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下打量她几秒,命令道:“去换衣服。”
“……做什么?”她微愣。
顾君齐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乱,他别开眼,咳了一声:“吃饼。”
甘恬心里感动好笑参半,他明明娇贵到有正规招牌的火锅店的食物都不碰一口,怎么愿意吃三无的街边食品?
想到离开不久的蒋似心,要是三人不期而遇,那场面她不敢想象。她说:“能等一会儿再去吗?”
“天快黑了。”他惯有的腔调,酷酷的,说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甘恬坚持道:“没关系的,等等再走。”
“可我不想等——”瞥见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顾君齐微不可察地叹了声,他皱着眉说,“最多十分钟,你去换衣服,从现在开始计时。”
说完,他便掏出手机。
甘恬认命地进了卧室,从窗台向外看,阴沉沉的天色好似一团灰色的棉絮,她看不清楚蒋似心是否离开小区。
她换上黑色大衣,跟着顾君齐下楼。
甘恬手指绞着围巾,心想,真碰面了实在不行她就坦白。
一路上都没见到蒋似心,也没有看见卖烧饼的摊子。甘恬庆幸的同时又很是失落,这场不正式的约会还未开局就要散场。
车却稳稳停下来。
车子熄了火,旁边的人还呆坐在副驾驶座,顾君齐抬了抬下巴:“到了,下车。”
视线右前方有一家店铺,铭牌上镶嵌着金色铁艺的法语字母。这种高档的地方怎么会有烧饼这样接地气的小吃,甘恬正要开口说话,手就被人握住。
顾君齐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进了西饼店。
二人座的桌子仅仅放下两杯奶茶、一块慕斯蛋糕和一碟芝士蛋糕,就没有多余的地方。
顾君齐靠着椅背为窄小的空间腾地方,他盯着小口吃着蛋糕的女人,脑中想起清早朋友的调侃。虽然对方取笑的语气让他不大爽快,但也算……值得了。
甘恬抿了口奶茶,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店?难不成你经常来这儿?”
“不是。”顾君齐没来由地觉得别扭,“你吃就是了。”
一股热流与奶茶的暖意一道漫入心房,甘恬抿唇轻笑,嘴上却说:“可我想吃的是中式烧饼,不是西饼。”
顾君齐一秒都不曾迟疑:“那换个店。”
“不用。”她斜着头,笑得双眼微眯,“我开玩笑的,很好吃。”
“甘恬?”一道低哑的男声陡然插入协调的气氛。
仿佛一首古典钢琴曲里忽然响起一丝杂音,顾君齐不悦地看向来人,大脑做出判断之前,甘恬的声音已预先告知男子的身份。
“何先生。”
“真巧,我妈打电话叫我带些蛋糕回去,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是吗。”
“嗯,这位是——男朋友?”
“……不是。”
顾君齐安静地听着她与这位何姓男子寒暄,听着她否认对方试探性的疑问。他唇角微弯,将甘恬吃了三分之一的慕斯蛋糕移到自己面前,用她的勺子挖了一口巧克力色的蛋糕送到嘴边,神色坦然地咽下去。
他匀出目光瞥了眼甘恬,她涨红脸张口结舌的模样使得盘踞在心头的郁气消散一大半。味蕾被非同寻常的甜意浸泡,犹如花蜜上浇了层糖浆,甜得发腻。
也亏她吃得下去,顾君齐一面想一面放下勺子,这才看到男人似的,说:“甘恬,你们认识?”
何蒙舟早已看到黑衣男子旁若无人的举动,当下一笑,仗着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端视他。
顾君齐仍旧坐着不动,看也不看何蒙舟一眼,他换作极为轻柔的语调说:“快点吃,不早了,还要回家。”
甘恬脸颊如火,红欲燃。他成心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耳边人群的交谈声似乎停止了,她的呼吸也像是静止了,眼前如同走马灯一样一遍遍过着与他有关的画面。
委托她养喵喵的他,勒令她远离周方予的他,不情不愿答应专访的他,帮她修电脑的他,握着她的手为她引路的他,解决对她使用暴力的相亲对象的他……
——难道,顾君齐喜欢她?
她不敢假想,害怕到头来不过是她的错觉。
何蒙舟瞧了眼甘恬绯红如霞的脸蛋,他推了推眼镜说:“我先走了。”
“……嗯。”甘恬魂不守舍地答应。
临走前,何蒙舟余光看向座椅上的男人,却见他对上自己的目光扬了扬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顾机长用行动展示主权ww
毕竟鲁迅先生说,才子佳人是不可能单独生存的,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卖烧饼的2333
☆、0。5bpm
“傻了?”顾君齐屈指敲了敲桌子。
甘恬回神僵僵地笑:“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甘恬又羞又愧地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师姐?”
“甘恬是你吧,你现在有空吗?我把你的‘临时男友’逮到了,在弥赛亚俱乐部十一楼,H02号包厢。不见不散!”方苓一口气说完就挂掉电话。
甘恬木然地望着手机,大脑短路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顾君齐右手握拳掩住嘴角,眉宇间荡漾着一丝笑意,他问:“又怎么了?”
甘恬边拿出钱包边喊“结账”,忙里偷闲转头对顾君齐说:“我有事先走了。”
“真傻了?”顾君齐擒着她的手腕,“刚才付了。”
她脸一热,不知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还是因为他亲密的动作。
她扭着手腕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顾君齐却纹丝不动:“去哪儿?我送你。”
“弥赛亚俱乐部。”她盯着钱包的铜金色拉链,说。
一听这名字,顾君齐禁不住拧了拧眉,忍住发问的冲动,他松开她的手,一声不吭地出了西饼屋。
甘恬看了眼桌上的蛋糕,心里觉得很可惜,跟着他走了出去。
弥赛亚俱乐部相当于岱城娱乐场所中的“定中”,建成的年份已无从考究,本来是城里名声最盛的中式酒店,名“风满楼”。七八年前突然易主,改造翻新时连名字也更朝换代,变成了洋泾浜的外国名。不仅名字洋里洋气,就连待客之道也是效仿资本主义的做派——没有会员卡不得入内。
甘恬对着白石罗马柱发窘时,顾君齐不耐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烫金卡扔给门卫。
他拉着她进了电梯,脸色比地上铺的墨玉大理石还要黑:“几楼?”
“十一楼。”说完,她便咬住下嘴唇。
十一楼,他心里有一团无名火在熊熊燃烧,灼得他嗓子眼又疼又痒,偏偏她还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你师姐是做什么的,”他语气冷峭,“货腰娘?”
她登时就瞪圆了眼:“你不要胡乱诋毁别人!”
他又是一声冷哼。
电梯光速到达十一楼,连转圜气氛的余地也没有。
门一开,金箔壁纸耀眼的金光便刺入眼中,甘恬连忙扭开脸,再次睁开眼时就瞥见立在红木雕花饰板前的男人。
五米开外的男人瞧见来人,愣了愣,他看向坐在奶白色沙发上的方苓,笑着说:“你最好解释一下。”
方苓放下手中的布丁,指指甘恬,含糊不清道:“你问她。”她又冲顾君齐挥了挥手,“哟,顾君齐,昨天还听方予说起你呢,今天就见着了。”
甘恬诧异地望着身旁的男人,眼中盛满疑惑。
顾君齐瞧见她的眼神,心里一软,低声耳语道:“原来你师姐不是特殊行业,而是神经病的堂姐。”
虽然语气刻薄得天理难容,但也算给她解了惑。
他抬起头,唤了声:“陆老板。”
“顾少。”陆江引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他对角落的侍者招招手,“喝点什么?”
方苓狼吞虎咽地吃完布丁,举起手道:“一杯柠檬汁。”
陆江引唬着脸说:“没问你!”
“随便。”顾君齐在牛皮躺椅坐下,自见到方、陆二人,他便明白了其间的缘由。他置身事外地想,看她如何处理惹下的烂摊子。
那一厢,他们已经攀谈起来,这一厢,甘恬仍傻站在原地,心想,世界真小。
“甘恬——”方苓扯着嗓子喊,“坐啊。”
眼见小师妹听话地坐下,方苓努努嘴:“喏,他,陆江引,撇开钱才貌,整天嘻嘻哈哈的,虽然假笑看多了很烦,但应该比板着脸的男人更讨长辈的喜欢。”
顾君齐寒着脸接口道:“你说谁呢?”
方苓手托着下巴,瞄了他一眼:“没说你,别对号入座,这世界不止你一个拽到地心的男人。”
甘恬偷觑着顾君齐的脸色,暗叫“糟了”,急忙转移话题:“真巧,师姐,你也认识周主编啊。”
“周主编?”方苓问,“你说方予?”
“是的。”甘恬想起顾君齐说的“堂姐”,拐着弯问,“她是你的朋友?”
“堂妹,本来姓‘方’,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就姓‘周’了。”方苓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本书,“甘恬,送你的。既然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就先告辞了。”
甘恬一边点头,一边垂眸看书名——《不要一大早就刷微博》。
“……”她望着没入电梯的倩影,缓缓把书放在沙发上。
陆江引的视线在左前方的两人之间飘来飘去,他将目光定在顾君齐的脸上,却对甘恬说:“甘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顾君齐波澜不惊道:“在陆老板的地盘,自然陆老板说了算。”
又擅自作主张,甘恬白了他一眼,后者愣是没有分出眼神看她。
笑意像晕开的胭脂一样在男人的唇角蔓延,陆江引转了转两泓春水般的桃花眼,说:“甘小姐,这边请。”
漆金花鸟屏风后开着一扇暗门,陆江引手指贴上指纹门,十分绅士地为甘恬拉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而后又替她拉开扶椅。
甘恬诚惶诚恐,她这种无产阶级小市民也能受到这种待遇,就算是表面功夫也让人心花怒放,哪儿像外面那个没礼貌的闷葫芦。
悬在天花板的水晶枝形吊灯的灯壁皆有一根蜡烛在燃烧,明明灭灭的火焰汇聚成火海照明了整个房间。
年轻男人的眉宇间尽是和煦之意,他笑着说:“甘小姐,我们直奔主题吧,免得让顾君齐久等。”
甘恬抢白道:“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陆江引失笑,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说:“姑且相信你们之间一清二白,但你是否想过,暂时将你的父母糊弄过去,之后又该怎么办?等到你有了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你又要怎么跟你父母解释?分手?为什么分手?性格不合还是我移情别恋?岱城不过弹丸之地,陆某多少要顾及名声。而且,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你总不会和我假戏真做吧?”
眼前的女子默然无声。
矮脚桌上铺的亚麻刺绣桌布扎手得很,甘恬将胳膊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用手指捋着大衣裙摆的流苏。
这举动落在陆江引眼里,又多了一层紧张无措的意味。
“你别误会,我不是为了说教才答应帮你。只不过之前不晓得要帮的人是你,毕竟在威基酒店那晚,那么多人都看到你和顾君齐在一起。即使你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说出去也没几个人相信。我背的黑锅够多了,不能再平白无故地戴上‘染指窝边草’的帽子。”陆江引见谆谆善诱无效后,转手打同情牌。
甘恬怒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我和顾君齐一起去了声色场合,我身上算是贴上了顾君齐的标签?!那一起去的还有周远宁呢!怎么他就撇得一干二净?”
“不要偷换概念。”陆江引淡然一笑,“顾君齐当时并未否认你们的关系,你大可请他帮你。丑女婿总要见丈母娘的,更何况顾少一表人才。即便真是郎有情而妾无意,黑锅由他来背,你也没有后顾之忧。”
甘恬啼笑皆非:“我懂了,总而言之,陆先生临时改变主意不愿意帮我了。”
陆江引恳切地说:“抱歉,我觉得顾君齐是更适合的人选。这一次算我陆江引说到没有做到,欠你一个人情。”
他说得郑重,态度又真挚,甘恬怎么好意思再蹬鼻子上脸,她只能顺着台阶下:“……是我太自以为是了,陆先生又没有义务帮我,对不起,冲你大声嚷嚷。”
“不碍事,我们出去吧,甘小姐。”陆江引淡淡一笑。
两人一道走出去,甘恬眼前还残留着五彩斑斓的色块,明亮的日光灯下,顾君齐坐在那里。交叠的长腿,挺拔的脊背,英俊的侧脸,和清爽的短发。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他的轮廓,心想,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不走吗?”顾君齐遥遥冲她喊。
东道主陆江引早已不知去向,甘恬小跑到他跟前,说:“走。”
顾君齐扫了眼她醺红的脸,心里又别扭起来,他问:“陆江引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