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倾城小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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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恨倾城小团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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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一篇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惟一的一篇自命题作文,题目是《看云》。行文很潇洒,词藻也华丽,只是有一些别字。
  汪先生注意看了一下署名,是——张爱玲。
  发回作文的那天,汪先生在讲台上唱名,学生们依次上来领回。念到张爱玲的名字时,汪先生特别留意了一下。
  只见从最后一排最末一个座位上,站起一个高个儿而清瘦的女生,表情板滞,衣着也不入时——那时流行的是窄袖旗袍,可她穿的是宽袖。
  汪先生对张爱玲的作文大加赞赏,当众朗读了一遍,以为示范。同学们自然是投来欣羡的目光,但张爱玲依然是面无表情。
  在汪宏声老师的带动下,圣校的文艺空气渐渐活跃起来。学生们自组了“国光社”,创办了同仁刊物《国光》。发起者请张爱玲当编者,爱玲没有同意,只答应为刊物投稿。
  有意思的是,在中学时,张爱玲在同学中并非以文采闻名,而是以“贵人多忘事”而出名。
  她经常欠交作业卷。老师问起,她总是毫无愧色地说一句“我忘啦”,说时,两手还无奈地摊开。
  老师们对此毫无办法。
  以至有一次,汪老师向她催交一篇作文,她一张嘴就是:“我——”汪老师便紧接上:“——忘啦!”张爱玲也只是笑笑,并无太多愧意。
  隔不多久,她交上了一篇《霸王别姬》(上半篇)。这是一篇随兴而写的历史小说,而且还拆成了两篇来顶数。
  她的懒散,也有名。上课时总在末一排,并不听讲,用铅笔不停地在纸上画,似是在记笔记,实则在画上课教师的速写像。
  她不事修饰,总是那么灰朴朴的,卧室也是最乱的一间。
  那时候,舍监如果发现有人的鞋子不按规定放在鞋柜里,就会把鞋放在寝室门口的走廊上示众。女生们如有被抓住的,都深以为耻,而张爱玲的皮鞋“出镜率”最高。可是她并不在意,大不了说声:“啊哟,我忘了放在柜子里啦!”
  她给汪老师的印象是“不说话、懒惰、不交朋友、不活动,精神长期萎靡不振”。
  除了高级琴会和《凤藻》美术部,圣校的其他活动团体,如国光会、清心会、体育会、唱诗会、歌咏团等,都不见张爱玲的踪影。
  这样的女生,给老师和同学们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很淡薄。
  圣校时期的张爱玲,低调得似乎有些近于自虐,但她的个性棱角与不从流俗,也时有表现。
  一次,汪老师收到了一份给《国光》的投稿,是两首不署名的打油诗。
  其一:
  橙黄眼镜翠蓝袍,步步摆来步步摇;

青青校树下的灰姑娘(3)
师母裁来衣料省,领头只有一分高。
  其二:
  夫子善催眠,嘘嘘莫闹喧;笼袖当堂坐,白眼望青天。
  汪老师一看便知,这是张爱玲的“杰作”,讽刺两位男老师的。学生写诗“以下犯上”,本为不妥,但汪老师想:圣校气氛太过肃穆,有少许调剂也不妨,于是予以放行。
  讽刺诗登出后,引发了一场风波,险些收不了场。
  头一首诗讽刺的,是姜适君老师。姜老师为人随和,认为这种小诗谑而不虐,游戏而已,于是一笑了之。而另外一位,可没有这么大度,他愤然向美籍校长投诉。
  校长便将汪老师和《国光》编者谢振同学请去问话,给了三个处理办法,请他们自选。一是向该老师书面道歉;二是《国光》停刊;三是作者张爱玲不准毕业。
  汪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同意第一个办法。不过,“受辱”的老师也自觉做得过了,怕伤了和气,于是婉拒道歉,此风波才告消弭。
  在文学写作上,中学时代是张爱玲的一个孕育期。她此时的热爱阅读、多思、内向、敏感,都是日后成为名家的基本素质。
  在那篇著名的《我的天才梦》里,张爱玲曾说过,她在7岁时就写过第一篇小说,写的是一个家庭的悲剧,情节一波三折,有点《三言二拍》的意思。接着,又提笔要写《隋唐演义》,起首一句就是“话说隋末唐初的时候”,有石破天惊之效果,令成人都吃惊。可惜都只开了一个头,便写不下去了。
  9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向《新闻报》本埠副刊投稿,可惜均不见回音。
  张爱玲后来的散文集《流言》的1945年版,就收录了一封她当年的投稿信,其语一派稚气:“记者先生:我今年九岁,因为英文不够,所以还没有进学堂……”
  小学时代她已写过完整的小说,是一个罗曼蒂克故事,被同学们狂热传阅。
  上高中那一年,她写过一篇散文《理想中的理想村》,写了一个幻想中的乌托邦村庄,显露出令人惊讶的想象力。里面的用语“这里有的是活跃的青春,有的是热的火红的心”,还有对那种完美社会的憧憬,可以看到乌托邦思想在那个年代对人们的影响之深。只是文字尚浅显,属于小布尔乔亚式的新文艺腔,还看不出日后的功底。
  实事求是地讲,张爱玲的父亲对她这方面的“天才”,是为颇赞赏的,给了她不少鼓励。
  一次寒假里,张爱玲仿照报纸副刊的模式,自己编写了一份以家里杂事为内容的手抄副刊,还插了图。父亲看了大为高兴,有亲友来,就拿出来炫耀:“看,这是小煐做的报纸副刊!”
  父亲年轻时,也是个爱好文学的青年,书房里中外名著都有。张爱玲上中学后,一回到家,就扎进父亲的书房里看书。如果有了读书的感想,也可和父亲聊一聊。
  据她讲,《红楼梦》她8岁起就看过,以后每过三四年就再看一遍。她慨叹“每次的印象各各不同。现在再看只看见人与人之间感应的烦恼。——个人的欣赏能力有限,而《红楼梦》永远是‘要一奉十’的。”
  十二三岁的时候,她翻阅家藏的石印本《红楼梦》,竟然看出了八十回之后“狗尾”的不好:“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钓游鱼’,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见张爱玲《忆胡适之》。
  再读《红楼梦》时,大概是受了“香菱学诗”一节的触动,张爱玲忽然就有了学做旧体诗的兴趣。她回忆说:“我父亲对于我的作文很得意,曾经鼓励我学做诗。一共做过三首七绝,第二首咏《夏雨》,有两句经先生浓圈密点,所以我也认为很好了:‘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开第一枝。’第三首咏花木兰,太不像样,就没有兴致再学下去了。” 。 想看书来

青青校树下的灰姑娘(4)
罕有人知的是,张爱玲在“圣校”时,还用课余时间写过一部章回小说《摩登红楼梦》,有上、下两册。
  她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大喜过望,拿过笔来,替张爱玲亲拟了回目。一共拟了六个回目,对仗工稳,很像模像样。全书大概是也就写了这六回。
  这部《摩登红楼梦》,就相当于现在的《水煮××》,将古典人物现代化,属调侃之作。但其中有些揶谕,颇具深意:“今儿晚上老爷乘专车从南京回上海,叫你去应一应卯儿呢”“去向你琏二哥道个喜吧!老爷栽培他,给了他一个铁道局局长干了!”等等,将世态大大挖苦了一通。
  ——其实,老爸才是她最初的文学蒙师。
  自幼痴迷《红楼梦》,这也是张爱玲日后成为中国小说巨匠的因素之一。
  中国的现代小说写作,历史短浅,可借鉴的来源有两个,一是古代白话小说,一是翻译小说。翻译小说,终究隔了一层,有文化上的绝大差异;专走模仿翻译小说的一路,罕有大成功者。
  而源自白话小说的一路,就须吃透《红楼梦》(抑或说须吃透《*》)。凡是深受《红楼梦》熏陶的作家,很容易取得读者大众的认同。因为中国人的那种很微妙的心理,古今相似,读者自有会心。
  其余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聊斋志异》、《老残游记》、《儒林外史》、《官场现形记》、《七侠五义》和张恨水的小说,也都是一本本地从父亲书房里找出来读的。这是形成她文学审美趣味的主要来源。
  此外,张子静也说过,姐姐经常向他推荐书看,其中包括一些现代小说,有鲁迅的《阿Q正传》、茅盾的《子夜》、老舍的《二马》、《牛天赐传》,以及冰心的作品。这证明,这些当时颇为“主流”的文学,她也是很留意的。
  外国文学方面,她看过《琥珀》、《失去的地平线》,均是一些有些奇诡的东西。
  在很长时间里,“张迷”们一直以为,张爱玲1940年写的征文《天才梦》是她公开发表的处女作。后来经“张学”专家陈子善钩沉,在圣马利亚女校1932年的年刊《凤藻》上,曾登过张爱玲的一则短篇小说《不幸的她》,这才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张爱玲最早变为铅字的作品。
  《不幸的她》写的是一对亲密的小学女同学,叙述两人在成长过程中的命运离合。这篇小说篇幅不长,文字也稚嫩,但是写离情别绪的那种沧桑感,显出了张爱玲的早熟。那一年,正是母亲再赴欧洲之年,张爱玲显是将自己对离别的伤感融化了进去;并且,文中有些句子,出自一个12岁的小女生之手,也确有老成气息。比如——“别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无论怎样,我们总有藏着泪珠撒手的一日!”
  下一年,她又在校刊上发表了第一篇散文《迟暮》。
  这一篇就明明白白是在写母亲了——想象一个迟暮美人在越洋轮船上的孤独。文字上的单薄、唯美,一如前一篇。但有的句子,已然有了些她后来的那种很独特的表述风格。
  小小的校刊,成为张爱玲崭露头角的第一个文学平台。现在看来,刊名“凤藻”二字,是何其贴切!
  之后的几年,她又有《秋雨》、《牛》、《霸王别姬》等一系列篇什,发表在校刊和学生自办刊物上。其中引起研究者普遍关注的,是她发表在学生刊物《国光》上的历史小说《霸王别姬》。
  这篇小说的体裁,是所谓的“故事新编”。汪宏声老师曾对此文不遗余力地赞美,说它“与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应为《楚霸王自杀》。相比较,简直可以说一声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努力为之,将来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青青校树下的灰姑娘(5)
老师的评价,对张爱玲无疑是莫大的鼓舞。
  在小说中,虞姬不是死于对项羽失败的绝望,而是死于对巅峰之后衰落的忧惧。她果决地在这一切可能都还未到来之前,结束了自己。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一个17岁的女孩,有这样的奇思,也算是相当不俗了。
  1937年夏,张爱玲从圣校毕业。不过她们的毕业典礼,是过了一年后,才借用贝当路上的美国礼拜堂举行的。
  在典礼上,汪宏声专门找到张爱玲,其言殷殷,鼓励她今后不妨多写。
  中学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别了!朝露清纯的校园!
  我们要感谢张爱玲的同学顾淑琪女士,一直保留着学校当年的校刊《凤藻》(总第17期),让我们得以窥见当年张爱玲和她同学们的风采。
  刊物很精致,16开本,羊皮封面,道林纸印刷,内容有中英文两部分。里面有大量张爱玲留下的痕迹,刊载了她的中英文稿件3篇。此外,她还担任了美术部助理员,包揽下了大部分的插图,表现得相当活跃。
  在性格测试部分,张爱玲留下了有趣的答案:
  最喜欢吃的——叉烧炒饭
  最喜欢的人——爱德华八世
  最怕——死
  最恨——一个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结婚
  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又忘啦!
  拿手好戏——绘画
  答案中出现的英王“爱德华八世”,就是后来的“温莎公爵”。他在上世纪30年代离经叛道,为了与离过婚的美国平民女子辛普森夫人恋爱、结婚,宁肯舍弃王位。这件事,被誉为“二十世纪最轰动的爱情”。
  张爱玲的这个答案,在同学中显得很另类,能见出她对爱的渴望,也能看出她骨子里的叛逆。
  这期校刊中,还发表了张爱玲的3篇中英文习作,即《心愿》、《牧羊者素描》和《论卡通画之前途》。
  雏凤新声,非同凡响,其中《论卡通画之前途》更为后人津津乐道。其时美国的华德?狄斯耐创造的米老鼠、唐老鸭、白雪公主等动画形象,正风靡全球,张爱玲显然也是动画影迷之一。
  她在这篇文章中大胆预言:“卡通的价值决不在电影之下。如果电影是文学的小妹妹,那么卡通便是二十世纪女神新赐予文艺的另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妹妹了。我们应当用全力去培植她,给人类的艺术发达史上再添上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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