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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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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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的军队基金,都给了受害人的家人。似乎一切都很人性化,埃德加写信告诉凯瑟琳,这也许就是英国制度产生正面影响的例子,尽管草率行事的英国士兵有时会脱离正轨。一天后,即在他签好第七个证明之后,他在信中写道,或许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慰藉,一种行之有效的消除此种恐怖的方法,为了掩饰更深层的东西,这个下午已经在官僚作风的掩蔽下混沌模糊。
  威瑟斯彭和佛格在事件处理完之后就出发去勃固了,得准时到达,去接替两个带队返回加尔各答的军官。埃德加没有去道别。尽管他想把那次事件归咎于威瑟斯彭,但是不能。如果说威瑟斯彭行事匆忙草率,那他也就是比其他人快两秒钟而已,所有人都参与了这次猎杀。事后埃德加每次见到威瑟斯彭,不管是用餐时或是在政府办公室时,都无法控制地想到当时的情景:那把举起的步枪顶着肥大的脸颊,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后颈流淌下来。
  埃德加不但躲着威瑟斯彭,也躲着道尔顿上尉。在他出发前的晚上,一名通讯兵送来一张道尔顿发的请帖,他再一次邀请埃德加去勃固俱乐部。埃德加借口说太累拒绝了。事实上,他想见见道尔顿,想谢谢他的殷勤招待,想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生他的气。然而一想到那次令人心惊胆战的事件,他感到唯一能和道尔顿上尉一起分享的,就是那一刻的恐惧,看到对方就会回想起那一幕。他拒绝了邀请,上尉也没有再来请他,尽管埃德加告诉自己,可以回来经过仰光的时候去拜访上尉,但是他知道他不会。
  他出发的那天早晨,一辆马车在门口接他到了火车站,在那儿他登上一辆开往卑谬的火车。火车装货时,他盯着外面熙熙攘攘的站台。他看见一群小男孩踢着椰子壳玩。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拨弄着口袋里的一枚硬币,那枚硬币自那次打猎后,一直备在口袋里。那是一种责任的标志,一种错置的慷慨,一种对所犯错误的提醒,也是一个护身符。
  在混乱的悲痛中,所有人都离开了,带走了那个男孩。埃德加看见硬币躺在地上,躺在男孩的尸体曾经卧着的尘土里。他觉得孩子没有看到硬币,于是他把它捡起来,仅仅因为它是那个孩子的,而且就这样把它丢在森林边缘也不合适。这枚硬币不是被人遗忘了,就是被人弄丢了,阳光下,它像金子一般闪着光,每个孩子都看见了它,都想要它。但是孩子们所知道的,同时也是他不理解的,却可能从随便一个搬运板条箱上火车的行李工口中得知。他们会告诉他,最有效果的护身符,就是传承下来的护身符,拥有这样的护身符,命运同样被传了下来。
  在卑谬,一个地方军队官员接他去了码头。他登上一艘伊洛瓦底船队公司的小汽船,当他上船时引擎已经开动了。他被带到床铺前,那是一张可以看见河流左岸的床铺。床铺虽小,却很干净,他对旅程的忧虑有所缓和。打开行李时,他感到汽船离开了河岸。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河岸渐渐消失。捕虎的事在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心思关注卑谬,只看见一些年久失修的遗址和港口边熙攘嘈杂的市集。现在,在河上,他感到灵光乍现,他顿时和炎热拥挤的仰光街道、三角洲、孩子的死亡分隔开来。他爬上甲板。那里已经有一些乘客了,有些士兵,还有一对来自意大利的老夫妇。他们告诉他,他们是来观光旅游的。所有人都是新面孔,没有人知道那次事故,他发誓要把那件事抛诸脑后,把它留在泥泞的河岸上。
  

调琴师 第八章(2)
河中央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于是他就和士兵们一起打扑克。起初他想到,在从马赛来的船上遇见的许多官兵都很傲慢自大,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玩。这些入伍的士兵,当他们看见埃德加独自一人时,就邀请他一起玩。作为交换,他告诉他们一些关于足球联盟的消息———这些过了几个月的旧闻在缅甸还是新消息。说真的,他对体育知之甚少,但是他给一个伦敦俱乐部的老板修过钢琴,于是拿到了一些免费的票子去看比赛。出发前,在凯瑟琳的建议之下,他记住了一些比分,用她的话说就是“对交谈和交朋友有好处”。他喜欢大家对此的关注,喜欢士兵们对消息热情地追问。他们在一起喝杜松子酒,一起大笑,大家都称赞埃德加?德雷克是个不错的朋友。他知道不论这些年轻人有多开心,他们一定亲眼目睹过恐怖,但是在这里,他们却满足于两个月前足球比赛的消息。他喝了更多混着奎宁水的酒,士兵们开玩笑说这是“医生开的方子”,因为奎宁水可以治疗痢疾。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睡了个好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太阳升起来很久他才起床,因为酒喝多了,他还有些头疼,昏昏沉沉的。河岸依旧遥远,树木茂密的堤岸模糊不清,四处散布的宝塔却轮廓分明。他又加入了另一场牌局,又请士兵们喝了几圈杜松子酒。
  这样过了三天,当他说了无数遍足球比分,连喝得最多的士兵都会背时,他向后坐了坐,开始听他们讲关于缅甸的故事。有一个士兵参加过敏拉要塞战役,他叙述了他们在迷雾中行军和缅军顽强抵抗的故事。另一个士兵在掸邦军阀特卫纳嘎鲁的势力范围内执行过一次任务,他对埃德加说他的故事,埃德加听得很仔细,因为他听过这个土匪的名字许多次。他问那个士兵:“你见过特卫纳嘎鲁吗?”他没有,他们在丛林里行进了几天,每到一处都找到些被人跟踪的证据———熄灭的火堆,树丛间移动的人影。但是他们并未受到攻击,既没失败也没胜利地返回了。如果你占领了什么地方,却没有证据表明这一点,这儿就不算是被占领。
  埃德加问了士兵更多的问题:有没有人见过特卫纳嘎鲁?他的领土有多大?关于他凶狠残暴的谣言是不是真的……对于这些问题,士兵的回答是:这个军阀难以捉摸,基本没有人见过他,就连斯考特先生也没见过他。斯考特先生是掸邦的行政官,他成功地和包括克钦族在内的一些民族建立了友好关系。是的,关于这个军阀凶狠残暴的谣言千真万确,的确有人亲眼见到他把人钉在山顶的十字架上处死。没有人知道他领土的范围。有些报道说他被驱逐到深山老林之中,被曾让他夺走王位的勐乃苏巴击退。但是很多人觉得,失去领土无关紧要,大家对他更为畏惧,因为他的超自然力,他的文身和符咒,他藏在皮肤之下的护身符。
  最后,当杜松子酒见底的时候,士兵们不说话了,问老好人埃德加为什么想知道关于特卫纳嘎鲁的种种事情。同志般的感情和友情使他一时激动,竟忘了保守秘密,告诉他们,他是来给一个叫卡罗尔的军医少校修理钢琴的。
  听到医生的名字,其他人刚才还一直在打牌,这会儿都停住了,他们盯着钢琴调音师看。
  “卡罗尔?”一个人用苏格兰口音粗暴地吼道,“妈的,刚才我是听到了卡罗尔的名字吗?”
  “是的,怎么了?”埃德加问,对他突然发脾气感到惊讶。
  “怎么了?”苏格兰人大笑,转向其他人,“你们都听到了,我们在这船上已经待了他妈的三天,求这家伙告诉我们足球比分,今天他告诉我们他是医生的朋友。”他们都笑了,然后相互碰杯。
  “那个,不是朋友,那个……但是……”埃德加纠正道,“但是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兴奋?你们认识他吗?”
  “认识他?”士兵们哄笑,“这个人和特卫纳嘎鲁一样传奇。见鬼,这个人就和女王一样传奇。”又是一阵推杯换盏,更多的酒下肚。
  

调琴师 第八章(3)
“是吗?”埃德加说,身体向前一倾,“我不知道他这么……出名。有些军官知道他,但是我感觉他们并不喜欢他。”
  “因为和他们相比,他太他妈的有才了。一个行动上的巨人。他们当然不喜欢他。”接着又是一阵大笑。
  “但是你们喜欢他。”
  “喜欢他?在掸邦当过兵的人都喜欢这个杂种。如果不是卡罗尔,我可能还困在臭醺醺的丛林里,身陷泥潭,和残忍嗜杀的掸族人对抗。天晓得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救了我的小命,我很确定。如果我们在掸邦进行全面战争,几天内我们每个人都会紧张起来。”
  另一个士兵举起杯子。“为了卡罗尔。去他妈的诗歌,去他妈的听诊器,请上帝保佑这个鬼杂种,他为了我亲爱的妈妈救了我的命!”他大喊起来。
  埃德加简直不能相信他听到的。“上帝保佑那个杂种。”他叫起来,举起酒杯,他们已经醉过了,然后再次饮醉,故事开始了。
  你想知道关于卡罗尔的故事?我没碰到过这个人,没有,不仅仅是我,大家都是只知道他的故事,没有人见过他。见鬼,你们举杯庆祝一下吧,这个人不过是个神话,没错,一个神话故事。他们说他站直了有七尺高,会用嘴巴喷火,杰克逊,你这杂种严肃点儿,这位优雅的绅士想知道关于卡罗尔的事,真的故事,举起你的酒杯庆祝真实。妈的,如果这个人真的有七尺高,会用嘴巴喷火,我就会少几分敬畏,你听说过在要塞发生的故事吗?那是瞎传的,你说呢,杰克逊,你说呢。好吧,我接着说,安静点儿,你们这帮杂种。德雷克先生,原谅我的语法,我有点儿醉了,你知道的。开始说故事吧,故事,我要快点儿说,从哪儿说起呢?噢,你们知道怎么了吗?怎么了?我要说关于旅途的故事,那是个很好的故事。好的,我要说了,故事,孩子们准备好了吗?
  卡罗尔到达缅甸,在这儿待了有好几年了,因为医疗的事情,去了几次丛林,但这个家伙是个生手,我是说,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开过枪或者使用过任何武器,不过他仍旧在湄伦搭了个营地。那时这事儿是个秘密,天晓得他为什么想去,总之他是去了。那时这个国家就已经成为武装分子的地盘了,之后很久我们才吞并缅甸,如果他需要援军,我们很可能到不了那儿去帮他。但是他还是去了,为什么?没有人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我觉得那家伙也许是想逃避什么,想要离开,你知道,走得远远的。那仅仅是我的想法,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认为,也许为了荣誉,为了女人!那个杂种喜欢掸族女人———谢天谢地,斯蒂芬斯,我应该按照你的思维方式来思考的———这个家伙会避过教堂,偷偷到曼德勒市集去追求涂粉的女孩儿。你怎么看,摩非?妈的,你认为那家伙仅仅为了他的事业?教育那些未开化的人,争取和平,把法律和秩序带给没有被驯服的土地?不像我们这些醉醺醺的杂种,他带点儿诗意。摩非,真正的诗情画意。我说到哪儿了?卡罗尔去了该死的丛林,对,在护送之下,卡罗尔去了丛林,也许有十个士兵护送。是的,他只允许那么多人去,他说这不是军事探险。好吧,管它是不是军事探险。他们到那地方之前,受到了敌人的突袭,他们穿过一片空地,突然一支箭嗖的一声过去了,射到他头顶的树上,士兵们隐蔽在树后面,准备开枪,但是卡罗尔就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我告诉你,他疯了,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但是很平静,真正的平静,这种平静足以叫射箭的人嫉妒。又有一支箭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这次更快了,擦着他的头盔,疯狂的杂种!真的疯了,那卡罗尔做什么了?告诉我们,杰克逊,是的,告诉我们,你这杂种。好吧好吧,还是我来告诉你们吧。他做了什么?这个疯子摘下头盔,上面系了一根在行军中他喜欢吹奏的小笛子,然后他把那鬼东西放在嘴边吹了起来,我告诉你他疯了!他完全疯了!你要我结束这个故事吗?好吧,快点儿结束这个鬼故事!卡罗尔开始吹笛子,他吹了什么?《上帝保佑女王》?不是,摩非,《砍伐工的女儿》?去你的,斯蒂芬斯。别说粗话了,对不起我的朋友德雷克先生,对不起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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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八章(4)
卡罗尔开始疯狂地吹奏一支曲子,没有一个士兵曾听过那曲调,那是一首奇怪的小曲儿。我曾遇到一个参与此次护送的士兵,是他告诉我的,他说他从没听过这种歌曲,并不悦耳动听,也许有二十个音符。之后卡罗尔停住了,环顾四周,护送的士兵都跪了下来,把枪举到脸颊,这时如果有只鸟唧唧喳喳叫,他们都会开火,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万事万物都静止了。卡罗尔又开始吹奏,当曲子结束时,他就站在那儿,望向空地周围的森林。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窥探,没有箭飞出来,于是卡罗尔又吹了起来。这时从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口哨声,附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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