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与精装版实在差距过大……
赵一一有个秘密。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来二去也不知怎么的,这秘密就人尽皆知了——好吧,那她也就不死乞白赖瞒着了:她有两个版本。
也就是简装版和精装版。至于其涵义就不用赘述了吧,请参看同一本书的两种装帧档次以及予人的截然不同感受即知。如果你还希望得到更加直观的感受,敬请参见街边水果小贩,以及与其同龄同乡同背景的T台名模。
没错,一定会有人质问:那两人根本是鸡同鸭讲、完全不搭旮嘛。且慢——假如前者每天一张辅酶Q10面膜,每早一份冰糖燕窝,每晚一个美白精油浴,每周两次全身SPA,每周三次疯狂shopping……而后者亦改弦易辙:每天12小时的风吹日晒,有什么穿什么,而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价值29元,逮什么吃什么,而至大享受为摊头掉渣儿烧饼……如此三番,只消半年,你觉得谁会更“精装”一点?
小时候,听见30岁姊姊现身说法:“做女人,一定不可以偷懒,即使和老公两个在家,也要涂点脂抹些粉,万不可一件老棉袄打发了事。”赵一一十分不解:有心妆扮固然娇艳欲滴,无意素面也挺清水芙蓉咯——至于吗?
张爱玲说的话因为刻薄所以精辟:你还年轻吗?不要紧,你很快就会老的。没用多久,赵一一就晓得了:至于。她在家里一向蓬头垢面,有一天她良心发现涂了点粉底液、刷了点睫毛膏、抹了点唇彩,结果男友大为惊奇:“呵你可真好看!”——她登时颓了。
好在世间悲伤不独她一人。师太亦舒现已年过花甲,十几年前她曾撰文曰:30岁了,不扑点粉,抹点口红,也就像30岁。如此轻描淡写而直指人心的句子,未经切肤之痛是写不出来的。并且以此类推:40岁,50岁,60岁……哈多半只有粉上添粉、雪上加霜。
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赵一一付给各大化妆品专柜的五环边半幢房子首付钱(以目下市价计)尚算没有全打水漂。虽然早已三十而立——立得几乎小腿肚静脉曲张,但只要不是在冷峭的正午头大太阳光下,她那张久经加班、熬夜、紫外线、二手烟、焦躁、抑郁、空茫、狂欢……浸洇的旧脸,居然还是具备些微可看性的。当然,在帘帏低垂或灯光幽雅的环境中则效果更佳,比如,大商场的试衣间,酒吧,够品位的饭馆,五星酒店的洗手间。
可惜被后者温柔的光圈所包容虽是每一名中老年妇女的孜孜所求,然而委实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如此人生得意的。绝大多数时候,赵一一这样的普通劳动妇女饱经沧桑的脸孔都得经受自然光纤毫必究的严格拷问。所以,简装or精装?这是个十分值得提上议事日程的问题。
毫无疑问,贪念繁华哪怕是虚假繁华如赵一一,简直恨不能将整个身子——不,整个身心——嵌进后者五花马、千金裘的快意人生。嗳在风头与风险之间,她总是毫无犹豫地倾向前者。但是,一来好歹识几个字,她多少也知道点儿月盈则亏水满必溢、成天绷着难免崩溃的浅显道理;当然也许更重要的是二来:尽管芸芸众生趋之若鹜,然而这些年来,坊间之精装典范就也就出了一个帕丽斯?希尔顿,和一名维多利亚?贝克汉姆么?
所以,当她在电脑前忙乎了一天,头不梳脸不洗,衣着么但求一舒适二蔽体,左手牵着小狗右手㧟(念kuai)着菜篮一路趑趔向菜场的时候,倒也没觉得多么地愤愤不平。原本就是苦孩子出身。再说也免得被因为聪明所以刻薄的苏青们笑话:“天天打扮得像吃喜酒……”并且就算是帕丽斯或维多利亚,就算她们不用亲自出门买菜,但她们总得亲自上厕所吧?不信她们蹲在自家洗手间里时也兀自精装不已——此时此刻,赵一一唯一的不安或者是:最好不要遇见熟人。当然,更不要遇见㧟(念kuai)着精装版新任女友的前任男友—— 阿门!
事实上,于此最愤愤不平的反是旁人。这世上说坏话需要两个人:你的敌人诋毁你,你的朋友告诉你——赵一一的某友就曾穿城越池地殷殷跑来告诉她:有人说她弄虚作假,简装版与精装版实在差距过大。当然,这事儿发生在大伙一齐精装着前往跳舞派对,赵一一被请得满头大汗,而那一位被晾得冷肌生香之后。
唉,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赵一一还暗自艳羡过人家简装精装差别甚微呐。打小被洗脑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赵一一十分愁苦:既然这世上有两赵一一,总不成要求她将就低的那一个吧?看来为了更好地为广大群众服务,赵一一的唯一出路是继续为五环边那半幢莫须有房子交按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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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张电影票
不喜欢你可以早说呵,偶们承得住。但偶们小哞用的都是香奈儿级别的奢侈化妆品,为见你又难免抹厚几层,成本很高的你知道吗?TMD!
事情的起因是李小哞搞到两张电影票。
既然是搞,肯定不用花钱,何况还是本埠最豪华院线之一的,唯一有点可惜的是票子还差两天就要过期了。但是小哞的闺密们如赵一一等,各自皆忙乱如磕了药的八爪鱼。小哞很伤心:鼻是鼻眼是眼的花姑娘,要胸有胸要脑有脑要房有房的,怎么就找不到个把陪看呢?
兔死狐悲,星巴克里,孙花猫揎拳捋袖,立志要抱这个不平。然而旋即在小哞“不要已婚男,不要80后,不要艺术男”的“三不”政策中颓下阵来:“啊呸,我手头倒是有几个符合条件的IT男,问题是你这票子在东北角,人家都住在大西北,寒天冻地的,你又不是人家暗恋N久对象,人家凭啥会巴巴跑来陪你?”
赵一一小人之心地看住花猫:她手头果然有靠谱IT男,怎么还成天和偶们混在一起?当然也有可能大家都是好孩子,只可惜气场不合——切勿小看“气场”二字,当伊们又一次循例披肝沥胆地将爱情倾轧得支离破碎后,只消提及这二字,便纷纷都有了继续腆脸前行的勇气。
憋得半晌,小脸儿都绿了,小哞终于开口:“要不,我请小江去,怎么样?”
赵一一和孙花猫从未这样同心同德斩钉截铁过:“不、成!”
小江是个好同志,小哞更是——这世上又有几个人真正狼心狗肺呢?可一直以来,看得出小哞对其很有好感,但小江那边就很可疑。上回小哞鼓足勇气请他吃饭,他倒是答应了,可事到临头又说有事来不了。能有啥事比承受美人恩更重要呢?除非是他不想要这份恩。赵一一和花猫一直劝小哞到此为止,千万不要以为时代进步了,男女都一样,谁上赶着还不是上赶着?哦不,不一样极了——你说千辛万苦求爷爷告奶奶攫来的心爱玩具,跟硬塞到怀里的,哪个会被更加珍惜?又有哪个男人终其一生,骨子里不过是个孩子?
为了彻底断掉小哞那颗蠢蠢欲动的春心,赵一一迅速揿开自己的电话簿——小A?无趣老好人;小B?吹牛型人才;小C?被女友看得比重刑犯还紧;小D,没活明白;小E,刚当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不起。”赵一一颞颥,睇见小哞失落的眼神,只觉头顶黑雾缭绕,“原谅偶能力有限……”
李小哞呼一口气:“要不,干脆把票送给邻居大妈得了。”
万没想到,小江居然答应了!听到这个消息,赵一一和孙花猫高兴地连击三掌。成王败寇,也忘了骂小哞不争气又主动去找小江了,抱住电话跟亲妈似的喋喋个不休,连“晚上回来,如果他要求上你家喝杯咖啡,千万别答应”都叮嘱到了。搁下电话,赵一一们决心为小哞开庆功宴。正在点菜,电话又响起来,赵一一当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是小哞。
果然是临出门前,小江再次爽约。不喜欢你可以早说呵,偶们承得住。但偶们小哞用的都是香奈儿级别的奢侈化妆品,为见你又难免抹厚几层,成本很高的你知道吗?TMD!
为了不糟践美艳绝伦的光辉形象,李小哞当即打车来餐厅找赵一一和孙花猫。没时间生气了,大伙得好好讨论一下明天一个重要发布会的议程安排。然而看得出,小哞并不快乐,发言远不如往日凌厉,还不时夹杂着叹息。偏理财杂志首席记者孙花猫哪壶不开提哪壶:“票子呢?别浪费了哦。”
大伙这才第一次瞻仰到那两张惹祸的电影票—— 哗,还是苏不过肯定不是小哞那60多岁的邻居大妈好的那一口儿。赵一一们不得不暂且搁下发布会议程的讨论,来商量这两张价值不菲电影票的前途。还是小哞想起一个人来——住得离大伙不远的全职太太王小安。
票子送到小安手里时,离截止期限还有5个小时了。谢天谢地谢小安,她很欢喜地答应了。两张票子一个人,她遂孜孜不倦地连看两场,总算使出名鸡贼的前理财杂志首席记者孙花猫长吁了一口气。为了感谢赵一一们,小安邀请大伙明天晚上去她家吃俄式红菜汤——她的厨艺很好,但她的先生已经忙得很久没在家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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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亚鹏共进下午茶
有那么一瞬间,赵一一几乎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咖啡店内长笛隐约,小轩窗外白杨挺直,雕花几上是热气缭绕的卡布基诺,而对面是正小学生答卷般埋头苦思赵一一事先打印出的“普鲁斯特问卷”的李亚鹏……
当然,这题目是流转的,随时可能是与“任贤齐共进下午茶”,“与陈冲共进下午茶”,“与张元共进下午茶”,与王志、与兰珍珍、与陈建斌、与诸宸、与周迅、与孙红雷……但此刻,赵一一的对面,正坐着李亚鹏。对,就是那个总是与比他名气大的女星恋爱、终于娶得王菲归的电视明星兼公司老板—— 李亚鹏。
有那么一瞬间,赵一一几乎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咖啡店内长笛隐约,小轩窗外白杨挺直,雕花几上是热气缭绕的卡布基诺,而对面是正小学生答卷般埋头苦思赵一一事先打印出的“普鲁斯特问卷”的李亚鹏。
你猜得对,赵一一的职业身份之一是人物专访记者,有点儿像电影《阿斯匹林》里梅婷扮演的那个娱记。
之所以说“有点儿像”,是因为那部电影的主演,也就是制片人梅婷,是从“明星角度”来诠释“娱记”的:片中的娱记一天到晚劲头十足地奔波在大小名人及各个空虚秀场之间,连夜里在电脑前吭哧吭哧攒稿子都仿佛满足无比;而名人一见她就忍不住狂掏心窝子……
事实上,在赵一一与同行们的定义里,所谓人物专访记者,就是做那等愁眉苦脸好容易踅摸来所谓名人的电话,在电话里谄笑地要求采访,然后谄笑地坐在名人面前聊那么个30分钟到3个小时不等(这要看名人当日心情和时间),再愁眉苦脸地趸在电脑前往名人脸上描金绣银的无聊差事,有时候尚忍不住在不明真相大众艳羡的目光—— 瞧,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见名人耶!——中沾沾自喜的变态分子、分裂狂。当然,也尽可以不谄笑,如果哪家杂志允许开天窗的话。
赵一一干上这个实属误打误撞,可谓“误落采访中,一去整五年”。好在“但为糊口”的前提下,她对此尚有着小小的兴趣:他(或她)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何以走到今日的位置?明日他打算做点啥?或者干脆过一天算一天?一路走来,他可曾遇见过什么有趣的或者令他激愤的不吐不快的事?关于人皆仰望、渴望的成功,他怎么看?花无百日红,不知他老了会是什么样子?月有阴晴圆缺,对于无可规避的失败,他怎么应对?他爱自己吗?对于至爱,他将何以馈对……
仿佛一个坐在村头大槐树下的老农,巴咂着旱烟袋,与过往客官言来语去、渔樵问答,不出门尽知天事;更兼可以偷师——无论如何,与风头正劲、志得意满的“名人”聊天,至少不会愈觉人生灰暗、前途无望吧;何况,赵一一极爱的写字者——香港的李碧华也干过这个,她的好阅历、深思维不能不说与此有些干联……
没有错,有时候——很少很少的时候,人物专访的确是那样子的。赵一一乐意在此列出5年采访生涯中,除了对本是朋友的名人的访问,令她觉得有所裨益的受访人物名单——那实在占不了多少篇幅:池莉,严歌苓,姜武,王文华,伊能静,费翔——以上次序按采访时间先后排列。他们对工作有智慧,对生活有见地,最重要的是,他们真诚并且谦和,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然而,其中更有10%完全不知天高地厚,视自个如仙葩,以旁人为粪土。或者赵一一的至大痛苦是:如果她在文章里于此开骂——啊不,100%实话实说,她就笃定领不到稿费。中国的时尚杂志是架粗陋的造梦机器,来不及精工细制就投产了——疲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