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普罗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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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普罗旺斯-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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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一辆雪铁龙2CV货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镜头,停下来,一位很老的先生走了出来,头戴布帽,身上穿着一件走形的蓝夹克。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车后面,打开车门,拿出一块粗糙的木板。他看着镜头,又笑了一下,身子探进货车后厢,站直了,手里握着一段绳子,再笑,然后开始拉。
  货车晃动起来,一点一点地,一只猪慢慢露出了它粉红色脏兮兮的头。老先生更用力地拉了一下,这只庞然大物颤悠悠地走下木板,摇摇耳朵,眨眨眼睛。我有点期望它能像主人一样,在镜头前亮个相,但它只是站在太阳底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对自己是演员的这一身份无动于衷。
  亚伦说,“去年,这只猪找到了将近300公斤的松露,好大一袋哦!”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眼前的这只动物,去年一年赚得比伦敦大多数高级主管都要多,而且它还用不着移动电话。
  老先生和他的猪一起进了橡树林,看上去似乎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冬天的阳光洒在两个圆滚滚的身子上。荧幕变暗,摄像机往下摇,一双靴子和一堆土的特写,一只泥泞的猪鼻子,大约有排水管那么大,插入镜头,猪开始工作,鼻子有节奏地来回晃动,耳朵时不时地遮住眼睛,活像一部专心致志的推土机。
  猪的头忽然猛烈地晃动起来,镜头向后摇,老先生正在拉绳子,猪很不甘心地从一堆看上去很诱人的东西上被拉开了。
  “对猪来说,松露的味道就象异性身上的味道,所以,有时候很难把它们拖走。”
  老先生显然运气不佳,拉不动绳子,他弯下腰去,用肩膀顶着猪的侧腰,两个在那较了好一会儿劲,直到猪最后勉强让开。老先生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块东西塞进猪嘴里。他不会在拿松露喂它吧?一口可就是五十法郎呀!
  “那是橡子。现在看仔细了。”亚伦说。
  跪在地上的身影站起来,转向摄像机,一只手伸出来,上面托着一块比高尔夫球略大的松露,背景是老先生微笑的脸,阳光下,金色的镶牙闪闪发亮。松露被放进一只沾着污迹的帆布口袋,老先生和猪移向下一棵树。片子的结尾是老先生伸出双手,捧着高高一堆沾满泥土的松露,一个收获颇丰的早晨。
  我期望着看到猪被牵入货车的情景,我想那大概需要些小技巧和很多的橡子,但是片尾出现的却是冯杜山的全景和《恋恋山城》的音乐。
  “你瞧见用普通猪的麻烦了吧!”亚伦说,是的,我的确见识到了。“我希望我的猪也有那么灵敏的鼻子,却没有那样的……”他伸开手臂示意猪那笨重的体型。“来看看她,她有个英文名字叫佩吉。”
  佩吉住在亚伦那两只狗隔壁的栏圈里,只比胖些的威尔士矮脚狗稍大一点,黑色,肚子圆鼓鼓的,一副害羞的样子。我们靠在栏杆上看她,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转过身去,在角落里缩成一团。亚伦说她很友善,他准备马上就开始训练她,松露季节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有的是时间。我问他怎么个训练法。
  “用耐心。我已经把阿尔萨斯犬训练成了松露猎狗,虽然这不是它的本能。我想猪也可以如法炮制。”
  我说我很希望能看看这种训练,亚伦邀请我冬天的时候抽一天出来,和他一起去找松露。他和那些据说掌控了沃克吕兹地区松露业的农民完全不一样,那些人疑心病重,鬼鬼祟祟的,亚伦则非常热情,而且愿意和人分享他的热情。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海报,上面预告了松露史上一件大事。冯杜山脚下的贝多村(Bedoin),将尝试创造世界上最大的松露煎蛋,将会被载进吉尼斯世界纪录。统计数字挺吓人的——70,000个蛋,100公斤松露,100升油,11公斤盐和6公斤胡椒粉。到时候,将由一群普罗旺斯的大力士们搅拌在一起,倒进一个直径有10米的平底煎锅。活动收入将捐给慈善机构。亚伦说,那将是值得记住的一天。现在,大家正在讨论购买一组全新的水泥搅拌机,这些机器将在沃克吕兹省最出名的厨师监督下,把所有的材料搅拌到合适的粘度。

向X先生买松露(3)
  我说这种活动不大能和人们通常想象中的松露行业联系在一起,它太公开,太透明,完全不像传说中那些发生在小街和市场中的阴暗交易。
  “喔,那些事啊,没错,是有些人比较……”他用手作出蛇扭动的样子,“鬼鬼祟祟。”他看我,微笑着。“下次,我会给你讲些故事。”
  他向我挥手道别,我开着车回家,一路上想着我能否说动弗兰克从伦敦飞过来见识一下这项世界煎蛋纪录的产生。这种有关美食的新鲜事,他一定会喜欢的。当然,沃恩,也就是多莫将军也一定要来。我都可以想象得出来,他穿着松露工作服完美地亮相,指挥水泥搅拌机吞噬各种材料,“再倒一桶胡椒进去,嘿,伙计,拜托。”也许,我们还能给他找顶厨师帽来搭配他的苏格兰紧身格子呢裤。最后我下了一个结论,下午不该喝酒的,它会让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疯狂想法。

第二章
  有两个人在卢米叶镇(Lumières)的面包店对面的咖啡馆里,起劲地讨论一个我连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蟾蜍会唱歌吗?

蟾蜍合唱队(1)
  为了庆祝200年前法国贵族被大规模地送上断头台,法国人如今举办各式各样别出心裁的活动,其中有一项最为奇特。虽然当地的报纸会把连考斯特拉(Coustellet)市集发生的货车劫案、村子里举办球赛这样芝麻蒜皮的小事也作为头条新闻登出来,但这项活动却一直不为人知,甚至连消息灵通的《普罗旺斯日报》记者也没能把它挖掘出来。因此,这档子新鲜事倒可以被称为世界独家新闻。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冬天都快过去了。有两个人在卢米叶镇(Lumières)的面包店对面的咖啡馆里,起劲地讨论一个我连想都没想过的问题:蟾蜍会唱歌吗?
  两人中个子比较大的那位,显然不认为蟾蜍有唱歌的本领。从他粗壮有力但伤痕累累的双手和沾满灰尘的蓝色工作服来看,像是一名石匠。
  “蟾蜍会唱歌的话,那我就是法国总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地喝了一口手中的红酒。然后,冲着吧台后的女招待大声喊,“小姐,你觉得呢?”
  正在扫地的小姐抬起头来,双手放在扫把柄上,开始发表她的高见。
  “很显然,你不是法国总统,但至于蟾蜍……”她耸耸肩,说:“我不懂蟾蜍,不过也有可能,生命是很奇怪的,我曾见过一只会用马桶的暹罗猫,有彩色照片可以证明。”
  身材较小的男子,往后靠在椅子上,似乎颇有同感。
  “听到没?任何事都有可能。我表哥说,在圣潘塔雷昂(St。 Panta1éon)有个人养了很多蟾蜍,还打算训练它们参加法国革命200周年大庆呢!”
  “真的?蟾蜍能干嘛呢?摇旗?还是跳舞?”
  “唱歌。”小个子男人喝完酒,把椅子往后推,“我肯定它们在7月14日前,能够表演《马赛进行曲》。”
  两个人一路争吵着离开了,我试着想象到底要如何训练像蟾蜍这些音域有限的生物,来发出让每一个法国人一想到贵族的人头纷纷落入断头台下的篮子中就兴奋不已的旋律。说不定这真是可能的!我这辈子只在夏天里,房子四周听到过未受过训练的青蛙呱呱的叫声。大一点的蟾蜍,或者更有天分,也许能够扩展音阶,发出长音。但是怎么训练蟾蜍呢?又有什么样的人会愿意花时间从事这种具有挑战性的事情呢?我简直好奇死了。
  在尝试去寻找这个在圣潘塔里昂的人之前,我决定先听听别人的意见,我的邻居马索应该会懂蟾蜍。他以前常常告诉我,他什么都懂,凡是和自然、天气及任何走过、飞过、爬过普罗旺斯的生物相关的事情,他都懂。对政治和房地产价格他倒是不熟,但是说到野生动物,无人能及。
  我顺着森林边的小路进了一个湿粘的山谷,马索家就在这里,挤在陡峭的河岸一边。他的三条狗直扑向我,系在它们后腿上的链条一下被绷得紧紧的,我躲在它们的势力范围之外,吹起了口哨。这时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一声“他妈的”,接着马索出现在门口,手上还滴着橙色的汁液。
  他走过来,踢他的狗儿们示意它们安静,然后递过手肘来和我握手。他解释说他正在粉刷房子,让它看起来更值钱一些,能在开春时卖个好价钱。还问我,橙色是不是显得很鲜亮?
  对他的艺术品位表示赞赏之后,我问他能不能说点和蟾蜍有关的事。他拉拉胡子,突然想起手上还有油漆,但已有一半染成橙黄色了。
  “妈的!”马索用破布擦胡子,他脸上的皮肤本来就被风和廉价酒风干,成了砖头的颜色,这下油漆更是被抹得满脸都是。
  他看来好像在沉思,然后摇摇头。
  “我没吃过蟾蜍,”他说,“青蛙倒吃过,这肯定是道英国菜,对吧?
  我不准备向他描述“洞中蟾蜍”(toad…in…the…hole)3。我说,“我不是要吃,只是想知道蟾蜍会不会唱歌。”
  马索盯着我看了一会,想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狗会唱歌,只要踢它们那玩意儿,然后……”他抬起头来学狗叫。“蟾蜍也可能会唱歌,谁知道呢?问题在于训练。我在佛卡吉儿(Forcalquier)的叔叔有一头羊,一听到手风琴声就会跳舞,滑稽吧?尽管我以前在吉卜赛人那里见过一头猪,跳得比它优雅多了,可是现在,它可是一名‘舞蹈家’,讲究着呢!虽然体型大了一点。”
  我把在咖啡馆听到的事讲给马索听,问他是否碰巧认识这个训练蟾蜍的人。
  “不认识,他不是这区的人。”尽管圣潘塔雷昂离这儿只有几公里远,但由于是在N100大道的另一边,因此就被认为是外国领土。
  接下来,马索开始给我讲述一个不太可能的故事,是关于一只被驯养的蜥蜴的。他正喋喋不休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他的油漆,于是又伸出手肘和我握手道别,然后继续刷他那橙色的墙。回家路上,我终于下了结论,向邻居们询问发生在那么远的地方的事,显然是没用的。我应该亲自到圣潘塔雷昂走一趟,在那里继续我的调查。
  *  *  *
  即使以乡村的标准而言,圣潘塔雷昂也不太大,总共只有大约100个居民,一间小旅馆,一座十二世纪的教堂,带着一片由岩石砌成的墓地。这些坟墓已经空了好多年,但形状还在,有些小得近乎迷你。那天天气有点阴森,还很冷,寒冷的西北风吹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格格的响声。
  有位老太太正在扫门前的阶梯,风从她背后吹来,帮她把灰尘和空烟盒吹到邻居门前。我问她怎样才能找到那位驯养蟾蜍唱歌的老兄。老太太转动眼珠,然后一下子走回屋里,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我走开时,看见她的窗帘动了一下。想来她一定会在午餐桌上告诉她老公,今天碰到了一个在街上乱逛的疯老外。
  在通往奥特先生的铁艺工场的路口转弯处,有一名男子正蹲在摩比莱特摩托车上,起劲地用螺丝起子捅着。我又问了问他。
  “当然知道啦!”他说,“是沙尔克先生,大家都说他是蟾蜍爱好者,不过我倒没见过他。他住在村子外头。”
  我照着他指的方向来到一栋矗立在路旁的小石屋,车道上的砂砾层看起来像用梳子梳过一样,邮箱也是刚上过漆,贴着一张塑封的铜版印刷名片,上面写着“受人尊敬的沙尔克先生,擅长各项研究”。看上去似乎涵盖了所有的学科范围。我很好奇,在训练蟾蜍唱歌以外,他还从事什么研究呢?
  我走上车道,他打开门,探出头来看着我,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闪闪发亮。从一丝不苟的头发到一尘不染的小皮鞋,全身散发出整洁的气质。他的裤子上熨有笔直的裤线,还打着领带,从屋内隐约传来横笛的乐声。
  “你总算来了!”他说,“电话已经坏了三天了,实在是有失体面。”他将头凑过来,“你的工具呢?”
  我连忙解释我不是来修电话的,只是听说了他的蟾蜍研究,很有兴趣。他用干净洁白的手理了理已经很平整的领带。
  “看得出来,你是英国人,我这小小庆典的新闻已经传播到英国了,听到这个,我真高兴。”
  我不忍心告诉他,即使是近在咫尺的卢米叶镇也不太相信蟾蜍能唱歌。不过既然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于是我问能不能让我参观一下这支小小合唱团。
  他发出咯咯的鼻音,在我的鼻子下面晃着手指说:“看来你一点都不了解蟾蜍,它们要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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