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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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色云烟-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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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打扰,这也没人会过来,你既有缘进来,便来上一柱香吧。”
  绯色从他手上接过三柱高香,对着排位拜了拜,成了礼,才问道:“这祠堂是哪户人家的,怎么孤零零地建在这里?”
  “这里原是颜家旧宅,几年前也是长安城的名门望户,可惜了,一场大火,什么也没了。”
  “您是颜家的人吗?”
  男子摇摇头:“所有人,所有东西,都随着大火去了。我与颜家曾有故交,便花了些银子,在旧宅之上建了祠堂,得空来看看。”
  绯色了然点头:“颜家主人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可安心长眠了。”
  男子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眼绯色,道:“姑娘抱着红缎子,可是家里姐妹有喜事,我还叫姑娘上香,真是不知礼数了。”
  “无碍,我只是绣娘。”
  男子听了反而一惊:“姑娘莫不是云烟坊的绯色?这长安城能做嫁衣的,也只有绯色姑娘一人。”
  “是。”绯色点点头。
  “这嫁衣是要做给钟离栀的吗?”
  “是。”绯色继续应道,却也开始疑惑他如何知晓得这么清楚。
  男子也看出她的疑问:“不瞒姑娘,我便是栀儿的父亲。”
  绯色立刻见了礼,再问:“既然是钟离老爷,这颜家便是数年前江南来的织染大家吧。”
  “正是。”
  绯色眉心微曲:“颜家与钟离家同是做丝织生意的,少不得有些竞争,没想到颜家败了之后,来祭奠的竟然只有钟离老爷,果真世事无常。”
  “当年颜家从江南带来极佳的技术,我心里也是极为仰慕,便与颜家少爷结为了知己。”
  “互通有无,才能更进一步,钟离老爷不拘小节,当真是真心喜爱纺织之人。”
  钟离老爷也不谦虚,点头应了。
  绯色继而道:“那钟离老爷可曾帮忙查过颜家大火的真相,如此大的宅子,怎么就烧得一点不剩了呢。”
  “就是一点不剩,也就无从查起啊,当年京兆尹已经结案,也是我反复要求再查,却查来查去都是空。”钟离老爷叹了口气,提起往事似乎极为不忍,“听说绯色姑娘不愿用栀儿带去的金线,可世事便如这一场大火,转瞬便会一切都成空,人生苦短,活着不就为了个‘喜欢’吗,姑娘便答应她吧。”
  “人生苦短,连一点坚持都守不住吗?”绯色反问。
  钟离老爷倒也没有架子,只是说:“栀儿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也是我把她宠坏了,只能帮着她。”
  绯色微微一笑:“您对女儿真好,御赐的金线也是您替她争取的吧?”
  “是啊,所以这一次,也希望绯色姑娘能成全。”
  “都是生意人,钟离老爷让我妥协,又拿什么好东西补偿我呢?”绯色看着钟离,唇角盈盈漾着笑意。
  “姑娘若愿意,便来我钟离家吧。”
  “您应该知道,两年前我就拒绝了纪衍。”
  “纪家想收了云烟坊,姑娘自然是不肯的。可若来我钟离家,便是我钟离绣坊的主人,以后经营事宜,钟离家绝不干涉。”
  “钟离老爷为了女儿,可真下的了狠心啊。”
  “我只这一个女儿,她想要的,自然要为她争。”
  “您倒也是想得全,如此,我再用钟离家的线,便也是自家的了,不算破了规矩。”
  “绯色姑娘的意思,是答应了吧?”
  绯色轻轻一笑,呵,这回是你父亲请我去的,钟离栀,你还如何赶我走。
  
  【玖】
  绯色回到云烟坊,将取了的缎子随手一扔。
  浸泡着红花的水已经呈现出浓郁的黄色,本来只是想取点红色的,现在正好。
  绯色笑着把黄水倒进了染缸,依次加了些柳枝、树皮浸出的液体,一点一点的搅拌,直至色彩变得均匀而明艳。
  绯色俯下身,徒手把染料未干的金丝线撩了起来,与另一只手上的御赐金线凑到一处。或许是因为水光反射的缘故,绯色手中的那缕丝线,金色纯正明亮,辗转出丝丝光辉。“御用金丝,也不过如此嘛。”绯色想着,轻轻一笑,将钟离栀的金线放手沉入鲜红的染缸,看着那如血的红色缠绕、覆盖上金黄。
  
  她去过钟离家几次,也算是认识认识人,说好等钟离栀的嫁衣做完便搬过去。
  转眼便到了约定的日子,纪衍忙于筹办婚事布置礼堂,便叫小厮来绯色这取嫁衣。绯色打开木箱,将那正红色的衣裳交与小厮检查。广口大袖边绣着层层金丝,光艳夺目,裙边环绕鸳鸯石榴,拖曳及地,边缘再由金丝连缀。品红霞帔上是只栩栩如生的开屏孔雀,金丝璎珞琳琅下坠。
  那小厮看了,好一会说不出话,良久才感叹着道:“真是辛苦绯色姑娘了。”他将嫁衣折起来收进木箱,由绯色引至另一处结账,而后抱着木箱踏出了门槛。
  
  “是不是你去求父亲了,不然她怎么无缘无故就接手了绣坊?”钟离栀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这我哪知道。”
  “我不管,车马我都备好了,店面也买下了,婚礼一过,你就去与绯色说吧,不管怎么样,都要劝她离开长安。纪少爷不会办不到吧?”
  他那么爱你,有什么办不到的。绯色正了正神色上前一步,敲开了纪家的侧门。
  “绯色?”纪衍看到是她,顿时神色慌乱。
  “我看过了时辰还没有人来取,怕耽搁便自己送过来了。”绯色不经意地笑笑,似是什么都未曾撞见。
  “我已经派了小厮过去了啊。”纪衍有些疑惑地接过木箱。
  “也许是路上错过了吧。”
  “那银子我改日再找人送过去。”
  “不着急的。”绯色温和地笑笑,转过去看着钟离栀,“钟离小姐看看,还满意吗?”
  “绯色姑娘的手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钟离栀露出礼节性的笑容,做出送客的手势,“天色也不早了,绯色姑娘,早些回去吧。”
  “好。”绯色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哎,”纪衍上前一步叫住她,压得了声音问,“用金线了吗,是御赐的吗?”
  做完了这一桩生意后,绯色闭门谢客,准备搬迁。
  本以为可以好好休息几日,却不知为何她开始频繁地做梦,一觉醒来反觉浑身酸痛。她梦见一个女子穿着那件正红的嫁衣远远地站在厅堂中央,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金丝璎珞在绯色眼前不停地摇晃。她的唇上抹着鲜红鲜红的胭脂,扬起嘴角的时候如血色欲滴。绯色想再看得清楚些,眼前却忽然起了雾,什么都不分明了。
  这一日绯色眯着眼睛醒来时,长安城里已响起了锣鼓唢呐声。她揉揉脖子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抚上了鼻梁上那紫红色的伤疤。若是穿上了紫红的嫁衣,两相辉映,会不会也很好看?绯色自嘲地想着,脑子里却无端泛起了钟离栀的话语,“阿衍,你是不是喜欢她?”这些天她一直不让自己去想这句话,失神了一刻,它便趁虚而入。
  绯色起身穿上衣服,去木案前收拾前些日子绣过的凌乱的缎子,耳朵里却怎么也挥散不去那一句“阿衍,你是不是喜欢她?”
  ——阿衍,你是不是喜欢她?
  纪衍不会喜欢她的。绯色再次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就是这张脸,让她连嫉妒钟离栀的勇气也没有。她从不奢望纪衍对她有一丝一毫别的感情,他最多不过是,可怜她吧。
  也只有这样想,她才能继续沿着心里的念想走下去,不犹豫。
  
  虽说绣坊只是钟离家一个小小的产业,却是钟离老爷第一次把事情假手于人,绯色在钟离家的地位也是同了半个管事。
  钟离夫人紧紧跟着嫁娘送嫁,绯色便随着钟离老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你还是没有用金线。”
  “是啊。”
  “绣坊也都给了你。”钟离老爷说着,语气又柔和下来,“罢了,你的手艺,就算不是钟离家的线,这嫁衣还是那么好看。”
  “钟离家的金线固然是巧夺天空,可这纪家的缎子也是艳丽非常,合在一起,就太过华丽了,就如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反倒是互有衬托更好看。这便是我这些年,一定要自己配色的道理。”
  “这只是其一,更甚于此的是你的影金绣法啊。”钟离老爷没有转过去看绯色,语气听起来很是叹惋,“我还以为颜家之后,不会再有人会影金绣了。”
  “那钟离老爷当年,为何不留下那绣法秘书呢。”
  听到这话,钟离老爷的脸色变了变:“都随着火去了,哪有什么留不留的。”
  “也是,留着成了证据叫人怀疑,只是现在看来,那把火好像没烧干净,您是不是很失望啊?”
☆、绯色云烟…4

?  【拾】
  十年前,长安城的丝线生意并不是钟离一家独大,临安颜家带着江南卓绝的织染技术,也在长安城占下一席之地。两家家主结为好友,互通有无,为长安城的丝线品种又多添色彩。两人还约定要为孩子取相似的名字,绯为红,栀为黄,希望她们能继承这最鲜艳的颜色。
  颜绯和钟离栀自幼便一同长大,关系比一般闺阁姐妹还要亲厚。
  
  可是那一年,长安城里不会有人忘了那一年的。城西颜家在盛夏漆黑的夜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以至整座西城的温度都徒然升高了许多,直到火已全数扑灭,路过颜家的人还是会感觉到废墟里腾然而起的热意。那真是一场磅礴而残忍的大火,颜家百倾的屋舍都化为灰烬,无一人幸存。
  颜绯那天却不在家里。
  彼时不过六岁的颜绯,在第二天清晨远远看到化为一片废墟的家,下意识就开始跑,好像有什么凶残的恶魔在身后追赶她。
  绯色跑了很久,累到再也跑不动了,合着心里巨大的刺激与恐惧,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城郊的林子里,睁开眼睛便看到少年温和的眉眼,絮絮叨叨地说着:“还好我说要出来玩才能碰到你,不然你在这里晕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人看见。他帮你把过脉了,没什么事,回去好好休息就好啦。”看颜绯不说话,他问,“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颜绯说:“我没有家了。”
  “那你先去我家吧。”他和书童一起扶起颜绯,让她坐上枣红小马:“我叫纪衍,我们家有好多房间呢,你可以住在我们家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栀……”
  
  “我叫纪衍。”这个人唠唠叨叨地说了一路,颜绯只记住了这一句。
  后来她就住进了纪家,帮绣娘们打打下手,也不算是白吃白住。她打听过颜家的情况,官府查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纵火的元凶,也就不了了之。钟离家虽是表示惋惜,也没有其他的行动,而她最好的朋友钟离栀,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消失。清醒过来的颜绯想了一下,之所以说出“阿栀”这个名字,大概就是人在迷茫无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喊出亲近的人的名字吧。
  “钟离家真的没说什么吗?”颜绯拉着钟离家来送丝线的小工,不依不饶地问,对方却不耐烦地回答她:“有什么好说的,没了颜家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那之后她便不再打听那件事了。再后来,一个喜欢她的姐姐为她做了件正红的衣衫,她穿上开心地在院子里提着裙摆转圈,路过的纪衍对她说:“阿栀,你穿红色好漂亮,像新娘一样。”再后来,某个日光熹微、薄雾弥漫的清晨,纪衍拉过颜绯的手对她说,“阿栀,你做我的新娘好不好?”
  就因为这句话,颜绯被纪家老爷赶出了门。会在年节施粥,满口仁义道德的纪老爷,却容不下儿子对一个小丫头的一句话。
  
  他们丢给她一个包裹,拉着她出了纪家的后门,就如之前婆婆带着她离开钟离家一般。那个人似乎本想带她去临城的,却因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把颜绯随便扔进家客栈,自己买了把伞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颜绯便被客栈老板赶了出来,跌坐在浑浊不堪的泥水里。她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满雨水的路上,不知要走去哪里。
  雨水划过她长而卷的睫毛,迷蒙了她的眼,在倦意来袭的时刻,颜绯一个趔趄摔进了河里,河沿的那块碎石磕到了她的鼻梁。
  沉入河水中的颜绯眼前只有缓慢弥漫的鲜红,夹杂在肮脏的雨水中,汇聚成一种深邃的有些发黑的紫红,一缕一缕融化在水里。她逃过了致命的大火,却逃不过一场雨,毁了容貌。
  有好心的过路人救了她,却不像纪衍那样有房子给她住。
  然后就是八年。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在纪衍询问姓名时,脱口而出的一声“阿栀”。
  她信任的、喜爱的阿栀却毫不介意她的“死亡”,取代她所有的风光,悠然自得地生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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