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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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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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说起他泡画廊对面一家干洗店的老板娘的故事。那是一位漂亮而风骚的少妇。他请她做模特,恭维她的美丽和身材。但这少妇是一位情场老手。她向他展示风情,却不投怀送抱。‘这就是女孩和少妇的区别。’吕盛说,‘这也是我更倾心于少妇的原因。征服她,让她背叛自己的丈夫,比征服不谙世事而又追求开放的女孩要更有趣。’他当然最后还是得手了。那个干洗店的老板娘跟了他两年,直到有一天被她的丈夫发现。‘之后就是一顿斗殴。那男人叫了两个帮手,拿了菜刀,要废了我。我随手拣了把钉画框的锤子。最后的结果是我挨了两刀,但他们三个人中有两个住进了医院。其中包括那个男人。’吕盛说着,给我看了他右手臂上的刀疤。
  “我跟他说我还是喜欢少女。我喜欢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纯真的时光。我讲了我到你们长沙去,喜欢那个腊味店的湘妹子的事情。我说我没有得手,但是我很满足。我只要天天能看到她我就满心欢喜。也许得手了我还没有这样高兴。爱情的属性是浪漫,而不是现实。我的意思是说,泡妞就在一个‘泡’字。我喜欢‘泡’的过程。
  “吕盛摇着头,说我的心智还停留在少男阶段。说我若是再成熟一点,回过头来看我现在的观念,会觉得幼稚无比。
  “我不同意他的说法。我们争论起来。当然我们的争论很友善。因为事实上,我们互相欣赏。即使我幼稚,那也是他曾经有过的,已经丢失了的;即使他成熟,那也是我不曾有过的,我总会有的。我们没有对错,没有是非。我们像两个钟摆,只是各自停留在不同的时间而已。”
  他问我不困倦吧。我说你说,我有兴致听。我又说还要不要几支啤酒。他当然要。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想不想晓得小朱老师的下文。
  “就在我坐在火车上往北走的时候,在我到了北京住在小招待所的地下室的时候,在我跟吕盛通宵聊天的时候,小朱老师住进了我父亲的家中。她见了我父亲就一口一个爹,就像一个真正的过了门的媳妇那样。不管我逃走与否,在家与否,她横竖认定了,这辈子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她对她的母亲和姐姐说:你们回去吧,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我反正回到学校,他们也会把我开除。我就算是嫁到彭家了。我等他回来。我要把他的孩子生下来。他就是不要我,也不能不要他的亲骨肉啊。
  “她真的就在我家住下来了。我父亲拿她也没办法。我父亲也是守旧的人,他并不排斥小朱老师。跳开我们父子关系来看,他认为她做得并不算错。所以他还是持接受的态度。
  “回过头来说我们那个中学。你晓得吧老兄,我们山区缺的就是师资。这下好,一下子走了两位年轻骨干教师,那简直像塌了屋角一样。学校里请示了县教育局。教育局说年轻人,犯点作风错误——他们认为这是作风错误,教育教育就可以了。一定要让他们回到岗位上来。县里师资缺口很大,大学生都不愿意到艰苦的山区来教书,我们也没办法补充教师到你们学校去,你们要好好做通他们的工作,让他们回来吧。
  “校长和教导主任亲自出马,找到了我家里。他们这才知道我已远走天涯。但他们拼命做小朱老师的工作,鼓动她回去,答应不给她任何处分,她只要向全校老师作一个口头检讨就没事了。
  “这事让小朱老师有些为难。一方面她出走是因为害怕学校开除她,那年头这类事情处分是很重的;现在校方作出了绝不处分的承诺,她害怕的缘由不存在了,她可以回校去了。失去工作毕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吃国家粮多好。另一方面她又产生了新的害怕。如果她回学校去了,那彭家不认她这个媳妇怎么办?要工作和要归宿,她宁可选择后者。她相信,女人一生的目标,就是嫁男人和生孩子。她用自己独特的行为正接近这个目标。她确实有些为难。
  “我父亲看出了她的心思。他劝她回学校去。他说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他认了,她本人作为媳妇他也认了。她和未来的孩子都是我们彭家的人。这点请她放心。我父亲说如果你有顾虑,你可以对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你和我家小四已经成了亲。要是有人问起小四,你就说他到外地工作去了。你放心,去教书吧,你们都是有文化的人。
  “我住在吕盛那里的时候给我父亲去了第二封信。他立即让我哥哥代笔给我回了一封急信。他劝我回来。他说其实小朱老师如果做媳妇定是个好媳妇。他希望我早日成家,希望他早日抱到名正言顺的孙子。他说学校里也欢迎我回去教书,什么处分都不会有。这样大家都高兴,对哪个都好。他特别说了小朱老师很多好话。他说他后悔让我离家出走。他还说他已答应了小朱老师,让她做媳妇,成为我们彭家的人。
  “我收到这封回信,给吕盛看了。吕盛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坚决不回去。我走出了故乡,就不会回去了。故乡只是我在精神上回望的地方。但我必须走出它。不然我就会毁于它。吕盛说,那个小朱老师你父亲接受她做媳妇了,你怎么办?我说,他要那样做,我也没办法。但我是自由的,我不会受这个事情的束缚。她可以成为我的老婆,事实上的老婆,但是我不会和她在一起生活。我要和未来中发生的一切生活。她却不是未来。她就是我们故乡那种古老的、一直延续的并且很难从根本上改变的生活。她是起点,但迅速成为终点。这是我必须逃避的。
  “我们讨论了很久。吕盛坚决支持我。他说你要是回去,我们就不是同志了。他说他妈的我们都是一群流浪的人,精神上、情感上、肉体上,全都是流浪的。我们在痛苦中获得快乐。而这一切是我们诗歌的源泉。‘诗人没有故乡,’他说,‘诗人没有私人的生活,只有诗人的生活。’他还说,‘我们在低处行走,在高处眺望。’我觉得他说得对我胃口。所以我们成了极好的兄弟。
  “不回去,决不回去。我给我父亲写了封简短的回信。我告诉他我的决心。我说让您老人家失望了我很难过。小朱老师给您添麻烦,我也很难过。我将来出息了,会报答您的。我在信的末尾说,我可能以后很少写信回家,但是请您老人家放心,我会保重自己的。
  “我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诗人之路。我尽量忘记我的故乡,这口精神的皮箱我不想提着它走。有时候,它是沉重的。
  “还有小朱老师,我也要忘了她。后来,她生下了我的儿子。我一直没见过他,可是我却忘记不了我那未见过面的儿子。他肯定长得像我,他在我的内心里成长。”
  他说起他那未见过面的儿子时有点动容。啤酒瓶在他手中轻轻晃动。落地玻璃窗外的灯火依旧,但人生变幻了其他的意味。他别过脸,望着窗外某处不可知的地方,稍稍沉默了片刻。
  “……在吕盛家住下的将近半年的时光令我难忘。我差不多每天都写诗。我们上午睡懒觉。快到中午时起来。他去画廊,而我待在他的四合院里写诗。我耳边是北京的古老的声音。只有我能听到、能感觉到那些鸡零狗碎的声音里的时间。光线很暗,只有桌子上投下一块不算亮的亮光。这就是我铺开本子的地方。冬天来的时候我没钱买衣。我就把自己裹在吕盛的一件军大衣里。我有时候也坐在被筒里写诗或者看书。时光像虫子一样地慢慢爬着。我又写完了一个笔记本。有些诗我认为是杰作。我兴奋地跑到画廊里去,对着吕盛就朗诵起来。他停下手中的活,侧着脸,不看我,听我读诗。那些路过画廊的人站在门外瞧着,他们觉得他们看到了两个精神病人。我坐下来喝水,听吕盛的评价。我鼻子里满是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吕盛的批评总是很到位。他的感觉十分犀利。他往往一言中的。但他经常夸赞我。他觉得我这一时期写的诗真像他说的那样:在低处行走,在高处眺望。只是他有时候说,唉,天才,你潦倒得还不够彻底啊!
  “他带我去美院参加火柴晚会。我们各自带一位女孩回来。我容易多情,见一个喜欢一个,把她搂在怀里问这问那,就像要跟她热恋一样。莫说吕盛笑话我,连那些大二大三的女孩都笑我。她们觉得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她们说,你有必要知道那么多吗?她们的肉体真香,那青春盛开的气味,我爱闻。我深深地呼吸,眷恋不已。她们有时候睡一晚,第二天清早悄悄走了。有时候做完爱就走人。她们很高兴,甚至比我们都高兴。她们不觉得这样会失去点什么。当她们走了之后,有一回吕盛深沉地说:我喜欢泡不那么随便的少妇。她们的心理复杂得多,微妙得多,也有味得多。
  “吕盛死于他的少妇理论。我亲眼见到了他的死。”
  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光,又再拿过来一瓶喝。他的眼睛里有两粒亮光闪动着,但不是眼泪,是窗外的灯火。远处的汽车拖着光的流线织来织去,织出来梦幻般的都市的夜。
  他什么都不看,又接着说下去:
  “…… 我住在吕盛家里的时候充分体会了自由、友谊、青春、灵感迸发和纵意人生的快乐。这时间差不多有半年。多么可惜,吕盛在这样的时刻离开了我,离开了他热爱的人世。他的天才结束得太突然了!
  “有几天的时间我一直关在他的四合院里写长诗。那是我唯一的一首叙事诗。我一般不喜欢用诗歌来叙事。但是灵感来了,突然之间想用诗歌来讲述一个人的流浪的青春。我想象这个过程充满事件,充满心灵的爆炸。我在那间光线幽暗的房子里奋笔疾书。那首长诗好像永无尽头。我只在他的厨房里下面应付肚子,还有就是喝他单车后面驮来的啤酒。
  “我几天没去他的画廊。因为一首诗在没完成之前我不会朗诵给别人听。恰恰就是这几天,吕盛泡上了一个少妇。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晚上,吕盛跟我谈起了她。我和吕盛已是没有秘密的兄弟。他谈起她来眉飞色舞。她经过画廊,进来逗留,观看墙上的油画。‘她的额头真漂亮。’吕盛说,‘我从没看过那么漂亮的额头。光洁、骄傲,而且灵气闪烁,充满了少妇独特的韵味。’吕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黏上去了。很快黏紧了。但他们并没有很快发生肉体关系。吕盛是很有经验的,他不着急,并且享受着这个过程的缓慢。那少妇是一位舞蹈演员,结婚三年了,还没有生孩子。她的丈夫是她的中学同学,刚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进了一家国有企业。他在老山打过仗。据说他回北京以后情绪一直低落压抑。问他为什么却从不回答。吕盛给少妇画肖像,为她写诗。少妇很喜欢倾听吕盛聊绘画和诗歌。吕盛说,你不知道她有多么聪明。她的接受系统真好。她听你谈话的时候目光闪烁着领悟的光芒。跟她在一起真是愉快至极。
  “他们就是交谈,在吕盛的画廊里。吕盛没有把她朝家里带。
  “但是很快,他的那些诗就落到了她丈夫的手中。那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把她打得青红紫绿,逼问她和野男人睡过觉没有。她当然不承认。没有的事怎么承认?她只是和他谈得来,是一个画画和写诗的异性朋友。是的,他是给她写了诗,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故事。他们连握手都没有发生。她丈夫不信,粗暴而固执,逼她带路,带到吕盛的画廊里来。她没有办法,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者也证明吕盛的清白,她把她丈夫带到了画廊里。那男人一见吕盛就失去了理智,冲上去就把吕盛踹倒在地。他用皮鞋踩吕盛的脸,踢他的下身。他当过兵,身手敏捷,下手狠毒。吕盛是那种不怕事的人,而且他也是在胡同里打架长大的,在这一带都有名。一开始他没还手,是希望能向这个愤怒的丈夫说清楚,他的老婆是无辜的。但那个丈夫根本停不下手来。据那些围观的人后来说,吕盛在地上大吼一声,跃起来,拾起锤子就砸那个该死的丈夫。那丈夫在特种兵待过,学了一套擒拿术,一闪身就把锤子夺了下来。他说他妈的你竟敢对老子下毒手。他的手狠狠一挥,钉画框的锤子就砸到了吕盛的天灵盖上。吕盛当场倒地,从此没再能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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