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来了不少行人,连鲍叔牙的街坊邻居也来买鱼。那时候的人,买东西不喜过分地讨价还价,只要价钱合适,很快就成交了。
鲍叔牙也挺高兴,也帮着管仲张罗起来,一会儿,卖出了六条鱼,只剩下最后两
条鱼了。
管仲把卖鱼赚来的铜贝装进箭袋里,出神地看着。鲍叔牙在一旁看得出,眼前的小兄弟以前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铜贝,在周代开始流通起来。这铜贝的面微微凸起,中间横铸一道贝齿,底内凹。
回到柜台前的鲍叔牙招呼管仲:";小兄弟,只剩下最后两条鱼了,就用这鱼来换我的布吧。";
管仲走过去,手撑在柜台上说:";鲍大哥,你做生意也不易,我卖掉鱼用现钱买你的布,不让你吃亏。";
管仲把装了钱的箭袋放到鲍叔牙布铺的柜台里,对鲍叔牙说:";鲍大哥,今日箭袋不卖了,先存在你处,我再下点劲吆喝,把这条鱼卖掉再买你的布。";鲍叔牙看出了眼前这个小兄弟对自己的信任,于是点了点头。
可惜,街上行人稀少了,管仲只好暂时停下了吆喝。
鲍叔牙在背后看着,觉得这管小弟还算机灵。又观摩着管仲的麻织箭袋做工精美,便啧啧称赞说:";好漂亮的箭袋!";
管仲:";是我娘和我一起织的,我娘用野麻织箭袋、草鞋,在村里是很有名气的,嘿嘿,我手艺要差一些。";
鲍叔牙突然记起了什么:";哦……想起来了,我往日路过管谷村头,常见一人背着比
自己还高的一大捆麻杆,那就是你呀!你挺能吃苦的。";
管仲轻轻叹道:";我娘和我相依为命,孤儿寡母,我娘还要供我上私塾,不干咋行!";
鲍叔牙意味深长地感叹:";嗨!这世道单凭能干也不行呀!和我一起做生意吧,赚的钱比种地要多,还能见见世面,我也需要个徒弟。你要是怕你娘不放心,我可以去陪你去见见她老人家,说服她。";
管仲怅然地说:";眼下吃上顿不接下顿,我何尝不想做生意,不过,我就是跟你做生
意也不会长久,我想找机会去做官!";
鲍叔牙听了想笑,但还是忍住了笑。
管仲眨了一下眼睛:";怎么?大哥要笑话我?";
鲍叔牙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少年意气有何不可,虎豹之子斑纹未齐,也有食牛之气,鸿鹄雏鸟羽毛未丰,但也有翱翔四海之心啊。";
鲍叔牙说归这么说,但心里对管仲的志向还是感到有些诧异,于是,忍不住问道:";管仲兄弟,你这么年轻,无权无势,又无历练,为何会想到日后要去做官?";
管仲说:";鲍大哥莫见笑,是因为穷困,逼着我想通了我娘的教诲,我娘说,当今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只有将出现个治世能臣,为百姓换个太平世道!穷人才会有希望。穷人为何不能做官?做大官不是为自己,是要聚集一帮爱护老百姓的人,行顺民之举,老百姓就拥护你,天下的财富是老百姓创造的,老百姓就拥护你,国家就能富强。";
管仲几乎是将他娘教诲自己的话复述给鲍叔牙听。
鲍叔牙若有所思:";是啊,为官的道理其实简单,就是亲民的官府加上亲民的举措!当年,商王武丁坐上王位之后,苦于朝廷无能臣,便假托做了一个梦,说得到了天意,从民间起用奴隶付悦为相,结果天下大治。";
是啊,穷人对弊政带来的苦难感受最深,对革除弊政的办法也议论得最清楚,可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朝野',鲍叔牙接着寻思道:";不瞒你说,我鲍某不想一辈子甘受欺辱,也想干一番伸张胸臆的大事!";
管仲见说得投机,便又多了一番议论:";咱们能行!当年,齐国国父姜子牙未被周文王重用之前,不也曾是'屠牛于朝歌,卖饭于孟津'的小生意人么!";
";喂!";这时来了一个壮汉,此人是个管集市的小吏,官职为市椽,外号叫张大嘴,
他用脚踢了踢管仲的鱼摊说:";你这是强行占位经营,罚钱!";
鲍叔牙笑笑盈盈地上前对张大嘴说:";是我允他在我门前借个地方给卖鱼的,是我
的不是,集市摊位费是五钿钱,我替这位小兄弟交上!";说着,鲍叔牙就掏钱来给张大嘴。
张大嘴摆摆手说:";没经过我的准许,都要罚款!看在鲍老板面子,可以轻罚,就罚
两条鱼吧!";
管仲瞪起眼睛:";什么?看着老板面子你还这么黑心!这些鱼我娘舍不得一口,你想
白拿?";
鲍叔牙忍着气,仍对张大嘴陪着笑脸:";这也罚得太重了吧?";张大嘴斜着眼说:";已经够意思啦,爽快点,我还要等着鱼当下酒菜!";说罢,张大嘴就来拎鱼。
管仲喝道:";放下!";
张大嘴哪里会理睬他。
管仲一时心急朝着张大嘴提鱼的手狠狠地就是一口。张大嘴龇牙咧嘴大叫";哇……要命啦……来人啦!";管仲咬后就跑,张大嘴顾不上鱼了,赶紧吆喝赶过来的衙役一起追。管仲跑进了深巷里,因为地不熟,被张大嘴和赶来的衙役抓住打得鼻青脸肿,然后,又被推进衙门临时关押人的茅屋里。
※※
第二天早上,鲍叔牙怀揣几个红粟窝窝头来到光线昏暗的牢房里看望管仲。
鲍叔牙看着管仲脸上青紫的肿包说:";你咬了张大嘴,真替我们解恨,我找了几个朋友把你的箭袋都买下了,钱和给你娘扯的布已经送给你娘了,我告诉你娘,说你跟我做生意出一趟远门,正在收拾货物没来得及回来。真没想到,她听了很平静,没往下深问,只是打量着我探问我好些话,见我不似轻浮之人,便对我说,'出去比在家里等着抓丁强。'";
鲍叔牙扫视四周,然后小声对管仲说:";今夜我和几位兄弟来救你。这间土屋平素是用来关小商小贩的,管得不甚严,四周地形我们熟悉,只要把土墙挖个洞就能逃走。";
管仲担心地说:";你们也要小心,莫把你们也关了进来。";
鲍叔牙:";别担心,你遇事莫慌张,我们就能救出你,救出你后,我把你送到山里的朋友家躲避一阵子,你娘那边我会关照的,我准备叫我的媳妇来这里和你娘住一起。";
管仲听了心头一热,眼泪涌了出来,他摘下衣里胸前挂的玉玦递给鲍叔牙说:";谢谢大哥冒险相救!大哥若不嫌弃,我出去之后当与大哥结拜兄弟,这玉玦是我娘给我戴的护身符,以后可以出示给我娘看,我娘会知道我们已经亲如兄弟。";
鲍叔牙见管仲说得情真意切,便握紧手中的玉玦说:";好,这玉玦我暂时替你收下。";他看着管仲脸上的被打的肿块,低声骂道:";狗日的张大嘴,打人这么凶狠,等你逃出之后,我的兄弟一定找机会教训他!";
管仲摇着头说:";不用揍他,张大嘴四处盘剥,恨他的人会很多,只要鼓动老百姓都出来说话,把他拉下马就够他受了。他这种人最怕丢官。";
鲍叔牙听到这里,越发觉得这管仲虽年轻,但心计挺深。索性盘腿坐下和管仲探究一番:";你如何晓得他张大嘴最怕老百姓声张?";管仲细细地道来:";张大嘴的上头也有人管他!一国之君,只要不是存心想亡国,就会多多少少要在意百姓对他手下官吏的看法。";
鲍叔牙很是赞同:";说得在理,你这么年轻,如何想得这么深?";
管仲啃了一口窝窝头说:";书本上悟出来的。";鲍叔牙连忙问道:";何处有此书?";
管仲:";周室的诗集。";管仲所说的周室诗集,就是《诗经》。
鲍叔牙轻声笑道:";那诗集我也草草看过,那上面多数是粉饰太平的诗篇,何处藏着这些道理?";
管仲凑近鲍叔牙认真地说:";听我的私塾师傅说,历代周王室每年都派出叫'轩使'的官到各地采风,他们不仅收集民歌民谣,采集礼俗风情,也收集民间的疾苦怨声,借机了解各地政情,好让周王室对四方诸侯赏功罚罪。";
鲍叔牙听得入神,他没想到,竟有人以这样的眼光来解读周室诗集!而这个人就是眼前的管仲,于是,一种相见恨晚之感慨油然而生!
管仲见鲍叔牙听得有些激动,便小声解释道:";其实,早就有人明白周室诗集里有
'听声辩音'的含义,说在周室的诗集里'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权贵们谁真敢不顾及老百姓的声音?不是,就怕这种声音太小!";
鲍叔牙伸出指头指着管仲:";嘿嘿,你真是人小鬼大。";
他俩谈得正投机,忽听衙役从牢窗探出头叫着:";喂,别聊了,探监时辰已过。";
鲍叔牙伸手重重地按了管仲的肩膀:";吃饱肚子,好好睡上一觉。";
三 管鲍流亡 肝胆相照
※※
鲍叔牙走后,饿极了的管仲大口大口啃起了窝窝头,大口大口喝着陶瓯里的凉水,然后,坐在草铺背靠在土墙望着牢窗发呆,他要留足精神准备夜里的逃跑。
挨到了傍晚时分,牢门";吱呀";一声被重重地撞开了,进来几个陌生的穿盔甲的士兵,管仲被惊得从柴草堆上跳了起来。
一个兵头说:";喂!小子,你有福了,跟爷们当兵去,保你有吃有穿!";
管仲知道遇到抓丁的了,大声叫起来:";我来这里是跟张大嘴算账的,他抢我的鱼还打伤了我,又把我投进了牢房,我要向衙门讨个公道,我要跟张大嘴账,我不跟你们走!";
兵头说:";张大嘴这个小吏算个屁!爷今个来抓丁,张大嘴要是凑不上数,就连他也要被带走问罪!";
管仲听明白了,大兵们来抓丁,张大嘴把自己顶上凑数。管仲还是要想办法拖延时间,捱到夜里实现逃跑计划。于是,管仲两眼盯着大兵们说:";跟你们走可以,但是要等案子断个清白后才跟你们走,我要跟张大嘴当面对质!";
兵头不耐烦了:";少罗嗦,爷可没闲空等你,带走!";
就这样,管仲被大兵们拖到战车上带走了,大约行了六十里的路程后,来到一所兵营,然后,管仲被被带进了低矮的马厩,兵头对管仲说:";今后,你就在这里负责养马,死了马、丢了马都要军法从事!小子,听清楚了么?";
※※
管仲养的马群鱼贯地从山坡上跑下来,把小树丛的黄叶撞得四处飘舞。 又是一个秋天。
管养马的老兵对刚牵着马群回来的管仲对发号施令:";管小二,把草料抱到马厩里,备好今夜的料。";
管仲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咕地喝下之后答道:";我刚从山上牧马回来,容我喘口气。";
养马的老兵:";嘿,不听招呼是吧,爷就管你这一个兵,你还不知道孝顺听话?"; 管仲放下水瓢说:";你整天就知道欺负着我一个,连马儿都不听你的,专听我的。"; 养马的老兵恼羞成怒,忽地站起来扬起手中的鞭子:";吆吆……你放马放出了出息是吧,小心爷用鞭子抽你!";
管仲向后闪了一步。
这时,邑尉的卫士飞骑下马,他对养马老兵低声说了几句话,不知嘀咕了什么话,但养马老兵的脸上立即浮现一片笑容,便转过身对管仲言道:";今个我是吓唬吓唬你,严格调教你为你好,嘿嘿,严师出高徒嘛,今后当了官,你就知道领我的情了。";
管仲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莫名其妙!";
谁知,养马老兵神兮兮地说:";告诉你,你升官的机会来了,你马上到邑尉那里去,
有好事等着你。";
管仲不知所然,愣在原地,不由地看了一眼邑尉的卫士。卫士说:";真的,是邑尉大人叫你过去。";
管仲扫了扫衣服上的草屑,跟邑尉的卫士走了。
※※
此时,管仲立在了邑尉的帐前,拱手作揖行礼。
邑尉坐在帐中央,左右立着几位军官和侍卫。
邑尉抬起眼皮对管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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