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听器
从###营业大厅里出来,她手里捏着一摞长长的通话清单,那个该死的手机号码在上面反复出现,就像是人身上一颗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黑痣。她心里头翻江倒海,水深火热到了极点。她曾经试过拨打那个手机号码,里面传来的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声音,喂喂了半天,她没吭声,只是像吞刀子一样吞下了自己的愤怒与不堪。
那个女人,她见过,生着一张扁平的脸,没胸没腰没屁股,哪儿哪儿都没什么特点,扔到人堆里很难再把她挑出来。可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男人就迷上了这个婊子——自从她发现了这桩奸情之后,她就这样命名那个女人。
在女人里,她认为自己是优秀的,她认为自己漂亮并且性感,她讲究内衣,她注重保养,她优雅并且解风情,她有一份不错的工作,还是业务主管,可为什么自己的男人竟会被一个如此平庸的女人勾引了去?起初,她把一切都归结为那个婊子不要脸,见到个男人就主动投怀送抱。只是,仅仅不要脸就会有这么大的威力么?仅仅不要脸就能让自己的男人一天发出去七十八条短信么?仅仅不要脸就能让自己的男人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还打出去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么?他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话要说?他和她之间,到底有多亲密?他和她之间,是不是根本还有自己所无法想象的故事发生?这一切的问题与谜团,都折磨着她的心,足以让她在一个瞬间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观。是一个陌生的电话指引她来到了奸情现场,自那之后,她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这世界上,是不是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有枣没枣都要打两杆试试,撩骚就是男人的本性?是不是有种女人是专门为勾引而生?有时,她在下班后的黄昏里,望着马路两边那些逐渐点亮的万家灯火,就想,这些窗口后面的生活又有谁真正知道呢?每个窗口后面大概都是个巨大纷乱黑压压一团的蚂蚁窝,没有人敢轻易把盖在上面的石头揭起。否则,那是多么触目惊心啊!万家灯火,嘁,她想这全是骗人的鬼话,生活的本质哪有那么温馨,人和人不过是在互相欺骗而已。进而,她想到自己那些行为不端的女朋友们,想到那些女朋友们常常挂在嘴边的风流韵事,想到她们那全然不当做一回事的轻佻与下贱,她怒不可遏,下决心从此不再和这样的人来往。生活就是一个游乐场,所有人都在不负责任地玩,这太令人痛苦了。
最要命的是,痛苦这东西也会上瘾。她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与事而愤怒,继而痛苦万分,然后由痛苦而转向对人性的思考,由思考她又得到了一种似乎伴有快感的瘾。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关心别人的隐秘生活,她希望自己能发现别人心中那些黑暗的秘密,她在解剖人性的过程中升华了自己。
她开始用心侦察,像个窃听器一般认真负责。她留意那些堪称“炸弹”的手机,她随时窥探别人的电子邮箱、QQ、MSN的名字与密码。甚至,她还在女朋友的数码相机上看到了肉体缠绵的图景。就这样,她从自己的男人开始,逐渐扩大自己的侦察范围。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么一个猥琐的人了?可她又被别人吓了更大的一跳——几乎每个人都藏着那些点不可告人的秘密,每个人都是双面人,这世界太恐怖了!她发现,真实的生活如此不堪,远比小说和电视里讲的故事更加曲折复杂,谁知道谁是什么人呢?
这样做的结果,是她自己主动吞下了太多的秘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垃圾筒,随时有种种脏污的东西填塞进来,而她自己根本没法处理和消化掉这些垃圾。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膨胀,她也的确因厌世而一天天浑圆地胖起来,她快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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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跑动的地方(4)
憋不住的时候,她终于开始到处诉说,先是不尽地讲着自己的委屈,花样翻新,每天都添加进不同的猛料,等着听众欷殻Щ蚴歉睢=酉吕矗妓降桌锵裰恍±鲜笠谎芾创苋ィ驯鹑说氖略诮锹淅锎ァG蕴鞔嬖诘哪康木褪俏舜ィ晒Φ乇涑梢幻毒ξ耷畹拇スぞ摺�
她终于成了人们想象中的“长舌妇”。
她快被自己逼疯了。
她对这世界充满了无尽的厌恶。
羚羊跑动的地方
合作,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州政府所在地,像一粒石子,被随手抛在高原的最边缘处。
合作一词,其实是藏语“黑错”的谐音,意为羚羊跑动的地方。合作的城雕,便是几只羚羊。乍看上去,有点像羊城广州的标志。
来到合作这个偏远的小城,在生命里仍然算是相当偶然的事。
1994年5月,我和颜峻偶然在西北师大的校园里撞见,然后即兴式地立马决定到临夏去玩,看一个叫杜维的听摇滚乐兼写诗的朋友。临夏也是个小城,杜维的那支乐队花几十块钱租了一院新新的房子用作排练,也兼作一个买醉的酒窝。头一次见面,自然要喝酒。先是喝全兴大曲,接下来用大号水壶提来黄酒喝,一直喝到天亮,喝到那些液体在身体里面激烈地摇荡,醉意一下子就涌到了头上。那天,酒后的昏睡一直持续到下午时分,我们三个人醒来后都有些茫然,歪在那里眼神发直,木木然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看着窗外一点点黯淡下来的天光,听着血液在血管里爬动着咝咝叫的声音,我们突然冲动起来:“走,去合作,到甘南去!”
坐上五点通往甘南的长途车,跟司机商量好放我们带来的摇滚乐磁带,一路颠簸着去下一个陌生的地方。司机仰头灌下小半瓶白酒后就发动了车子。那时,我们醉心于这样“在路上”的状态,总是想不断出发和到达,从这儿到那儿,总之不要停留在一个地方。我们都有一根通上了电的神经。
大概三个小时的路程后,我们到了高原上的合作城。夜色四合,寒气逼人,正是高原小城的纯正本色。街道上会零星出现摇摇晃晃的醉汉,手里都捏着一个酒瓶子。我们从城雕下出发,步行向合作师专进发,阿信和桑子,两个诗人在那里任教。天下诗人是一家,我们决定去投奔他们。
半个小时后,我们敲响了阿信的房门。他看起来有些木讷,话不多,听说我们还没吃饭,转身便从床底下掏出几个铁皮罐头,然后是一捆啤酒。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却说刚才啤酒只是解渴,正式的喝酒与聊天要用白酒来主打。心中一凛时,酒已经端到了嘴边。那天晚上照例喝得很多,我和阿信为诗究竟是人与世界的“遭遇”还是“遭逢”争论不休,头发只剩下从前一半的桑子光是呵呵笑着不发一言。酒仍然喝到天明,阿信摇晃着身体里的酒精去上课,十五分钟后安排好学生自习回来睡觉。据他说,这个学校只有五百多名学生,却有三百多人都在写诗。他的课,无论怎样上都是好的。诗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乃是盛大之物,诗人总是没有原则地被宽容和接纳。阿信说,在甘南,他才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诗人。天气好的时候,他总是用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驮上一捆啤酒,随便在附近找一块草地安放下自己的身体。醉后就直接睡在那里,像是一棵新生的植物。
总是躺在那里,阿信这样描述自己的生活:车过草原/一群正在吃草的羊抬起了头/而那只还在低头吃草的羊/显得如此孤单……
人民浴池
很遥远了,一说起来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了。
那个生猛粗糙的年代,浴池是这城市里重要的公共场所。很多生瓜蛋子一样的顽劣青年都是来到这里聚会,在蒸腾而起的水雾中大呼小叫,见识一下彼此身体的隐秘部位,筹划一些好勇斗狠的事情,洗澡倒在其次了。那个人民浴池位于城市的东方红广场边上,是个重要位置。用每天中午广播里评书《杨家将演义》的话说,那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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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跑动的地方(5)
一起凶杀案在这里发生。一个声名赫赫的坏蛋——猫崽,就死在那里。
据后来江湖上的说法,猫崽那天根本就不该去洗澡,那儿不是他的地盘,他越了界,他在不属于他的地方根本就做不了主。要是他不去洗澡,活到今天,也应该是个孩子他爹了——过着平淡正常波澜不惊的生活,可能下岗,可能摆摊,可能婚外情,可能离婚,可能当个小干部,也可能做生意赚点小钱。
猫崽那天就死在人民浴池门外,他赤裸着身体蜷曲着歪躺在那里,像一条任意乱流的小河沟突然间被寒流冻住。他的身上红彤彤的,像个刚生下来的婴儿。知情的人说,那是被蘸了水的湿毛巾抽的印记。猫崽,这个赫赫有名的广场地区大哥级人物,就死在浴室里十几条湿毛巾的轮番抽击下。死的时候,他身上一丝不挂,和他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模一样。正是冬天,门外的残雪被行人踩成脏污的黑色,猫崽的头扎在一小滩泥水里,不复往日的横行霸道,谁都可以上去踩他几脚。
事件起因是,猫崽的仇人正带着一帮兄弟在人民浴池泡澡。一个月前,他的女朋友跟了猫崽,正作没理会处。这群半大的孩子赤裸的身体上可以看见各种粗陋的刺青,有虎头,有全龙,有狼首,也有像岳飞那样——在精瘦的背上刻着“精忠报国”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时,这是坏蛋的标志,好人们见到这些坏蛋,早都一个个从热水里抽身而逃。蒸腾的雾气之中,猫崽借着酒意一个人晃了进来。以猫崽当年好勇斗狠拼出来的影响力,他足以震得住几条街道,他就是这街上的王,他就是这街上的狼,他眼里哪有什么危险,没想却误入了人家的阵营。
酒酣耳热,猫崽几乎是闭着眼睛下到了暖意融融的水里,等到他微微睁开眼时,才突然发现自己仿若置身于群鳄出没的沼泽。从周围无声中传出来的那种强烈敌意已经让他不寒而栗了,那是些什么样的眼光啊。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对方大哥一声令下,猫崽就被扔进了水温更高平时只有老头们烫身体的小池里,整个浴室里响着的都是他乱喊乱叫的声音……
猫崽是在挣扎着爬到澡堂台子上之后丢了命的。那帮小坏蛋们打人时拥有层出不穷的想像力,在光溜溜的浴室里,他们硬是想出了用蘸水的湿毛巾来充当武器的狠毒办法。在一片起伏不绝的劈啪声中,猫崽死于非命。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欷殻Я谌绕籼诘脑∈依铮覆晃酥胤⑸恕�
那个城市,后来据说产生了一个叫“毛巾帮”的小团体,人人提起来都噤若寒蝉。
那些年月,孩子们没有什么娱乐的方式,打架似乎成了一种集体狂欢。
他们多余而无处释放的精力,后来有个名词,叫荷尔蒙。
石头记(1)
〖1〗杀人游戏
“天黑了,请闭眼!好人都在梦中,坏人开始行动!”
坏人悄悄睁开眼睛,微点一下手指或是下巴,围坐在一起的一圈人当中的一个就被暗地里杀掉了。然后大家开始猜测判断谁是刚刚作案的坏人,被选中的人可以为自己辩解,然后大家举手表决谁是坏人。一般的,真正的坏人很难一下子就给挖出来,往往是好人先被大家误杀,坏人继续行凶。最惨的结局是,好人全部被杀光了,坏人笑到最后。
杀人游戏的一条规律是:最不像坏人的那个最有可能是真正的坏人。
这个游戏他们常常在一起玩,随时随地,饭桌上、练歌房里、游泳池边,杀人随时都在进行。他们是一帮朋友,杀人游戏是偶然玩起来的,一下子上了瘾。每个人在杀人游戏里都在或多或少地暴露着自己的本性:有的狡猾,有的装蒜,有的无聊,有的好胜。每个人在表白自己的同时也会掩饰,制造各种假象,把人的心思往扑朔迷离的境地里导引。人心是座迷宫,迷宫里有个怪物,怪物无法解释。
被大家叫做妖精的那个女孩玩哭了。她屡屡被杀,死得干脆利落,平时的伶牙俐齿全都不管用了,为自己辩解的每一句话听上去都漏洞百出。虚幻的游戏似乎勾起了她许多实实在在的伤心事,她开始责怪那个“坏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干吗每次先把我杀掉?”说着说着她激动起来,一点一点计算着自己平时体现出来的好意—— 一个苹果、一顿饭、一张笑脸、一句好话、一份礼物——凭什么好心没有好报?“坏人”有些手足无措,他玩笑般地杀了妖精若干次,只是觉得杀最熟悉的人不容易被发现罢了。哪里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杀人游戏就这样被女孩的哭泣终止,大家意犹未尽,却也只能作罢。“坏人”为了赔罪,于是请大家去喝酒。喝着酒,说着圈子里的是是非非或是朋友间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