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船舱象一个笼子,把她和外界割断。
封闭的空间使她对未来的掌握开始动摇,尽管她竭力使自己保持信心,憧憬还是随着轮船一起在摇晃。
未来就象江里的月亮,在轮船的碾压下悄然破碎。
为什么会这样,是刺发生意外吗?她急忙否定这种想法,自己是太紧张了,听听轮船的声音,数数江水的拍子,慢慢放缓呼吸。
这种念头仍然深植脑中。
炮声嘹亮。
“掩蔽!”小卷栗造的叫声消湮于身边的一片嘈杂之中。
攻击虽然来得猝不及防,可是他很有信心,在稳住阵脚之后,轻而易举地击败这支###军队。
就象以前许多次的战斗一样,###人在反攻中溃不成军。
他唯一有点担心的是,能否尽快赶到城区,成为“进入武汉第一人”。
得速战速决,他下令:“一分队,抢占敌人左翼阵地,二分队,抢占敌人右翼阵地。其他人掩护!”
看火力敌人最多只有一个团,分兵进击定能一举成功。
可是两个分队的士兵尸体让他马上发现了自己的错误:连阵地边也没挨近,一百多具尸体就已经被扫得七零八落。
“撤退!”小卷栗造反而感到兴奋,这里有那么一点墙的意思。
看来要在这里耽误一些时间了。
四
丁刺看了看天,寂静无声。
那只兀鹰开始盘旋下降,地上的尸体和鲜血刺激了它的食欲。为了这顿迟来的晚餐,它实在等得太久。
“大哥,刚才那仗打得真是痛快,打鬼子就跟打靶一样。”旁边的副官孙一城还沉浸在兴奋之中。
丁刺却早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下来的防御战更需要的是坚忍,身为一团之长,任何一个冲动都可能葬送全团战士的性命。
那全是和他一起流血,一起拼命的兄弟们。
“传令,叫大家迅速转移阵地,检查好枪械,注意隐蔽,特别要小心鬼子的炮弹攻击。”
硬仗就在后头,丁刺知道,这里将再成地狱。
梅兰看了看天,寂静无声。
不祥的死寂,连轮船发动机的声音也停止了。
船员的叫喊突然在死寂中爆发:“不好了,马达坏了,船走不了!”
这一声叫喊引发了突如其来的骚乱。奔走、哭喊、拍打、摔掷在这个宁静的夜晚,畅响于江面,掩盖了水声,久久不息。
只有梅兰是个异数,既不跑,也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
“船坏了,我该怎么办?”她听到另一个梅兰在问。
“等刺来。”她回答。
刺,快来。
小卷栗造看了看天,云下隐隐传来汽车的声音。
后援到了,是时候发动反攻,他决定一鼓作气摧毁前面这堵墙。
“全体做好进攻准备。炮火延伸后全力向右翼进攻,迅速抢占敌人的阵地。”
身边的参谋三木岩井还在犹豫:“联队长阁下,是不是等齐旅团的其他部队再发起进攻?按照他们的行程计算,后续部队应该在天亮前全部到达,届时定能一举突破###防线。”
天亮,天亮后自己还能得到些什么?
只能跟在波田支队的屁股后面受冷眼。
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三木君,你应该知道大日本皇军是战无不胜的。###人的兵力不超过一个团,怎么能阻挡住我们的脚步?全体隐蔽前进,榴弹炮准备发射!”
无论多硬的墙,也经不住皇军的炮火。
五
一团火花在丁刺的眼前爆开。
炮火猛烈得让人抬不起头,热浪象水一样包裹着身体,把人拱出战壕外。火光一闪,一个战士倒下了,又一闪,另一个战士也倒下。
未曾倒下的中国人怒不可遏。
枪声是他们挺直腰杆后的回应,枪口的火龙无情地对准炮火后面一大群匍匐前进的黑影。
黑影越来越近,丁刺甚至可以看清前头鬼子的那张扁平脸,和那只塌鼻子。
战况告急!十几条黑影已经冲入左翼阵地,壕沟里响起空洞的枪声。
左翼失守,就意味着防线崩溃!
丁刺抢过正在冒烟的机枪,怒吼声响彻阵地:“一营长,带人跟我一起冲!”
一个背影敏捷地越过丁刺,向左翼阵地冲去。留在丁刺视线中的只有一捆手榴弹引线带起的火花。
火花无限扩大,变成一个冲天的火球,伴随一声巨响,震得天地瑟瑟发抖。
时间为眼前这一炸停顿了。
丁刺眼中有热泪涌出。
一团水花在梅兰的眼前溅起。
顺着水花,江盛轮正带着一船绝望的人,缓缓朝来时方向漂去。
依稀又听到枪声。
飘忽的枪声使梅兰的幽闭感更重,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关其事,她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其他人在忙碌,可笑地做着各种各样夸张的动作而徒劳无功。
她有些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就连向她跑来的刺都显得那么虚幻飘渺,尽管还是和平常一样温柔地对着她笑,可这笑容随时会被风带走。
她想抓住,向他伸出手臂。
却够不着,梅兰又回到了现实中。
武汉已隐约可见。
一团烟花在小卷栗造的眼前绽放。
他被这一幕震撼。一直被认为是逃跑大于一切的###士兵,竟然能牺牲自己,一个人,一捆手榴弹,就夺回了阵地。
“战士。”身边的三木岩井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敌人的左翼阵地已经被迅速补上,火力网重新交织起来,无懈可击。士兵的脚步由前进变为停顿,再变为后退,攻击队形被彻底打乱。
看来得寄希望于下次进攻。
这堵墙挺坚硬的,小卷栗造想。
他的战斗欲望反而被激发得更加旺盛。即使让波田支队抢先进入武汉,他也要击垮这堵墙,把每一块砖石都扫进垃圾堆里,永远埋葬他们!
挡我者必亡,小卷栗造的戾火熊熊燃烧。
“撤退,准备下一次进攻。”他向三木岩井下令。
六
硝烟未散。
丁刺的耳边响起孙一城的声音:“大哥,一营长他……”
又想到那个孤身一人,拿着手榴弹冲向敌人的背影,丁刺忍不住重新热泪盈眶。
他默默地脱下军帽,兄弟,有你在,中国就不会亡!
身后是一片压抑着的坚强。
“收好眼泪,清点人数,带齐重武器,转入第二道防线。”丁刺把硝烟深深吸入肺里。
硝烟中有亡者的鼓励。
“我们是军人,军人就必须知道,死亡是正常的,活着是偶然的。”
“全团每一个人,都要做好死战的准备。我死了,由黄宜德副团长指挥,黄宜德死了,由张步营长指挥。全团连以上的指挥员,都要指定自己的继任者。”
“师部的撤退命令没下达之前,有一个人撤退,全团就都是当逃兵的孬种!别忘了,身后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家乡。”
他以无比坚强下令:“准备战斗!”
慌乱未散。
梅兰的耳边响起陌生的声音:“小姐,这船修不好了,赶紧跳船逃生吧。”
身旁不断响起落水声,人对枪炮的恐惧战胜了对江水的恐惧。落水声由稀疏到密集,一个个水晕在船边绽放,泛着白沫,瞬间合拢,掩盖了生或者死的答案。
“不,”梅兰听到自己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刺会来的。”
再没有了劝导声,四周一片寂静。
她的视线逐渐迷朦,自己、轮船、江水、武汉、枪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脸,日思夜想的脸,挂在半空,似伸手可触,却又遥不可及。
剧烈的撞击再一次将她摇醒。
战声未散。
小卷栗造的耳边响起三木岩井的声音:“联队长阁下,后面的机械化大队已经到达,有两辆装甲战车可立刻投入战斗。”
两个钢铁怪物不可一世地挺立在###的土地上,碾碎它们所经过的一切,正如即将冲垮前面的那堵墙一样。
决战开始了,小卷栗造得意地笑。
凭着战车的威力,抢占###人的阵地易如反掌,他信心高涨。
不能再在这里停顿了,时间已经浪费太多,争取尽快越过###防线,抢在波田支队的前面进入武汉。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似乎看到荣誉的勋章挂满胸前。
小卷栗造立刻下令:“战车马上行进,步兵保持队形,跟随战车,全力进攻!”
战车令###的土地匍匐膜拜。
七
丁刺在对抗战车。
子弹根本对这两个怪物无效,只能在钢铁外壳上划过几道一闪即逝的火花。而战车上的机枪,却肆无忌惮地对准了战友的血肉之躯。
两个庞大的黑影已经笼罩在丁刺的头顶。
一个战士迅速被车轮吞噬了,只留下一串微弱的火光,和随后车底的一声巨响。
这个怪物终于无可奈何地停住了脚步。
可跟在那具怪物后面的鬼子步兵已经冲到壕沟旁。
佐官刀是丁刺在凇沪战场上的战利品,此刻正被高高地举在空中,把他的森森怒气指向鬼子:“兄弟们,上刺刀,和鬼子拼了!”
刀锋下漾起一阵红雨。
身后一声枪响,丁刺狠狠地踉跄了两步。他回头,一个矮墩墩的日本兵,正端着一支三八大盖向自己扑来。
“去死!”左肩的疼痛只是一瞬间的感觉,随即麻木了,右手划出的刀光闪进鬼子的脖子里。
后腰又是一瞬间的疼痛。
来不及拔刀,丁刺一个后踹,感觉刺刀象活塞般从身体里弹出。身体轻了许多,使他可以迅速转身,把鬼子压在地上,毛瑟枪的子弹尽数射进鬼子的肚子里。
又有一双手掐在脖子上。
丁刺回肘,听到身后的肋骨断裂声,翻身一拳,硬生生地把背后的人影打出几米远。
梅兰在对抗恐惧。
黑色的礁石象刀,轻易地刺进船体,分割着轮船。江盛轮固执地在和礁石对峙,毫不让步地在石尖上碾过。金属刮擦声中,轮船张开一个大口,贪婪地吸吮着江水。
船边漂起无数个小旋涡。
无数个小旋涡汇聚成一个大旋涡。
大旋涡吞食着轮船。
来不及惊惧,梅兰就嗅到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水汽。
来不及思考,梅兰的衣服就被江水浸湿。
来不及动作,梅兰的喉咙里就塞满冰凉的液体。
耳边响起水声,眼前一片浑浊,脚底一松,梅兰整个人被江水裹着,滑进另一个冰冷的空间。
小卷栗造在对抗墙。
两辆战车已经变成废铁,在壕沟边冒着黑烟。
几百名士兵已经变成尸体,也在壕沟边冒着黑烟。
这堵###造的墙竟似用钢铁铸成,出乎意料的坚硬。他不禁头痛欲裂,仿佛一头撞在墙上,满眼金星乱冒。
他咬牙,拼命将涌上来的血气咽回肚子里。
抢先进入武汉已经成为不可实现的梦想,能否冲过这堵墙还尚属未知。
他的声音枯涩得连自己也辨认不出:“三木君,传令,组织队伍,准备再次进攻。”
“可是联队长阁下,”三木岩井眼里闪出畏惧之色,“我们的战车已经报废,怎么展开攻击?”
“战车,战车,你们就知道战车!”小卷栗造勃然大怒,“###人有没有战车?他们怎么战斗?一群低等的民族,居然能用自己的身体守住阵地,我们大和民族最优秀的战士,为什么不能把它抢过来?”
“全力进攻,有胆敢后退者,杀无赦!”他拔出军刀。
八
丁刺:坚守坚守坚守。
梅兰:挣扎挣扎挣扎。
小卷栗造:进攻进攻进攻。
九
曙光亮起,今天是阴天。
丁刺在苦苦坚守,鬼子的后援兵力不断增加。每一次冲击,就象一股巨浪狠狠地砸在身上,令他几乎窒息过去。
窒息后是不死的生命力。
师部的命令终于来了。
“钟师长令,全团立刻向西撤退,在潘家湾码头上船,到达姚湖镇后等候换防。”
丁刺以用尽全身力气的笑容来告别阵地。
别了,武汉。他在心里默念。
梅兰在苦苦挣扎,体内的力量好象全部被水溶化了,只好任由身体在江水里漂来荡去。
救命的江岸终于来了。
脊背靠上江岸,最后一丝体力随着精神的松懈而逝去,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又见面了,武汉。她在临睡前想。
小卷栗造在苦苦进攻。他已经记不清在这堵墙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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