”
菱角点头:“这是一个,还有别的。”
“还有的话,应该是和我有关吧。”
菱角还是点头。
她希望梁夏猜,可梁夏不说话,这便不好玩了。她只得说:“我希望能帮你做点大事情。”
梁夏说:“小孩子做小事,大人才能做大事。 等你长大了自然可以帮我了。”
菱角俯下身采野菜,她腰间系了条印花丝巾,当腰链用,此时便解下来,拎起四角做成个小袋子,把采到的都放进去。泥地上有个砍伐遗留的树桩,周围层层叠叠尽是木耳,菱角一边摘一边说:“这棵树好老了,你看这些年轮。”
梁夏弯腰细看,树桩横截面巨大,是棵老树,截面的圆弧像人的指纹,因水汽侵袭,变成深色。
菱角说:“你不要以为它死了。它会发芽长新枝的。要是柳树,就长得更快。有的还会开花,不过这个砍得太低了,要是留多些就好了。”
太阳越升越高,云雾开始散去,湿棉花团般的云海深处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万丈金光攒射而来,令山坡向阳的树冠都变做金黄。空气忽然燥热,背上开始有汗水渗出,菱角昂起头看,她的脸也镀上金色,犹如克里奥佩特拉的面具。生着绿色眼眸的泰勒从波斯毯中滚落而出,王者凯撒啊,你是我裙下之臣。
是谁说,红颜必然薄命,而薄命未必尽是红颜。埃及艳后如是,小小的菱角呢?
木耳太多了,在招待所的小房间摊了满地。菱角找驻地战士借了顶军用帐篷,铺在院子里晒木耳,梁夏说给艾北送些过去。带着野菜去他家熬汤吧。
汤确实得去艾北家里做,招待所没电砂锅。
崔颖外出购物未归,家里就艾北一个。
菱角挖的有猴腿、薇菜、山芹菜、燕尾草这些,漂洗干净凉拌就可以。
几个人在厨房商量熬什么汤比较好。
鱼汤加川贝可以抗炎,对咳嗽气喘有效。梁夏吃过一种茶香鸡汁鱼片汤,原料很简单,桂花鱼肉、火腿片、冬笋、蘑菇,上汤原汁、龙井茶。
鱼汤不需久熬,不如晚上当夜宵送去好了。
艾北仍是忧心贷款的回收,崔颖通过崔行长拆东墙补西墙地弄回来一部分,但实际上是一回事。艾北断定崔行长迟早双规。
他问梁夏是不是就打算在基金会干一辈子了?梁夏也说不清。每个行当的专业知识不同,但在谋求商业利益这个环节上是共通的。假如出于积累货币财富的目的,那么在四十岁以前,达到多数人认可的富裕标准不是太困难的事。现在梁夏发现到处都是有钱人,起码到处都是看上去有钱的人。
那要如何获取成就感呢?可能名誉和地位更重要。然而拥有名誉和地位的人全都满脸苦相,他们的满脸苦相让梁夏兴味索然。
艾北居然问得出是否在基金会干一辈子这种幼稚问题。动辄就“一辈子“,你以为你是谁?每个人都坐在火山口上。周恕淳永远太平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摩拳擦掌的沈谦在等候时机。梁夏背后没有保护伞,即使他这些年都在努力将他认为应该绑定的某些人物拉到同一个利益圈子里来,可这过程中不断有人发生意外。
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据说勾践复国后,范蠡带着西施闪人了。这多半是杜撰。梁夏叫菱角坐过来,菱角便靠进他怀里,梁夏摩挲她的肩头,好久才说丫头要争气呀。
菱角玩梁夏的手,也不说话。艾北说你哥心情不好的很呢。
菱角卖力地给梁夏按摩。睛明、攒竹、鱼腰、丝竹空、瞳子窌、承泣。
瞳孔直下方,眼眶下缘中点,眶边缘上方叫承泣。
紧紧按住这里就可以不哭吗?中医说这里主治流泪。
流泪是治不好的,只有泪尽。
艾北懒洋洋说好想放声大哭一次,试了好几回,却哭不出来,谁知道为什么吗?
梁夏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33 你坠落之际
这一觉真漫长。
醒来时夜静更深。
艾北卧室的门关闭着,说明崔颖已回家。菱角睡在自己旁边,身上盖着毛毯。梁夏抬手看表,原来竟过了子时。
厨房原料还堆在那里,梁夏开火炖鱼汤。菱角也醒,不声不响进来帮忙。从艾北家出来,是凌晨三点。
这时候去研究所只能撞运气。
实验室的灯光仍亮着,四周建筑和树荫深深浅浅黑成墨海,那一点人间烟火倍觉温暖。从窗户看进去,苏杭伏在案上睡着了。宋般若在里屋,身上盖着被子,就像上回看见的那样。
梁夏推门进去。屋里静极了,静得失去一切声音,只有这间屋里的夜,才能静得如此干净。
苏杭手里握着黑色铅笔,手心松开,笔身斜躺在翻开的书页上,那是本英文资料,某些词句下划了波浪线,空白处是苏杭用铅笔写的“ADAM33”,后面还有一个没写完的词:染色体短臂。
“臂”字下半部分不全,上半部分颜色比其他字体深,似乎是用力的结果,但笔划十分潦草,潦草得产生多处断续,下半部分的“月”字部首只划出一笔撇来,由深至浅,逐渐飘忽,以致从空白处延伸到了有字的正文。
梁夏将保温罐轻轻放在桌前的窗台上,走出屋外。
站在台阶下,还是那么安静。这安静在都市中实属难得,安静得像没有人迹的荒原。梁夏听着自己的呼吸,清晰的,延续的,细微如拂过重重叶子的风声。他的眼前晃动着苏杭沉睡的脸,还有那潦草得逐渐失去字形的单字。
梁夏猛然转身冲进屋里,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搭在苏杭肩上,试着向自己的方向拉,苏杭的身体顺着拉力倒下来。
梁夏抱起他就往外走,菱角从车里跑出来,慌张的问要喊宋姐姐起来吗?梁夏低声喝你敢!
梁夏给周恕淳打电话。
这老东西没资格睡觉。梁夏不找苏杭父母,也不找宋般若,他找周恕淳。周恕淳来得极快。
他站在梁夏面前,表情有些痴呆。坐在长椅上的梁夏和他对视。
“手术中”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从门里走出,梁夏不动,周恕淳一刻没耽误,径直走进手术室。
梁夏靠住椅背。他坐的位置正对手术室的门,门推开的缝隙不很大,他看不到里面。周恕淳从里面又出来了。
“你进来一下。”他说。
梁夏跟着他进去,他们都站在手术台前。
梁夏有些不舒服。他的胸口那里异常沉闷,不得不用手捶打。等到缓过气以后,他伸手揭开了白床单。
苏杭的脸垂向一侧,还是刚才实验室的那副样子。他的唇色苍白,可他很长时间以来都这样。
梁夏问:“谁给他蒙的这破被单?为什么不抢救?”
周恕淳说:“他死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恕淳脸色灰败,衰老得犹如干枯的树桩,可这老东西是活人。周恕淳的眼睛里源源不断涌出泪水,泪水在他脸上流得不那么顺利,皮肤太多褶皱,泪水经过那些褶皱时备受阻碍,最后到法令纹附近时已浑浊。他抬起手没命的擦,可擦之不尽,他开始抽泣,他的背越躬越弯,直到站立不住蹲到地下。
主治医生回答:“第一,心脏停止跳动,第二,脑电波显示平直。除此之外,各种反射消失,呼吸停止。所有这些不可逆转,判定为死亡。”
主治医生旁的护士摘下口罩,是王护士长。
她摘下口罩是因为口罩全被泪水浸湿了。她说:“小苏有份捐赠登记表在我那儿,还没直系亲属签字,所以手续不全。”
梁夏说:“没必要理睬那张烂纸。”
主治医生说:“你没权力阻止,你不是他的家属。小宋呢?通知小宋吧。”
梁夏的手指直戳到对方的鼻子:“都他妈滚出去!”
菱角扶住梁夏,因为他摇晃得很明显。梁夏甩开她。菱角扑到手术台上,用手指小心翼翼擦苏杭的嘴角,那里有几丝血迹仍在渗出。
从医院走到研究所费不了十分钟。
实验室桌上的书和铅笔都还原样未动。保温罐也在窗台,看上去像只装饰花瓶。书页中有几滴尚未变色的血,梁夏把书合上。
一切都井井有条。
梁夏在墙角找到一张折叠转椅,走到里间,在宋般若面前打开,他对着她坐下来。
宋般若的身体朝向墙壁,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只能看见她的头发散落枕巾,发丝缠绕在一起,产生出无数缭乱的弧形,水纹般流淌,她纤细的呼吸起伏时,发丝便微动,发丝掩不住颈背,圆而且丰润,白皙得几乎要融化,她身上套的是苏杭的衬衣,衬衣不抵寒,她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她喜欢他的味道。
被子盖得端正,她是有人疼爱的。
宋般若睡得不安稳。她不时翻动,于是天蒙蒙亮了。她的脸朝向光线这一边,眉心微锁,有束钻石般的光自她耳垂那里放射出来,那不是耳饰,是当年在北京西单时,梁夏诳她打的耳洞。宋般若很是痛,徐旋说这痛搅扰了她两个月之久。
般若啊,那一点也不痛。你知道吗?
宋般若发出梦靥里惊惧的轻呼,身体间或抽搐。
不管那是怎样的噩梦,都不要醒来,那其实很美。
太阳仍然升起来了,天总是要亮的。
宋般若在越来越密集的躁动中忽然失声惊叫,翻身坐起。她的胸膛起伏,眼中泪光点点,她花了约数分钟时间才略微平静下来,她看到了梁夏,但没有任何表示,她伸出脚在地上拢到鞋子,胡乱穿进去,几乎是飞奔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