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当代丐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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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当代丐帮-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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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中华路。一下车,小曹便导游一般带领我光顾那里的一家家旧衣店铺。看得出,他对这一带很熟。
  紧挨码头有一处较大规模的露天旧衣市场,成排成排的衣架上,挂满了各种成色、各种式样的外套、毛衣、裤子。小曹帮我看中了一件黑色套面、有绒毛内胆的厚茄克。他欣喜地把这件衣服捧给我说,穿这衣服晚上不怕冷,还可以过冬。我拿过衣服一看,上面有几个似乎是被烟头烫破的洞,布面皱巴巴的,还有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但的确很厚实,里面的绒毛还算干净。老板娘喊价18元,最后讨价还价到10元,买下了这件衣服。随后我们又在那里挑了一条裤子,咖啡色的,虽然很旧,裤口还有些破损,但一样有结实耐用的特征,花费是5元。
  购置完“新衣”,我和小曹有些欢天喜地,一路说笑着沿江边走到武汉长江大桥桥头堡下的一处观景平台。在那里,我换下身上的一套西装,穿上带破洞的茄克和咖啡色的长裤。
  茄克罩在身上,一股霉味顺着领口蹿入鼻孔,我赶紧把拉链拉严,让那种刺鼻的味道减少一些。小曹站在一旁边欣赏我的“新衣”,边笑嘻嘻地说道:“有点像我们流浪汉了!过两天等你的头发乱了,脸脏了,就更像了!”正常人和乞丐的区别无非就是一套衣服——看着自己5分钟内突然“换”了一个人,我的脑海蓦地蹦出这么一种想法,但随即又觉得这种理解虽有道理,却并不严谨。
  我提着装有衣物的塑料袋,小曹提着他的蛇皮袋,我们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去。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的流浪生活就这样地开始了。
  2、花脸乞丐谭东
  实在不知该到哪里去。也许这就是流浪,没有目标,没有计划,有的只是大把的时间。
  我提议去找小曹所认识的乞丐朋友。小曹若有所思,突然一脸兴奋地对我说:“‘花脸’!对,我们去找‘花脸’吧!他就在附近的黄鹤楼下面,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小曹像是想起了一个久违的老朋友,幻想着见到他时的愉悦。
  “‘花脸’?”
  “是他的绰号。他满脸都是红疙瘩,所以我们管他叫‘花脸’。他好可怜的,总说想回家却没有路费。对,你是记者,你可以想办法帮他回家吗?”
  武汉的黄鹤楼,临江而峙,高耸于武汉长江大桥武昌段的蛇山上。从我们所站的江边观景台往东走几十米,顺一蜿蜒的石阶而上,就可以直达它的正门入口处。作为武汉最有名气的旅游景点,黄鹤楼的入口处人群熙攘,到处都是挎着相机、戴着旅行帽的游客。我跟着小曹在人流中搜寻半天,没有找到他所说的那个“花脸”。“他平常都在这里的,今天天气好,他肯定会来这里捡东西。”
  “他住在哪里?”我问。
  “没有固定的地方,但就在附近。我们在这里等等吧,他一会儿肯定会来。”
  小曹言语很肯定,也许是“同行”的缘故吧,他更了解“同事”的出行规律和习惯。事实证明小曹的推测是正确的。我们仅在黄鹤楼入口处的石阶上坐了10分钟,就看到从远处的人流中冒出一个男子身影,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背上背着一个大布袋,手里还拎着一个垃圾袋,眼睛搜寻着地面的扔弃物,慢腾腾地朝这边走来。发现目标的小曹忙不迭站起来,喊一声长长的“喂”,向对方一瘸一拐地跳去。
  那男子看到小曹,脸皮扯出弯弯的笑,站在那里拍小曹的肩膀和他说话。两人像久未见面突然在某一隅邂逅的老友,有很多话想要吐露。那男子被小曹拉着带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才看清,果然,他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红里带黑、如粉刺般的圆疙瘩,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耳根,几乎是一个挨一个。大多已经蔫萎,但斑疤很明显,配上那副没洗干净灰蒙蒙的脸,乍一看着实会让人竖起几根汗毛。难怪小曹管他叫“花脸”。
  我跟“花脸”打招呼,说是小曹的新朋友。“花脸”很老实的样子,只冲着我笑,并不说话。半天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不是讨饭的吧?看着不像。”
  我感觉自己扮相的失败。也许是头发梳得太顺溜,脸上还太干净,再加上说话没有乞丐的江湖味,“花脸”对我有明显的警惕性。小曹忙在一旁解释:“他是昨天才到武汉的,刚开始讨饭,让我介绍朋友给他认识,我就带他找你来了。”
  好半天,“花脸”终于消除了对我的戒心,开始畅所欲言。我问他什么他也如实回答,我们谈得投机起来。原来,“花脸”真名叫谭东,36岁,是广西柳州柳江县白鹅村人。1999年,他和同村几个年轻人扒货车离乡,先后到过乌鲁木齐、兰州、西安、宝鸡、郑州等地。给别人打过短工,后来被炒了,于是开始四处流浪。听别人说武汉地方好,几个月前和一个东北人扒货车来到武汉,没信心找工作,干脆过起了流浪生活。每天晚上露宿街头,白天就在黄鹤楼下捡瓶瓶罐罐的卖钱过活。
  “现在东西不好捡。这一带虽然游人很多,但捡垃圾的人也多,一天捡20多个瓶子,5分钱一个,也才卖一块多钱。反正我是捡一点算一点,捡够了3块钱,我就买酒喝。我的原则是饭可以不吃,酒是不能不喝的。”谭东的话里有着浓重的广西口音,很多话需要仔细听才能听懂。
  谭东讲他的流浪经,讲着讲着总会绕到喝酒上去。他很认真地劝我和小曹,在外面闯荡一定要喝酒,常喝酒就会百事无忧。“我为什么要你们一定要喝酒?出门在外最怕传染病,我们捡别人丢的吃的,本来就是脏的,不够卫生,要是再吃出个传染病来,那我们就完蛋了。千万不能病,病了没钱治,那岂不是只有等死?所以我劝你们喝酒,有钱就去买酒喝,度数越高越好,因为酒可以杀毒,可以防病,还可以保养身体,特别是现在天冷了,晚上不喝酒会冻死人的。”
  “你的脸是怎么搞的?是不是长的粉刺?”
  问这话时,我很怕伤了谭东的“面子”,不想他竟毫不介怀:
  “最开始是长了几个粉刺,后来我就抓,抓烂了。还有我扒货车的时候,脸上被蚊子咬过,也被我抓烂了。刚来武汉的时候天还很热,脸上很多油,我就经常用洗衣粉去洗,没想一洗就洗发炎了,成了这个样子。”谭东拿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露出微笑的样子,“前几天我用别人的洗面奶洗过一次,乖乖,真是舒服,不像用洗衣粉,脸上辣辣的皮肤还发紧。洗面奶就是好!”谭东说着说着还把脸伸给我和小曹——
  “看,脸上是不是光滑多了?”
  3、帮谭东联系“家”
  不知不觉时近傍晚,白天的最后几缕阳光斜扫着黄鹤楼下渐渐散去的人们。对“花脸”谭东来说,一天的忙乎也可以就此收工了。
  我们三个人顺阶而下,沿刚才上来的路准备回到江边。在那里,有谭东每天缴纳“战利品”的收购站,一天的劳碌可以在那里变成放进口袋里的几块钱。
  那是离江边码头不远,紧挨居民生活区的一个私人办的小型废品收购点。几间破旧的门面房,里里外外堆放着一大包一大包捆扎好的大袋子,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包扎的物品杂乱地散落一地,矿泉水瓶、易拉罐、废报纸、破铜烂铁,什么都有。谭东提着袋子走过去,门面房里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在门口迎住谭东,把袋子底朝天倒出瓶瓶罐罐,一五一十地数了片刻,然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把钱来,抽出几张递给谭东。整个交易过程持续了两三分钟,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连看都没看对方一眼,就这么简单、默契、例行公事,仿若早年无声电影里的某个简短的片段。
  谭东笑巍巍地向我们走来了,手里捏着刚获取的一元四角钞票。这个时刻,对谭东来说是幸福的,他可以从手中垃圾物兑换成钞票的过程中找到成就感,甚至是满足感,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两块钱。我想也许正是这每天都能收获到的满足感支撑着这个柳州汉子在异地漂泊的信心,并把它习惯成一种有滋味的生活。从他久久停留在脸上的愉悦表情里,我读到了这一切。
  “今天晚上又可以喝酒了!我们三个一起喝吧,我请你们!”
  谭东言语里露出几分慷慨,对我和小曹的邀请也是真诚的。“不过我喝酒其实喝不多,每次喝三两就会醉,醉了就会乱说话,有时还会哭的,你们到时不要怕我啊。”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小曹插了一句。
  “你不知道,喝醉酒就会想很多以前的事,还会想家,一想家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要流泪的。不过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很舒服的。”
  “对了,你不是说等你攒够了路费你就回家吗?还差多少?”小曹问起谭东回家的事。看得出,小曹很关心这个柳州汉子,还在黄鹤楼下等待谭东出现的时候,小曹就反复地央求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回家,他说回家是“花脸”最大的愿望。
  “别提了,每天卖的钱都被我买酒喝了,看来回家是没指望了。要是能联系上我家里的人,他们来接我或是寄钱来就好了。”
  从废品收购点出来,我们三人边走边聊,走到黄鹤楼脚下一处正施工的工地旁边,找一条长石板坐下,我们听“花脸”谭东聊起了他的家事。谭东说,他的父母三四年前相继离开人世,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六个,都还住在广西柳江县白鹅村。家里人只知道他去了西北,并不知他流落到武汉。“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会让我回去的,我也好想他们的。”
  我问他成家没有,谭东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敏感,有些不大愿意说。好半晌才开口:“我有老婆的,不过现在没有了。女人的事别提了,不想提,提了难受!”
  “你可以跟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联系啊,让他们到武汉来接你回去!”我提醒谭东。
  “怎么联系?打电话?长途,太贵了,哪有钱打?”
  “你有没有电话号码?我帮你打。”我边说边从装衣服的塑料袋里摸摸索索掏出一部手机。那是我随身携带的便于流浪期间跟外界联系的手机。拿出它我有些顾虑,怕引起谭东的某些怀疑。
  “你有手机?我说看你不像要饭的,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谭东话虽然说得温和,但还是引起了他的戒心。
  “你别管我是做什么的,我肯定不是坏人。来,你说号码,我帮你打。”
  谭东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把我盯了半天,又看了看我掌中的手机。说:“家里没有电话,但可以找村委会,他们可以传话的。”
  村委会的电话,谭东也说不知道。感觉他并不像有意隐瞒,并且流露出一副很想和家里人联系上的神情。
  “没事,我有办法帮你联系上。你把家庭住址再跟我讲一遍。”我说。
  谭东不知我有什么办法,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的样子,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广西柳州柳江县城团乡白鹅村白路村工所。”
  我首先拨通了武汉的查号台“114”,查到柳江县的长途区号是“0772”。然后又拨打柳江县的查号台“0772—114”,查到了城团乡乡政府的电话是“7558226”。
  电话打到城团乡政府,一位男士接的电话。我问白鹅村白路村工所的电话,对方很配合,告诉了我一个号码“7556000”。我随即拨打这个号码,通了。我的心有些莫名的跳动,谭东和小曹也都围聚过来,等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响过几遍铃声之后,终于,一位男士接起了电话。对方操一口广西地方话,听了半天没听懂,我大声说了句:“你们村有个叫谭东的在武汉给你们打长途,你等一会儿,让他来跟你讲话——”
  说着,我把手机递给了谭东。谭东接过手机,只听懂他说的一句“我是谭东”,其他便叽里呱啦一概不知了。谭东和对方聊了四五分钟,似乎很熟的样子,言语却是不冷不热。挂机后谭东显得有些兴奋,却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还是家乡话听得舒服。”
  “跟家里人联系没有?”我和小曹急切地问。
  “我让他不要告诉家里人。”
  “什么?为什么?”
  “让他们知道我在外面混成这样,丢人哪!”
  “你不是很想回家吗?”
  “不回了,回家没意思。”
  没想到谭东竟是这样的回答。“你原来根本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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