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对我的生活感到好奇。我厌烦了。他问起我和你的关系。”安迪说:“因为我们兄弟之间并不够亲密,我不想说太多。…但是我错过了和他多说些话机会。”
琼恩沉默了。
“你们以前亲近过吗?你和卡特?”
“在我们的父亲活着的时候,也许。”
“嗯,我明白。“琼恩说:“我和我哥哥劳里正相反。我爸妈离婚后,我和劳里变得亲近了。”
“我没有见过他。”
琼恩回忆着:“我妈教我们在跟家人打电话的最后几分钟一定要告诉对方‘我爱你’。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我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但是我现在还是会这么做,我会对老劳里说‘我爱你,兄弟’,不管他是不是正为股票的事火冒三丈。”
“我知道。”安迪说:“我希望我也可以。那不是我们家的男性成员的习惯。我们也许对别人这么说…但是父亲,或者兄弟?不,规则是,行动大于言语。”
“现在并不迟。”琼恩搂着他的头。他们坐在地毯上。“从来不迟。”
“什么?”
琼恩把他推起来,严肃的说:“安迪-库珀,你有什么想要对你的兄弟卡特说的吗?”
“你干什么?他根本…”
“说吧。说点什么。‘我爱你’或者别的什么。”琼恩说:“只是试试看?‘行动大于言语’,说一句话没什么难的。”
安迪变的安静了。他盯着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有一盏枝形吊灯,在轻轻的摇摆着。
“我很…想念你,卡特。”在一种古怪而悲伤的情绪的推动下,安迪断断续续的说着,同时茫然的盯着那盏吊灯。他的声音像是一个哑巴接受治疗后第一次开口说话那样,充满了不确定,但是又非常急切。“我希望你…活着。卡特,我的兄弟,我和妈妈都很想念你。你让妈妈非常伤心。我也挺伤心的。你得保佑妈妈。”他咽了一下,继续说:“卡特,我们爱你。我希望,我希望…”
他不能再继续了。他的目光转向琼恩。
“你知道这不难。”琼恩说:“我爱你,安迪。”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14。
几个月过去了。安迪回到耶鲁。他不再住套间宿舍了,开学时他搬进靠近学院的公寓里。每个周末,他会拒绝一些朋友的邀请,独自回到“大船”度过。
他和格罗拉几乎从不谈起卡特的死。安迪见过卡特的医生,只有一次,但是没有人能给出卡特自杀的确切原因。也许是新型药的副作用,或者他有什么无从发现的心理问题。他甚至在卡特的葬礼上都没有见到皮尔森。安迪不认为她弃卡特而去能成为原因。安迪唯有保持了他的猜测:哥哥的自杀是出于对生活的失望。因为只有这个是他所了解,并在某种程度上同样经历的。
安迪知道母亲频繁的和医生,神父,甚至卡特的朋友见面。他知道格罗拉甚至去耶鲁探望过儿子后,去见了住在纽黑文市的尼古拉斯-布维尔。也许她更需要和他们谈论卡特。他想要安慰格罗拉,但是却毫无办法。就像是童年时期他们父亲的死使得卡特和安迪没能按照他的愿望成为亲密的兄弟,而是彼此隔阂一样。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卡特的自杀也隔阂了他和他的母亲。
阴影一直笼罩着。每一次,安迪开车回“大船“。在他的车里。安迪习惯性的数着那些罗马阳台。
他能够平静的这么做。在这一切之后,母亲的地方仍然更像是人们所说的“家”,一个不受干扰的地方。但是卡特的死在房子的阳台下,对于格罗拉来说,他的死就像是在天花板上裂开了大洞,在“大船”的生活中,雨水和灰尘落个不停。格罗拉见了她的地产经纪人,律师…她准备搬到一栋漂亮的小别墅去。
安迪理解她的做法。但是数年后,安迪在缅甸的一家医院里,面对着瘦小,干瘪,年迈的亚洲母亲,她哭的像是疯子,因为她的二十岁的儿子正在她的臂弯中浑身是血的慢慢死去。她的胳臂搂着那个被炸弹炸伤年轻的大学生。安迪拍了一张照片。他拍照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可惜她不能换一双胳臂。
他把这些全都告诉琼恩。
和过去一样,琼恩总是很忙,安迪仍旧只能在他的答录机上留言。但是到了周末。安迪不再总是去他的小公寓了。很多时候他们只在电话上聊聊天。
“琼恩?”
凌晨四点钟,安迪站在“大船”客房的露台。他把电话机放在露台的短墙上。
琼恩听起来醉醺醺的。“是,我在听…我刚从见鬼的俱乐部回来。真是见鬼,安迪,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你不去睡觉?”
“我睡不着,”安迪压低声音对琼恩说:“我能去找你吗?”
“来吧,我给你几片安眠片,再加一点白兰地,这样你就能睡了。”
“我不要药片。”安迪说:“我想听你给我读点什么。”
“好,那别过来。”琼恩说:“我给你读,在电话上。”
没什么比他口齿不清,颠三倒四的的朗读更能让安迪感到宁静。琼恩有时候读错了行,有时候把同一句话重复上两三遍。随着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朗读,琼恩渐渐从酒精中恢复过来。等他们道晚安的时候,琼恩几乎完全清醒了。
“你真的,真的应该去睡了,男孩。”琼恩说。
慢慢的,安迪知道琼恩不可能和他搬到一起。安迪想要离开纽约。像是中学毕业时他去非洲的旅行一样,他又需要旅行了。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琼恩。
“是的,你该这么做。”琼恩说。
冬天到来了。他们绕着中央公园南边的小湖散步。湖面上结了冰。码头上到处都拉上了锁链。琼恩穿着滑雪服,带着花里胡哨的毛线帽子。他没有戴手套。而安迪戴着一双昂贵又暖和的皮手套。安迪想把手套借给他,但是琼恩说:“你的手套对我来说太大了。给我点上一根烟吧,这样我就不必冒着冻坏我的手的危险了。”
“为什么你非得抽烟不可呢?”
“你问过这个问题了。”琼恩凑近安迪,好让他点烟。“我的答案是没有答案。”
“那好,换一个。”安迪说:“你为什么非得和那些漂亮女人们混在一起呢?”
“什么?”
“我知道你们常常一起出去。”安迪补充说。他没有说太多,因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嫉妒的口不择言。
“这是怎么回事?”
“丹尼尔,那个打橄榄球的,你记得吗?他对我抱怨。他邀请去公寓的电影夜的漂亮女孩现在都成你的女朋友,这类的。”安迪说。“他在她们的车里见过你。”
“我不记得这个了。但是,那些时装模特?她们很美吗?你没有品味,安迪,她们都瘦的跟骷髅似的。我都比她们性感。”琼恩解释:“她们总是打电话邀请我。她们是些女人。我很难拒绝。”
“我不知道你喜欢和女人在一起。”
琼恩耸耸肩。安迪想把他嘴上的烟夺过来扔向结冻的湖面。他差点真的这么做了。
“真的,你喜欢她们?”
“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不应该。”琼恩回答,“她们不全是傻瓜。有那么一两个还挺聪明的。她们也喜欢我。为什么你问这件事?”
“你爱我。”安迪突然说。
琼恩微笑了:“是的,你说的没错。我爱你。”他跑了几步:“你来我的公寓吗?我有些东西想读给你。”
琼恩写出了最后几页文章。几番修改后,他所有的手稿都放在一个安迪送他的皮文件盒里。安迪喜欢他写的大部分。但是琼恩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出版社。有一次,安迪在琼恩的书桌上看到了一张反复潦草的写满了“我会找到一个机会!”这句话的纸。几乎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用力划下的感叹号。
安迪几乎忘记了在他们认识的时候,琼恩是多么喜欢说些笑话。渐渐的他变得严肃了。他在喜剧窖的舞台上越受欢迎,在别处就越沉默。即使安迪在他的公寓,他也常常独自坐在沙发上沉思。他对安迪说:“我也想要离开。”
“纽约?”安迪差点以为琼恩在提议和他一起去越南。
“不是,那个俱乐部。”琼恩说:“我需要再去电视台找些机会。我不能再站在俱乐部里六个月——我是说,我可以做到,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需要干些别的。我需要往前走。”
“那就往前走。”安迪说。
安迪和琼恩——虽然相差四岁,但是在这一年,一九八八年的冬天,他们都在自己的生活中被困住了,就像是在机场的等候区。他们面对的是一架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飞的飞机。
平安夜和圣诞节跟着到来了。往年的“范德堡-库珀家的圣诞晚会”总要邀请上百个人。今年,他们一个客人也没请。安迪开着林肯“大陆”,送格罗拉戴着她的玫瑰念珠,教义问答和十字架去了一个小教堂。以往安迪从来没发现母亲对天主教的虔诚。他只是知道“我妈妈有几个朋友是神父”。这就跟她有几朋友是设计师,演员没什么区别。但是这一次,他在忏悔室的门外长久等着母亲结束和法恩斯神父的谈话。他有点好奇,格罗拉究竟有什么一定要和神父说的。她是否把神父当作心理医生了?
格罗拉从忏悔室出来的时候眼睛里含着眼泪,她拥抱着小儿子。
“我原谅你,儿子,请你也原谅我。”
安迪抱着母亲。他耐心的搀扶着手臂发抖的母亲上车。卡特死后,格罗拉变得消瘦,脆弱,苍老。她把时装设计都抛开了。
在这种时刻,格罗拉突然提出:“你能介绍我认识你的朋友琼恩吗,安迪?”
他上车亲了亲母亲的脸颊。“我会给他打电话。”
琼恩来吃晚餐的时候带了花。那是他们在“大船”住的最后一个星期。长长的餐桌尽头摆着两只仿造中国画的法国大花瓶,里面插着很高的花束。琼恩在晚餐时只开过一个玩笑,就是关于那两个描金大花瓶的。他说自己可以被塞在花瓶里,像是花束那样。格罗拉先是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看,然后笑了。
琼恩在她起身去摆弄那些花的时候对安迪说:“她让我想起你哥哥卡特。她的表情简直就和卡特看着我吃奶油泡芙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安迪低声回答。
格罗拉给琼恩看了她收集的剪报。每一本的杂志上提到卡特-范德堡-库珀的自杀的部分都被格罗拉和她的女管家收集了起来。她甚至没有和安迪提过这些剪报。晚餐后他们在书房聊天,直到格罗拉的头开始痛。
琼恩本来也许想拥抱一下这位不幸的母亲。但是他靠近她的时候,格罗拉站着一动不动,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琼恩立刻后退了一部。格罗拉看上去精疲力竭。她道了晚安就离开了。
“上次你来的时候她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睡着了。”安迪说:“我可怜的妈妈,我觉得她现在很需要我。近来特别是这样。”
“当然了。”
“我昨天晚上告诉她我想离开纽约一段时间。她哭了。她说她的丈夫,孩子们…都离开她。她哭得那么厉害以至于诺拉给她拿了镇定药片。我被吓着了,而且我觉得很罪恶。我也许不该那么快就去越南。”安迪说,“也许过一年,我希望能在ABC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
“你不是又要改变你的主意吧?”琼恩笑了。
安迪没有说话。他爬上小梯子帮琼恩拿一本书,结果被天花板撞着了脑袋。琼恩嘲笑的说:“你不知道你个子多高,是吗?”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直到安迪听见女管家的脚步声。她已经起床了。他们从大门那溜出去,在寒冷的清晨沿着街道去找可以吃早餐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5 章
15。
有一个星期,琼恩不在纽约。他在特里顿,新泽西的一个地方,他的妈妈在那儿。琼恩不在纽约的短短时间里,安迪有时候会离开上东城,到临近的哈德逊河的街区转悠。从那里他能看到新泽西的海岸。在四月份暖洋洋的的傍晚,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倒映着来往船只光芒的河面。琼恩在公寓里留给他的纸条放在他牛仔裤的口袋里。他总是能感觉到那张纸条的存在。琼恩在电话说:“我需要休息。而且我需要思考。别担心。照顾好自己。”纸条上是差不多的话。
他好奇知道琼恩有什么样的思考。这段时间——好几个月——安迪自己总是感到糟糕透顶。原因是很明显的。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冷静,成熟。另一方面,他又怀疑自己究竟受到了多少影响。除了那些对生死的重新思考以外,有些原本令他感兴趣的事,现在都让他感到毫无意义。只有在对自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