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告诉我应该谈些什么,上尉,因为那架钢琴使我在与达寇的搏斗中失去了五名士兵。”
博恩汉姆放下手中的银质餐具。“上校,我们对士兵怀有应有的崇敬之心,并对那次袭击深表遗憾,但是德雷克先生在这儿,他是我们的客人。”
“你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上尉?”
“当然不是,先生。我只是希望这个问题留到下回再讨论。”
上校转向埃德加。“应该到驻地的援军推迟了两天才抵达,仅仅是因为他们要护送钢琴。作战办公室告诉你这件事了吗,德雷克先生?”
“没有。”埃德加的脉搏跳得更快了,他感到头晕眼花。他的脑海中闪过在仰光打猎的情景。他们也没有告诉我这些。
“上校,德雷克先生已经知道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了。”
“他甚至不应该出现在缅甸。完全没有意义。”
餐桌旁笼罩着一片寂静。人们把脸转向他们。纳什?博恩汉姆上尉咬紧牙关,脸色通红。他把餐巾从腿上拿开,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谢谢您,感谢您的招待,”他一边起身一边说,“假如您不介意,德雷克先生,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埃德加看到大家投过来的目光。“好的,好的,当然不介意,上尉。”
有人在小声议论,表示失望。由于还有一些关于舞会的问题要问,女士们小声议论着:“他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可就是有人一定要在这种宴会上探讨关于战争和政治的问题。”纳什?博恩汉姆绕过餐桌,走到埃德加面前,把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德雷克先生。”
调琴师 第九章(8)
“谢谢……谢谢大家邀请我参加这次午餐会,谢谢大家。”他站起身来,伸出手,在空中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动作显得很不自然。
走到门口,那位上缅甸最好的手鼓手递给纳什?博恩汉姆上尉那把剑,上尉怒目而视。
马路上,一个女人走了过去,头上顶着一个大篮筐。纳什?博恩汉姆上尉气愤地用脚尖踢着地面。“德雷克先生,很抱歉。我知道他会参加这次宴会。我不应该邀请你参加。这是个错误之举。”
“请不要这样说,上尉,并非如此。”他们开始步行回去。“我不了解这位先生的情况。”
“我知道你不了解。但与此无关。”
“但是,他说……”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可是援军不应该到红宝石矿与他的部队汇合并驻留一周。与钢琴根本没有关系。卡罗尔医生亲自将钢琴带到了湄伦。但是,我不能和他争辩,他是我的上司,我们提前离席已经是很犯上的举动了。”
埃德加沉默了。
“对不起,我发脾气了,德雷克先生。”上尉道歉说,“我听到别人对卡罗尔医生发表不敬的言论时总是很冲动。其实我早该习惯某些长官的这种言论了。他们不是妒忌心重,就是希望战争到来。力量均衡的和平时期不利于升官。卡罗尔医生……”他转过身,直直地盯着埃德加,“可以说卡罗尔医生和他的音乐避免了战争。我不应该将你卷进来。”
好像我已经卷进来了,埃德加心想,但他仍然缄默不语。他们接着向前走去,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住所。
调琴师 第十章(1)
纳什·博恩汉姆上尉当晚又来了,一路哼着小曲跟随金妙来到埃德加的住所。这时,埃德加正在小院里吃金妙为他做的苦茶沙拉和煎干豆。
“哎呀,德雷克先生!我看出来了,你是找到了当地的小吃!”上尉把手放在肚子上。他大腹便便,白马甲被撑得紧紧的,贴在身上。
“是的,上尉先生。再见到您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得向您道歉。整个下午,我都为今天招待宴会上发生的事情感到难过。我想我一定要———”
“千万别再想这事儿了,德雷克先生。”上尉没等德雷克把话说完就开口了。过来之前他把剑取下来了,这会儿只带着一根手杖。他把手杖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然后堆起一脸笑容说:“下午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是我的责任。别人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他满脸笑容,安慰着埃德加。
“也许我还是应该写封道歉信。”
“为什么要写?就算有人有麻烦,那也是我。我自己倒不担心!我们经常争辩。别为了这件事破坏了整晚的气氛。亲爱的金妙小姐,我想今晚,我们还是带埃德加先生出去看皮威表演吧。”
“那可再好不过了!”金妙回答道。“德雷克先生,”她转过脸看着他说,“您可真幸运。现在正是观赏皮威表演的好时候。依我看,今晚曼德勒至少有二十场皮威表演。”
“太好啦!”上尉喊道,他拍着大腿站了起来,“现在就走吧!准备好了吗,德雷克先生?”
“当然了,上尉先生。”埃德加马上回答道。看到上尉心情不错,他也松了一口气,“我能问一下什么是皮威表演吗?”
“哈哈!皮威啊……”纳什?博恩汉姆笑起来,“什么是皮威表演?皮威就是缅甸人在大街上进行的表演,表演时你会受到热情的招待。也许这样说你不明白,你得亲眼看了才明白。现在可以出发了吧?”
“当然可以。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表演不会结束了吧?”
“刚好相反,大多数表演还没开始哪!”
“皮威,”还没出门,上尉又接着说,“是缅甸特有的,甚至可以说是曼德勒特有的。在曼德勒,皮威可算是达到鼎盛了。举行皮威表演有许多原因,比如生日、死祭、给孩子起名、缅甸女孩第一次打耳洞、年轻男子剃度为僧、还俗、宝塔举行落成礼等等。还有些非宗教的原因,比如打赌赢了、房子建成了、井挖好了、收成好、拳击比赛获胜了,甚至是放飞热气球前。你能想到的好日子都要表演皮威。总之,碰到吉利的日子就有人表演皮威。”
他们三个人边说边向运河走去。埃德加和金妙早上刚刚去过那里。“事实上,”上尉又说道,“真没想到,早上我们开车去镇上时,竟然没碰到皮威表演。司机一定是故意避开了。有时皮威表演就在马路中央,刚好挡住来往的车辆。这也算一个我们从缅甸人中看出的管理问题。每逢干旱季节,整个曼德勒就会上演几十场皮威。今晚空气清新,像这种时候,皮威特别受欢迎。”
他们在街角拐了弯。沿着大街往前望去,一片灯火辉煌,人群熙熙攘攘。“那儿有皮威!”金妙和纳什?博恩汉姆同时大声喊了起来。“哇,我们的运气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有个说法,在缅甸只有两类英国人,一类人特别喜欢皮威,另一类却受不了。我来这儿的第一个晚上,因太过兴奋而睡不着觉,来到大街上一探究竟,却发现自己来到了皮威表演面前,那场表演是一种木偶戏,我不由得爱上了它!”
他们走到灯火通明的地方,埃德加看到一大群人坐在马路中间铺着的一张张地席上。这些人当中有一片空地,还有一间茅草屋。空地中间有一根竿子。竿子四周摆放着一圈圈的陶罐,陶罐里闪烁的火焰照亮了第一排观众的脸。
他们坐在人群边上,坐着的一家人抬起头看了看新来的观众。大家都在唧唧喳喳地闲谈。一个男人冲着茅草屋后的一座大房子大声喊着,金妙回应了他。“他们想让我们留下。”她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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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琴师 第十章(2)
“问问他演的是哪出戏。”纳什?博恩汉姆说。
金妙问了那人,他便详细地解释了一番。
“是涅米佛本生故事。”金妙说。
“太好了!”上尉开心地用手杖敲着地,“告诉他我们只能在这里待一会儿,我们还要带我们的客人去欣赏约克特皮威,不能在这里欣赏完所有的表演。”
金妙又解释了一番。“他明白了。”她说。
一个仆人拿了两把椅子过来,并把椅子放在人群的边缘。纳什?博恩汉姆亲自跟她说了一番话,她又拿来一把椅子。纳什?博恩汉姆把椅子递给金妙。他们一起坐了下来。
“表演好像还没有开始,”上尉说,“事实上,演员们正在化妆哪。”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芒果树下站着的一群女人,她们正往脸上涂特纳卡。
一个小男孩跑到人群中间,用陶罐里的火苗点燃一根雪茄烟。
“那个圆形的空地就是舞台,”纳什?博恩汉姆说,“缅甸人称之为‘皮万’。”
“是‘皮文’。”金妙纠正道。
“对不起,是‘皮文’,舞台中间的分岔叫‘潘宾’。我说得对吗,金妙小姐?”她笑了笑,于是纳什?博恩汉姆接着说,“缅甸人说它代表了一片森林,但是我认为它只是起了将观众隔开的作用。无论如何,大部分表演还是在‘皮文’中进行的。”
“那么那些陶罐呢?”埃德加问,“它们有什么重要的意义?”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月色不好,就用这些陶罐照亮舞台,并且提供不间断的火焰,方便点燃雪茄烟。”他笑着回答。
“皮威的主题是什么?”
“哦,主题的范围很宽泛。有很多种皮威。比如阿鲁皮威,一般由一位富人出资赞助,或者纪念宗教节日,或者纪念儿子削发为僧。这种皮威通常是最好的,因为赞助者请得起最好的演员。另外还有集资皮威,邻里中的一员从大家手中筹集资金,请来皮威剧团。还有阿沿皮威,这是一种舞蹈表演。还有凯金皮威,一种自由表演,演员或剧团竭力使自己出名。当然还有约克特皮威,也就是木偶表演,我保证大家今晚可以欣赏到这种表演。如果这些使你感到困惑不解———如果我的解释有什么错误,请帮我更正一下,金妙小姐……”
“您说得很好,上尉先生。”
“还有一种佛本生故事皮威,这是由真实的故事改编而成的,是一种宗教剧目,讲述佛祖的生活。佛祖有多少化身,就有多少种剧目。总共有五百一十种剧目,尽管只有十种是经常上演的,即所谓的扎特异瑟皮威。这种剧目讲述的是佛祖如何克服每一种大罪。今晚要上演的剧目———涅米佛本生故事,是第五个剧目———”
“第四个。”
“谢谢你,金妙,第四个。金妙,你能给我们讲解一下这出戏的剧情吗?”
“恐怕不行,上尉,我倒是很乐意听您讲述。”
“好吧,我觉得我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了……希望不会让你们感到无聊。德雷克先生,您觉得呢?”
“不,一点儿都不。”
“我们最多在这里停留一小时,而皮威表演要到凌晨才结束。要全部表演完需要四天的时间……无论如何,您需要知道剧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我只是旧调重弹罢了。”上尉停顿了一下,想一想又接着说,“这出戏是关于涅米王子的故事。他是佛祖的化身,出生于缅甸王室。涅米王子年轻时就十分虔诚,于是众神决定邀请他到天堂参观。”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也许正如今晚这样,他们将一辆马车送到人间。可以想象得到,涅米王子和臣民们看到马车降临时是多么的畏惧,他们跪倒在马车前,害怕得浑身颤抖。王子登上马车,马车立刻消失了,天上只留下一轮明月。马车首先将涅米带到了众守护神生活的天堂———守护神是缅甸民间传说中的神,即使虔诚的佛教信徒也认为这些守护神无处不在。接着又将王子带到了纳加耶,那里是一种被称为纳加斯的七头蛇的居住地。最后王子心有不甘地回到了人间,给人们讲述他的所见所闻。结局很令人感伤。在缅甸有一种习俗,国王年老之时一旦感到大限将至,就会离开家园,到荒野中孤独地死去。因此,一天,涅米像他的祖先一样,走到群山中离去了。”
调琴师 第十章(3)
大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埃德加看到演员们收起了特纳卡;又整理了一下演出的服装。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故事,”纳什?博恩汉姆说,“有时我会想,我这么喜欢这个故事,是不是因为它使我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我的所见所闻……尽管还是有一定差别的。”
“什么差别?”埃德加问。
“我从天堂的平原和纳加耶回来后,没人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当天晚上很炎热,但是埃德加打了一个寒战。周围的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似乎在倾听上尉的话。此时一位演员已经登上了舞台。
埃德加立即被她的美貌打动了。她的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特纳卡,更衬托出眼睛的深邃。她身材苗条,看上去只有十四岁光景,站在舞台中央等着开始的音乐。这时埃德加才注意到他刚才没有发现的情形:几个乐手正坐在舞台的对面。几个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