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说道祖父用烟叶代替盒装烟是为了节约开支,这仿佛是为了突出当时家境贫寒。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地道的烟民。八十年代的乡村有了拖拉机和农药,农作物是丰收了,但是农民的收入却是很有限的,农作物的价格很底,农村很闭塞。祖父没有其他经济来源。所以,吸烟要开销一笔不小的数目。那时,谁也说不上富有,家家都没有几千的存款。也说不上贫穷,温饱是可以达到的。祖父饭量很大,海瓷碗的面条可以吃上两三碗。他没有发福,他生来不是胖人。他瘦高,看起来很有精神。记得那时侯的菜肴很现在差不多,黄花,芹菜,萝卜,洋葱,蒜薹,蒜泥,蒜瓣,黄瓜,茄子,豆角,土豆,番茄,莲藕,粉丝,细粉,凉粉,白菜,辣椒,冬瓜,菜花,黑木耳,银耳,豆酱,芫荽,菠菜,莴苣,葫芦,丝瓜,各种肉类等等,没有现在流行的平菇,蛾蛹,那时,总觉得油价很贵,所以菜里加的油量是很小的。我很喜欢吃蒸的豆角和豇豆。那时侯也很少吃肉,只有重大节日,过年,中秋,清明,以及祖父母的生日,有客人来了,才能吃上肉。那时,我特别喜欢客人到家里来,兴许可以吃到韭菜配鸡蛋的饺子,还有豆腐配细粉做的包子。我吃饭是很挑剔的。所以,我这个可以长胖的人从来没有胖过,且常常生病。我特别讨厌吃的就是面条。祖父吃起来却特别的香,我就想祖父肯定也不喜欢,他那样做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或者说他比我更能忍受罢了。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之所以觉得它不好吃,是因为我不饿,而且也不在意它的来历,还有就是我的胃口生来不好。祖父简直说不上有任何的积蓄,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发愁,他活 的很轻松没,没有生过病,我从来没有见他吃过药。祖母倒是经常生病,不过都是牙疼。我真闹不明白她的那几颗牙为什么老是疼,一疼就是几十年,直到它们脱落。她又开始有了其他的病,老年人容易得的病,高血压,,这样,她的一生就很少离开药瓶子。祖父那一代人,仅指我们村,除去几个有肝炎的早早的死去外,其他的都长寿,都活到了七十岁以上。他们的身体都很硬朗,这也许是他们把事情做的漂亮的原因。我又一次想起了没有机器的时候祖父耕地的情景,黄牛拉着犁铧,他们扶着木把手,手里拿着竹木面子,口里吆喝着,土地耕好,在耙地,仍然是牛拉着,耙完,土地显得平整了,他还要用推巴000000给田地分出田垄来,之后把麦种播种上去,麦苗长出来,很美观。有时候,由于麦种被田鼠和蝼蛄糟蹋,还要把补种。到了收获的季节,天气是最炎热的,他会光着膀子在田地里劳作,先用石磙碾出一块硬实的地方,把收割的带麦秸杆麦子铺上去,牛拉着笨重的石磙把麦子碾出来,用木锨把麦子扬出来,粮食是尽量收进麦仓的,麦秸杆堆垛起来,打成圆柱尖顶的样子,上面撒上一层土,留着喂牛和烧锅用。他年复一年地做着同样的事,可没有看到时间的流失在他的身体里留下衰老的痕迹,没有感到生活的平淡乏味,在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忧伤。哪里像现在还有抑郁症这样奇怪的名字,祖母倒是有时候很难受,她的难受是写在脸上和眼睛上的,她有时候会哭泣。他会安慰她有时候姑妈也会来探望她,她也不会难过几天,一般都是两三天就会好起来,毕竟不是什么大病。我不比说他们那一代人比我们坚强,时代造就的嘛!我只想说有些事,他们做的出来,我却没有胆量去做。比方说,我要到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去几天,那么,我一定要拿够足够来回的盘缠和在那里吃住开销的钱我才会去。他们可以兜里没有一分钱而到任何一个地方去,这就要把时候推到我还没有出生的五十年代之后七十年代之前,那时,农村确实贫穷,贫穷到了村里有五六口人饿死的地步。临村也有饿死的。我村之所以饿死人,是因为化肥还没有使用,也没有机器,庄稼的收成靠天,旱涝都对庄稼都不利,还有蝗虫的灾害,没有农药,有些年头,根本就没有什么收成,树皮,野草还不够他们食用。村里人听说种植水稻的水乡年年粮食丰收,就纷纷到有水稻的地方拾粮食和乞讨,乞讨成了他们维系生命的重要手段,那算不上丢人的事,大家都一样。他们手里没有一分钱身上的衣服不耐看,脚下的鞋子不够结实,没有地图,不认识多少字,全凭一张嘴就要到他们想要到的地方去。体面,这个可恶的词语害苦了我。小镜子本来是女人的专用品,为了看到我的两边脸是否英俊,我曾经天天拿它来照,还买了小梳子,在课堂上还偷偷地照自己的模样,抿自己的鬓角呢,真是浪费时间,怎么照脸也不会因此变英俊的。为了体面,我曾拒绝和更多的人交往,怕他们看到我家境的清贫,为了体面,我曾因为穿着的布料低等而难过,而体面,说到底只是自己为人生的路上设置的拦路虎,是没有任何好处的。把体面去掉了,生活的本来面目就会出现。他们走在冰雪覆地的地面上,衣服单薄,编制袋中的馒头坚硬,肯定有这样的时刻,他们向前走去,心里想的是生存下去,希望着什么,而希望对于他们又会是什么,他们肯定是看不到庄稼收成的未来的,他们却执拗地活着。我想起了释迦牟尼,他同样受过苦,他活着的目的是拯救人类。后来他禅悟人们是不应该具有情感的,七情六欲都不该有。祖父那代人,我很少见他们开怀地笑,也没有见他们痛苦过,那个时候,像现在电影中因为失恋而做出的痛不欲生的表情是难以想象的。我在生活里遇到了苦事,和他们的苦事具有不同点,这也许就是我感到痛苦的原因,他们生活在物质贫乏的时代,习惯了,不把那当回事,他们在苦中自由地寻找方法。自由给了他们生存的权利。他们紧紧地抓住。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喜欢课堂,他们看到的是我作文本上别老师用红色的漂亮波浪线划过的句子,用一排排优美的圆圈圈起的句子以及过誉了的评语,我的作文每次都被用来当范文,这样我唯一的嗜好成了沉重的十字架,作文既是乐事也是苦差。苦于迎合老师和同学的赞美之心,苦于寻找恰当的词语和格言式的句子,朋友宋师君是最佩服我的文章的,以他的话说,我是天下第一,真的是想把我捧上天,我不是天才,我的一切都是勤奋的结果,之所以写的好不过是因为看的多,从书中记住了一些词语和写作的技巧并能灵活运用而已。虽说是皮毛,但在没有看过几本课外书的同学那里也成了豹纹,比较的耀眼且有威力了。可他偏不信,这就是他的偏见和成见了。成见难改。祖父也知道我的作文不错,他并没有给我鼓励,他说做人和做文章不同,做人要开开心心,和大家在一起,做文章要的就只有宁静和单独。那时我是不大同意他的话的,我常常听人说文如其人的。祖父在学校的时候是学习很好的,由于遇到中日战争,国共战争,上学的年龄浪费在抗战和逃命生存之中,他没有机会学习下去,不过不上学可以,但要开心生活。对了他的开心是在心里的,不必写在脸上。村里的男性成人多是这样。我却在校园里一呆就是二十几年,苦苦地生活着。大学里,文章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在校报上发表了多篇散文和小说,都是写半自怜半忧伤的无关痛痒无关时局的文字,卖弄的是文字游戏,没有什么价值。同样有人喝彩。他们认为艺术和生活无关,所以,我的文字更加珍贵。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了。我的内心却很苦,我想转变风格,刻骨地想。转向现实和严肃,却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我还没有找到一个供我下笔的动人的故事。二十几年,生活里竟然没有发生一件感动我的故事,我是不是一直生活在现实生活之外。我没有真正介入生活介入社会。祖父就不一样了,没有读过书,但他的生活叙述出来有很多故事,我在学校里学到了不少词语,可讲出来的都是书本上的故事,自己却是空空的。现在,
他的那句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我应该和人接近,开开心心。他是说要我融入社会的,学校只是社会的一小部分而已,我是该从学校里走出来了。我的文章没有什么成就,但是另我感到骄傲的是好友宋师君从我这里得到启发,那那不太流畅的文字居然写出了有力量的声音。他用的是莫扎特的音律,一曲就会打动所有人的心。
我站在那地面杂乱的院子里,地面还是那个地面巴,好象什么都没有变,我向已经倒塌的垣墙东边看去,看到了击打废木料的我正坐在树阴里,专著地击打出单调而悦耳的声音,我闻到了木头淡淡的香味,祖父正认真调试着墨线。时光仿佛交错在一起,过去的时光又回来了,和现实平行地在一起。二十七岁的我看着九岁的我,看着从背面看仍像青年的祖父,他在我脑中的形象永远是六十几岁,死亡让一个人的形象永远固定下来。因此,一成不变的东西就是死亡的。我看着我一会放下手中的木块,观看祖父劳作,一会又蹲在那里享受着树阴的清凉,其实,那棵数早已经不在了。我也不在了。在的只是记忆。惟有记忆让我们的生活存在。祖父已经躺在了冰冷的骨灰盒了,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他也不得不孤单一个人了。我站的地方,他同样站过,他站在那里,是否想过永恒,是否想过死亡是永恒的,就是文字也有寿命,但是人们从来没有屈服于时间这无情的河流,他们寻找各种方法来记载记忆,让记忆成山,阻止河流冲塌。最近,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位老人钟情于*DV,用来记忆,这是正确的,人只有和时间对抗才能显示自己的存在。
悲凉,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悲凉落在了我的心头,就像雷电劈开了我的心。那是一个冬天,在他熟悉的严寒里,他想要一间自己的房子,他不想安静,因为他得尚了心脏病,他买了一把黑色的旧式二胡,无师自通。房子他一手盖起来了,除了上梁的时候叫了几个人帮忙。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一天,我到他那里玩,他问我能不能替他买点药,医院的路远,他怕路上出事。我没有答应,我太贪玩了。其实,他能求到我的事就那么一件,我却没有办到,还总是念叨着说我思念他,孩子必须改掉的毛病就是贪玩。让他玩下去,就是毁了他。写到这,我想起了《红楼梦》,贾宝玉是一个混世魔王,贪玩。我想他家里的人想让他读书,不光是为了要他求取功名,还是想让他懂事,这也是林黛玉后来劝他读书的意思吧1两年后,祖父去世了。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所以结局是最平凡最平常的事,结局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他是病死的,死前人消瘦的可怕,牙齿也脱落了很多,说话的声音嗡隆不清,人也显得苍老了,他是猝死的,谁也说不清他死时的痛苦。人们都希望看到故事圆满的结局,其实是想看到死亡之前的一段时间里的生活质量和境遇。最终的结局却是一样的,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圆满的结局。任何一篇小说都是没有结局的结局,因为故事结束后,故事里的多数的人都还年轻,他们还要继续生活下去。我看到祖父的结局,我心生悲凉。不过,一会悲凉过去了,再沉重的情感经过时间之河的不断冲涮也会渐渐淡化,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透过时间的河流看到他有力的身影行走在村庄里。
第十一章
农村穷,茶叶也没有,这是白开水。您大老远从县城跑过来就为我那不省心的大丫头,真是难为你这么尽心。红群那孩子,从小就野。人家都叫她假小子的。总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玩。还经常和男孩子打架呢,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真数不清。只从她进了学校,我们两口子就盼着有一天她能改变,然而,她那个样子还是很少收敛,直到了初中,才好一点,像一个女孩子了。家里的事也会帮着做,也不再和男孩子鬼混了。本以为这是个好头,以后会越来越好呢,没有想到,突然之间就又回到了从前。
她刚从一所名牌大学毕业,本来被分配到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教书,她执意要回到她家所在的县城教书,县城工资低,课时多,她乐意。他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走在学校中间的宽敞的水泥路上,道路两旁法桐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地翻动,风透过法桐吹拂在他们青春的脸上。她的手指,白皙,绵软,修长,美丽,指向一株开了粉红色花朵的木芙蓉,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穿过木芙蓉,看到九曲桥上站立着两个互相依偎的学生,湖水平静如一面镜子,他们的身影在铁柱上白炽灯的照耀下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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