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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才强)
3、致读者二
在走进乞丐这个群体之前,我和许多寻常人一样,习惯用“俯视”的眼光去打量他们。一句名言这样说:一条锁链,最脆弱的一环决定其强度;一只木桶,最短的一片决定其容量;一个人,素质最差的一面决定其发展。把这句名言放在乞丐身上,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正是他们过低的人品素质、能力素质,决定着他们要以一种遭人鄙夷的姿态存在着。
长久以来,我就是持这种态度看待街头的每一个乞丐的。然而没想到,2002年10月到12月的一段日子,自己竟会扮作乞丐,进入他们的生活。
这段“乞丐生活”的开启,缘于一个人,就是本书的另一位著者,或者说是体验者——占才强。在此之前,我是武汉《人才信息周刊》的一名编辑、记者,他在武汉另一家报纸媒体做周刊主编,同行的原因使我们经常在一起交流,并由于志趣相投的缘故而逐渐成为至交。
2002年10月,占才强做出了一件令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事,辞去公职,扮作乞丐去体验流浪的生活。长期的交往使我知道,他是那种很敬业、富有激情却又不失理性的人,他的选择应该有他的道理。但他的行为还是令我震惊不已,要知道,为了一种纯粹的体验而丢掉饭碗,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我们继续通电话保持着联络。10月下旬的一天,当我在街头看到占才强时,他已经全然变了一副模样,和一群乞丐混得烂熟,样子也与他们没有太大分别。我聆听占才强给我讲述他所接触的乞丐的故事,令我震惊不已。记者的职业冲动和敏感使我觉得,乞丐的世界太不简单且大有文章可做。
我决定加入占才强的行列,和他一起探索这个另类世界的奥秘。最初,在工作之余,我背着采访包、拿着相机与街头所碰到的流浪汉及乞丐们接触,但身份的原因使得他们大多对我置之不理,甚至避而远之。要想和他们真正靠近、获得所需的采访资料极其艰难。这时我才明白占才强为什么一定要扮作乞丐的缘由了。他们是一个极敏感的群体,除了同类,他们是不会轻易向他人透露属于他们的秘密的。特别是记者,在他们的概念里,和公安人员、城管人员一样都是令他们产生畏惧的一类名词。
同时,报社的本职工作也使我不能投入大量的时间来完成这项体验。我不可能拿出一大段完整的时间从容不迫走进乞丐的世界,写作也只能是断断续续的。这都不是我的初衷。最终,体验的激情战胜了理智,2002年10月29日,我也向报社递交了一份辞职报告,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对乞丐世界的探访中来。
10月底到12月初,1个多月的时间里,我和占才强兵分两路,在偌大武汉的不同城区寻找不同类别的乞丐个人或群体。我和占才强每天保持通一次电话,交流探访的内容和成果。这期间,摄影师李宇新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他挎着相机四处游走,用镜头配合我们的文字记录下乞丐世界的每一个真实细节。
当我真正走进属于乞丐的那个世界后,原先固有的那种观念开始发生改变。我发现,乞丐的世界远非最初想象的那般简单。他们大多数人和我们平常人一样,有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快乐,自己的梦想生活和自己所追逐的理想。只不过更多的囿于能力之外的一些因素,迫使他们不得不以一种低下卑微的姿态,过着一种遭人蔑视的另类生活。就总体而言,都市乞丐的大多数是值得同情的,有些甚至是值得尊重的。
不由自主地,我开始用一种“平视”的眼光来审视这个群体。也借此审视我们正常生活着的每一个人,因为从乞丐的世界,我们也可悟出许多平常人生活的道理。和这些蓬头垢面的人在一起,我发现自己没有以前的那种“功利性”了,在我的内心,已深深嵌入一种乞丐情结。如今,我的脑海里,有许多乞丐朋友的脸谱在变换着,我知道,我已经忘记不了他们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正是他们让我思索了人生这一命题,给了我些许生活教益。以前,我是一直“俯视”乞丐的,从此以后,我是再也不会了。如果通过这本书,能把我的这些思索带给读者和我的朋友,这次乞丐体验就没有白“辛苦”,如此是我最欣慰的。
但需要指出的是,正如本书致读者(一)所说,乞丐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社会现象,在现今的时代条件下也正发生着诸多嬗变。如大量的假乞丐,以乞讨为专职获取丰厚收入的职业乞丐,集团化、组织化带犯罪性质的乞丐团伙,这些乞丐不仅不值得人们同情,还应引起整个社会的警觉并拿出相应的对策。
流浪的日子结束了,但乞丐的故事并没有因此而画上句号。一些沉重的思考依然困惑着我,譬如那些想改变命运但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乞丐,他们的乞丐之路将走到何时而那些靠诈取人们同情或为获得利益而非法造假的乞丐、乞丐犯罪团伙,他们的故事还要在都市里上演多久
(高汉明)
(三)
近两个月的拍摄工作终于结束了,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600多张照片,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兴奋还是酸涩。
近两个月的劳碌,100多位乞丐和流浪者的形象被镜头捕捉,定格在一张张彩色或黑白的照片上。每张照片都是一种真实生活的记载,都有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抚摸着它们,我有一种疲累过后的成就感。
回想近两个月的拍摄过程,只有4个字可以概括其中滋味:很难很苦。乞丐是一个不容易拿相机和他们打交道的群体,面对镜头,他们多数表现出天然的、本能的排斥。多少次为了征求对方的同意,我费尽口舌打消他们的顾虑,告诉对方我没有任何敌意;为了跟踪特定的对象进行长时间拍摄,还需要首先成为他们的朋友,和他们一起吃饭甚至同睡一张大铺;在进入到群体性的乞丐团伙进行拍摄时,我遭到了他们的围攻和恫吓,但在我的真诚和善意面前,这些最终都化险为夷。
2002年11月中旬,我在武商亚贸广场前看见一位患佝偻病的残疾小孩吴杰,他几乎每天都背着一只残腿在商场门前乞讨。这类残疾乞儿在汉口也时常遇到,他们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这是我想知道的。但与他聊天,他不仅对背后的事情守口如瓶,而且和我“躲起迷藏”——一看到我,就马上跑到另外的地方乞讨,甚至几天见不到人影。终于,在暗地里观察了他两天之后,我发现了他的秘密:一个大人在晚上出现了,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并且抱着他回到租住地。这个大人,后来知道是他的父亲吴乃现。和吴乃现打交道同样困难重重,拍摄时他不仅要抢我的相机,更不允许我们进入他的租住居所。后来做了大量的说服工作,我们的诚意最终打动了吴乃现,他不仅愿意透露“残疾乞儿”的秘密,还允许拍摄他们所有的生活。光吴乃现父子的拍摄,我们就忙碌了近一个星期。
对流浪汉、乞丐一些另类生活的拍摄更是充满艰难。譬如“猴子”严小伟在流浪生活中有嫖妓的爱好,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找街头的“鸡婆”。本书第四部分曾用文字的方式记叙了严小伟的一次嫖娼。为了用镜头更真实地记录这个过程,我试着征求严小伟的意见:再去嫖娼的时候能否带上我一起去他拍着胸脯答应得很爽快。然而没想一个月的时间,我竟然被他“耍”了五次:每次他打电话告诉我时间、地点,但每次去后都扑了个空。事后他推说有事,是临时改变了“计划”,但我知道,他对镜头还是心存顾虑,谁又愿意将自己的隐私公之于众呢一个月之后,就在我准备打消拍摄念头的时候,严小伟却主动找上了我,说想了很久,还是决定配合我们。我在暗地里跟踪拍摄了他跟“鸡婆”接洽的镜头。后来严小伟主动向我要了相机,拍下了屋里和他做交易的“小姐”的照片。
600余张照片,有许多张现在看来都可以列为珍品,它们凝结着我和本书另两位作者近两个月来的心血。然而激动、兴奋之余,重新回头端详案头的每一张照片,我的心里又充盈着难以名状的酸涩,为照片里的每一个人物,为这些人物背后或苦惨、或诡谲的命运。
侏儒人孔汉军,在照片里一脸欣喜地喝着刚从肯德基门口捡来的可口可乐,这个身高只有一米、连自己年龄也记不清楚的浠水乞丐,在寒冷的冬夜就宿在武汉的天桥下;14岁的残疾儿赵小华,10岁时便被父母租给一个安徽男人到城市里乞讨,4年间被转手了4次;64岁的婆婆熊东莲,6年前便和老公一起出来捡垃圾,如今在汉口一片垃圾场吸纳数十位流浪汉,成立了一个庞大的“乞丐王国”;只有2岁的幼儿姚瑞霞,在和父母一起来城乞讨中被玻璃碎片划破左脸,流着鲜血在医院的诊室里嗷嗷大哭
看着这些被自己的镜头记录下来的照片,我的心不由得再次被深深触动,进入长久的冥想和思索。我不知这些照片在发表之后带给大家的是什么。如果能通过镜头的展示,让人们对这个都市边缘部落多一份了解,并能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我想,我将欣慰无限。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由于拍摄对象的特殊性,大部分照片都是用便携式的小型相机拍摄而成起先我曾用专业的135相机进行拍摄,但这种“大块头”相机常令他们畏惧,图片效果可能未尽人意。另外,本书有近1/4的照片是由两位文字作者占才强和高汉明拍摄的,不敢掠人之美,特作说明。最后,谨向在拍摄过程中曾给予我支持和帮助的武汉亚典广告设计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小平先生、同济医院肿瘤科贺恋秋女士致以诚挚的谢意
(李宇新)
第一章 流浪儿曹月旺
1、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情结
——缘起:我为什么要“沦为”乞丐
——小流浪汉来自河南,10余年来一直在城里乞讨、捡拉圾,他最大的梦想是“开着奔驰车在武汉的街道上行驶”。
——我们以为,送他回家学一门手艺,是为他找到了一个“前程”。而在他家乡的亲人看来,到城里才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前程。
——“别看那些乞丐很惨的样子,回到家乡可风光了,有的盖了楼房,有的做生意当了老板,有的一个月可以讨四五千块钱呢!”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情结。
在我老婆口中,这种情结被她称作“乞丐命”。1998年秋天,我在武汉街头认识了15岁的小流浪汉曹月旺,此后的4年时间,我便一直关注并琢磨着他,包括这个都市里许许多多的流浪汉和乞丐们。我比较着他们和每天用异样眼光打量他们的其他人的生活有着怎样的不同,并幻想有一天能像他们一样去流浪,甚至去乞讨,体验这个世界上另一种被多数人所鄙夷的生活。当然这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对人及人的生存等命题做更深入的思考。
这种情结随着时间的推移,像酒一样愈久愈为浓烈。在认识小曹以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包括2000年冬天小曹一度被媒体追炒成为“名人”后,我依然像研究一道数学题一样研究着小曹。我期望媒体的报道能让小曹的命运有所转机。但媒体的主要功能毕竟不是济世助人,成为“名人”之后的小曹很快回落到他的原始生存状态:捡别人的剩饭吃,夜宿街头马路。惟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在受到欺负或遇到不开心的事时,他会底气十足地告诉别人:“我有一个当记者的大哥,我马上要他来!”然后会拨通我的手机。而我总会让他失望,因为更多的时候我在报社和外面忙碌,即便有时间也不会马上跑过去帮他“摆平”那堆他眼里的麻烦事。时间长了,小曹也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会不厌其烦地打通我的手机,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一个当记者的“大哥”成了他生存的荣耀和底气。
但我还是经常去看小曹和他周围的许多乞丐朋友。他的很多朋友后来也逐渐成了我的朋友。我的乞丐朋友越来越多,而我老婆对我的不满也越来越强烈。她不明白跟那些蓬头垢面、身无分文的乞丐们打交道会带给我什么好处。“懒,身体好好的去要饭,丢人!”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代表着她也代表着大多数人对乞丐的不屑和鄙夷。她阻止不了我,所以就不止一次地骂我是“乞丐命”,“上辈子是个叫化子”。我没有反驳。我知道,对有这种思想的人,反驳是不起作用的,况且她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